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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飞机 那个纸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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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中属于半封闭式教学,学生一到冬天基本没在校外见过太阳。
等到九点四十晚自习的下课铃一打,淮中学子忙碌了一天,熙熙攘攘的背着包向校外走去,魂都丢了半条,家住的远一点的,到家基本都是十点开外了。
田栩泽抻着脖子看向对面,校门口只稀稀拉拉出来几个人,他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哥,还没下课?”
半分钟后。
“拖堂。”
“老杨的课?”
“嗯。”
杨丽是柯燃的班主任,也带他们班化学,占晚修是很稀松平常的事,田栩泽也没多问,只是歪了歪脖子,想起什么似的。
“你是不是说了今天走东门,我在东门口等你呗。”
对面没吱声。
“就东门的那个牛杂粉摊,我给你也买了一份,占着座呢,你待会直接来就行。”
下课了,教室里瞬间变得哄闹。
柯燃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背上包一边点开通话。
“不用了,我有点事。”
“什么事啊?”
柯燃把眼睛一闭,实在觉得“约架”这两个字太丢份了说不出口。
“...我等人。”
“谁啊我去,你居然有等人的一天。”
然后往远处来了句:“叔,再来一份牛杂粉,我兄弟带个朋友。”
柯燃有点石化的举着手机,有一种想把他打包扔垃圾桶的冲动。
本来柯燃是想把那个不知死活找事的好好拉到校门口谈谈人生,问问他到底有何贵干,如果事态升级他也不介意给他两下,但是事情总是往好笑的方向发展,比如说现在。
柯燃低头看着手机,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黑框眼镜也忘了摘,头发被随手抓到发顶,刘海柔顺的耷拉下来,成了标准的三七分,配上一张白皙干净的脸和凉淡的黑色瞳仁,在灯光的下尤为亮眼。
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柯...柯燃同学。”窗边一个女生怯生生的喊了他一下.
柯燃抬起头,大概是表情一时没转换过来有点凶,女生对视时略带躲闪。
“门口,有人找。”
柯燃有点懵,下意识朝门口望去。
少年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单肩背着书包,两只胳膊袖子撸到手肘处,胳膊上搭着羽绒服,另一只手顺势摘下单侧的白色耳机,指节修长好看。
衍喻的身材劲瘦骨感而修长,微微侧过身靠在门框边,俊朗的眉眼被光映衬得神采奕奕。
他看着柯燃,笑着说道:“你们班暖气开的还挺大的,站这一会都有点热了。”
柯燃绷着脸,感觉自己面子里子都打包飞走了。
他也没动,冷冷的对门口道:“谁让你来这的?”
衍喻歪了一下脑袋,思考一下:“放学东门人多,怕你看不到,就上这来找你了。”
原来放学别走是这个意思,有种“给我留个电话呗。”对方真就推销起:“现在下单能享七折优惠,还送原装配件,错过就恢复原价啦。”的荒诞感。
柯燃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捏着拳头走到门口,才发现原来同学都还没走,一窝蜂的堵在楼梯口满眼亮晶晶的好奇看着他们。
柯燃在心里深呼吸,他冷冷看了衍喻一眼,对方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柯燃偏了偏头示意。
“走吧。”
衍喻很乖的跟了上来。
学校为了避免学生在夜里出现什么意外,装了许多路灯,就算是黑夜里也几乎是亮如白昼。
柯燃也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的在校园里走着。淮中的帅哥并不多,只是偶尔会出现在校园的某个角落,像今天这种情形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柯燃在烦躁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回头率。
衍喻其实是打算和他并肩走的,但他发现每当他靠近,柯燃总会默不作声的加快步子,为了避免事态演绎成竞走,于是只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田栩泽看见人群里那张又显眼又臭的脸,立刻挥了挥手,跟装了喇叭似的在马路对面喊,
“燃哥,这儿。”
两侧学生齐刷刷看向他。
柯燃闭了闭眼,活了十六年,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前有狼后有虎。
这个二百五。
刚想装不认识,对方已经颠儿颠儿的跑来了。
“哎我去,面鱼。”
田栩泽看向身后,眼一亮,“你怎么在这呢。”
衍喻对他扬头一笑:“这么巧。”
“燃哥,这就是我雇的给你写检讨的那个,叫面鱼。”田栩泽介绍着。
柯燃冷淡的把眼别向一边,没说话。
“哦对了。”
田栩泽一阵左顾右盼,有点疑惑的对柯燃说到:“燃哥,你不等人吗?人呢?”
衍喻把视线投到柯燃的脸上,这大冷天的,柯燃感觉自己半边脸有点被晒化了。
柯燃拉着脸:“让我弄死了。”
田栩泽闭嘴了。
三人好好坐下来吃顿饭是五分钟之后,冬天夜寒,老板支了个塑料棚,此时已经人满为患。
等到柯燃衍喻落座,田栩泽也开始注意起了形象,他觉得这些投向身边的目光总有一天会劈叉一个。
田栩泽准备把剩下那点汤也给喝了,丝毫没注意空气中充满了尴尬因子,他一边小口灌一边没话找话。
“哎,你们下学期准备选什么啊?”
柯燃眼皮也没抬,衍喻自然的接话:“我应该是物化。你呢?”
“我嘛。”田栩泽挠了挠头,“物化选的人肯定是最多的,但是我物理太差劲了,可能要选文。”
衍喻略一想,“嗯,文科也是可以的,像法学,新传类的未来就业也很有前景,不比理科差。”
田栩泽愣住了:“呃.......我倒是也没想那么多........”
衍喻笑了笑,没再说话,田栩泽看向柯燃。
“燃哥,你呢?”
柯燃感受到两道视线,他刻意忽略了一道,看向田栩泽:
“物化。”
“你也物化,那你俩可能分到一班啊。”
“砰!”柯燃的白碗应声落到桌上,声音不小。
“吃你的饭,废什么话。”
田栩泽识趣的闭了嘴,心里嘟囔着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这么大火气。
柯燃忍住把他俩都打包送上西天的冲动,冷道:
“吃好了撤。”
“你不是要到十二点......”
柯燃一记眼神,田栩泽立刻抬头望天吹起口哨。
衍喻规规矩矩地把桌子上的垃圾收拾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吃不完,想打个包。”
田栩泽瞅了一眼碗,“就那两口了,扔这吧没事儿。”
衍喻摇摇头,有点抱歉的笑:“浪费了,还是打包吧。”
田栩泽忽然就心生敬意起来,他们这个年纪确实还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像衍喻这样节约的还真是少见,不过倒也意料之中,衍喻在学校里到处接活是出了名的。
据说他家庭条件很不好,钱都要自己挣,像柯燃这样一双鞋好几万的还是少,自己虽然没柯燃条件那么好,但是起码家里也是开店的。
衍喻除了长得贵气,穿着确实非常简朴,田栩泽心里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
“行了兄弟,给你打包。”田栩泽拍了拍衍喻的肩。
衍喻站了起来,向老板那喊了一句:
“结账吧老板。”
田栩泽愣住了,心想我要是让你结账我还是东西吗?
“燃哥付过了。”
柯燃抬头看了一眼,和某个低垂过来的视线相交。
“谢谢。”
“...没事。”柯燃动了动嘴唇。
衍喻提着打包袋离开,田栩泽看着衍喻的背影,“啧”了一声。
半刻后。
“你和他很熟?”
预料之外的人开了口,柯燃终于说了今晚第一句语气正常的话,田栩泽的情绪又被调动起来。
“我靠燃哥你忘了?就刚开学那阵儿,咱俩不是在足球场踢球吗?那个突然闯进来,差点被球砸的小子就是他。”
“我当时还以为你俩认识呢,要不是你一把把他薅过来,他身上早挂彩了。”
柯燃疑惑道:“我怎么不记得?”
“你平时也不给人眼神啊,怎么会记得。”田栩泽讪讪道,“你当时别提多酷了,脸都没瞧一下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也不知道是被球吓着了还是被你吓着了,那小子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可惜你没看见。”
柯燃沉默了。
那傻逼居然这么弱?
那还挑哪门子衅。
柯燃立刻打断思路不让自己细想下去,他怕自己又忍不住把人揪过来揍,于是宽宏大量的多给他五分钟时间逃跑。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田栩泽确实是个二百五,不过也是阻止了自己冲动,万一真又把人打进医院,纵然傻逼是原罪,但是自己也难逃其咎,考试之前更是别想消停了。
柯燃认命的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
田栩泽还是第一次看见柯燃这样,有点新鲜的看着他。
拖无可拖,柯燃终于在外面晃到了十二点,大考临头,柯燃既不紧张,也不害怕,相比其他事情来说,成绩是唯一可以由自己控制的一件。
这段日子里意料之外的变故太多,突如其来的母亲,突如其来的生活环境,以及突如其来的家庭,每一件事都在柯燃的可控范围之外。
就像他没想到,今天半夜十二点钟的客厅会亮着一盏灯。
“万家灯火有等我的一盏”这种酸话,一般是自由又孤独的成年人在异乡漂泊时,抬头望向那鳞次栉比的高楼,然后文绉绉的说上一句,期待着打开门的时候会和温暖明亮撞个满怀。
但是柯燃好像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到后来,没有等他的灯了。
期待变成了无所谓,无所谓变成了逃避,柯燃说他不需要了。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有人拼命要为他点上。
柯玉兰坐在沙发上,晶莹的全窗映着落地灯的影子,透明的几乎与外面的世界融为一体,车辆飞驰而过,斑驳的光影掠过脸庞,像这个都市的节奏一样昼夜不分,掠过后就剩虚无,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留下。
柯燃站在玄关处,他像昼伏夜出的影子,顶灯没开,他也没打算走到光里。
“来了啊。”柯玉兰的声音轻轻,带点沙哑。
柯燃没说话,动作僵了一瞬。
“平时都这个点来吗?”
柯燃沉闷的“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柯玉兰深吸了一口气,尾音有些颤抖。
“妈妈失眠了,在这坐一会,想着能不能等到你,或者是...你在屋里,妈妈也不敢去打扰。”
柯燃没有走到她面前,他沉默的迈着步子,坐到沙发的拐角处。
半响无话,少年凉质的嗓音响起。
“我没说不让你去我的房间。”
柯燃不知道把眼神放在哪儿会让自己自在一些,索性盯着手指。
“没事的,妈妈等到你了。”她看着柯燃的沉默,看着柯燃的距离。
“但是好像...妈妈等不到从前的那个你了。”
柯燃很重的摁了一下指骨,企图用一点疼痛转移注意力。
柯玉兰给他的视线过于沉重,他承受不住。
“你就这么无法接受他们?”
“不。”
“我希望你有个家。”
柯燃低着的头忽然抬起,眼底掀起点波澜。
柯玉兰深吸一口气,好像终于找回点勇气,“那你能陪陪妈妈,去和林叔叔一起生活吗?”
柯燃笑了一下,话里的情绪很淡:“你们要结婚,我不反对,我甚至可以在你的婚礼上献上祝福。”
“但我只住在这,你可以走,也可以留,我不会去林绍民的家,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静了一瞬,又补充道。
“他也不是什么爸爸,我也没什么妹妹。我亲爸我早当他死了,我没爸。”
柯燃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像开闸泄了洪,汹涌的情绪淹没了自己。
“如果你逼我,我就去住校,这样对我们都好。”
“可妈妈不想丢下你一个人。”
“又不是第一回了。”
柯玉兰嚅嗫着的嘴唇再也找不到发声的力气。
柯燃看着她,眼神沉得像一滩水:“你也不要有负担,我并不在乎。”
“为什么?”
“人总是会变的。”
良久,柯燃说道。
柯玉兰突然想起那个雨下的很大的夜晚,她因为看电视剧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忘记接柯燃放学,直到门锁着急响动的声音传来,自己迷迷糊糊起身,看到玄关处浑身湿透的柯燃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柯玉兰以为自己眼花,视线中,那个平日里冷静柔和的孩子眼里分明充斥着焦急,又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慢慢放下心来,大颗大颗的雨滴划上脸颊。柯燃有点别扭的转过身,话中带笑。
“外面下的可大了,我去洗个澡。”柯燃一边走向浴室,一边假装擦掉脸上的雨水,偷偷把混在里面的不安分的泪水悄无声息的抹掉。
他那时候八岁。
是的,人总是会变的,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等你的犯错,等你的悔恨,等你的破镜重圆,等你的久别重逢。
好像所有的干戈最终都会化为玉帛,人们只想着用时间化解一切,却忘了时间才是世上最遥不可及的距离。
没人愿意活在回忆里,那样的日子太苦了。
期末周堆的一堆没来得及收拾的卷子和书包,本来十天半个月之内柯燃是懒得动的,但是他现在需要一点劳动来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书桌前,明亮的暖光笼罩,柯燃把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倒在桌子上。
课本,练习册,草稿纸。
柯燃虽然自视较为整洁,但是也没到洁癖的程度,有时候东西放的就会比较随性。
他拎起练习册刚想归到书架上,一张纸颤颤悠悠的飘下来。
柯燃曲着腿捡起。
纸上这龙飞凤舞的字显然不出自于他。
他定睛一看,这居然是自己的检讨。
不对。
上次衍喻不是把这个玩意儿折成纸飞机插自己后脑勺上了吗?
这个检讨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柯燃皱起眉。
那个纸飞机,居然不是检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