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机械启示纪行》河东攘鸡士

109、他们叫它学院15 教授们的分

　　还不及周向青回答，姜原抢先插了一句话进来。

　　“老戴，柳怀石就在申宁，是他策划了整起行动，你不知道吗？”

　　气球慢慢转向姜原，答道：“沈院长的高徒在哪里干什么，我不清楚，也没必要清楚。”

　　“但前些天公司审判圣女，你不是也看了吗？”

　　“我只随便看了一点。仿生人和活化机械都不是我的主业，所以审判的具体情况，我不是很在意。我也对政治不感兴趣。”戴晟答道。

　　“但你现在知道了。所以尽管沈院长指定要她当学生，但是只能说，她在学院里还是有点缺乏安全感。她怕复合体的黑手一直伸到这里。”姜原道。周向青此时才明白姜原是在为她开脱，心里有些感激。

　　戴晟的语气也因此温和了许多：“那倒是可以放心。虽然复合体的确很有影响力，但它的手还伸不到学院里面。虽然我们跟毕业生会保持一定的关系，但只要你一旦毕业，就再也不得返回学院。所以，他威胁不到你。”

　　周向青在心里谢过姜原的配合，继续问道：“多谢谅解，那我就可以放下心来说话了。我真正想问的，是学院从这两部活化机械上到底收获了什么样的成果。因为审判的缘故，我对仿生人和活化机械的联系很感兴趣。”

　　“这方面问我真的有点不太合适。不过，如果你们倾向于选择沈院长之外的教授的话，我倒是还有一个人选。你们想知道的，他大概都能回答。姜原你也认识，所以应该不用太见外……”

　　戴晟的话还没有说完，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爆鸣声，还伴随着剧烈的抖动。片刻之后，周向青甚至感觉自己闻到了一股焦糊的气味。

　　“是什么东西着火了吗？”她问。尽管在学院里这样说有点荒谬。

　　“啊，没有。这只是我设置的通知特效。有个朋友找我商量一点事情。巧的很，这个人也就是我要给你们引荐的人。这股气味是我特意设计的，为了方便我快速知道是谁在找我。”

　　“但你完全可以播报名字，或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声音。”姜原说。

　　“那只是你的浅薄想法。人类有四百个嗅觉受体的基因，千万左右的嗅觉细胞，理论上能够分别出一万亿种味道！而人耳可分辨不出这么多的音高或音色，只能够延长听觉信息的长度。可见用嗅觉代替听觉更有助于我们区分信息的效率……”

　　“可有您跟我讨论的时间，早就把人的名字说出来了。”

　　但实际上戴晟也没来得及报上这位朋友的名字。在他和姜原讨论的时候，天花板上早就翻下来一块方方正正的显示屏幕。而屏幕上的人是周向青已经见过的秃头教授。

　　“会开完了。真的是胡闹。”秃头教授对戴晟说。

　　“怎么，最近拿到的世界政府文档解码完毕，成果如何？”

　　“有个屁的成果。关于茂山实验的内容似乎是被人为地……”秃头教授话说了一半，已经瞥见了姜原，便叫道：“你怎么在这里？真的不是你小子捣的鬼吗？现在大家都在传这个。”

　　姜原大呼小叫起来：“冤枉啊，教务处审问我那么久，你们还信不过，那还要怎么样才行？把我劈成两半吗？”

　　秃头教授哼了一声，正待说些什么，却又看到了周向青，直接失声喊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周向青没答话。她自己还想这么说呢！如果说除了沈愈之外，还有谁是周向青最不想见到的，大概就是这个秃头。

　　“怎么，你跟老郭认识？”戴晟好奇地问。

　　姜原也不免惊讶地看了周向青一眼。

　　“是，我们认识。她刚来的时候，我就邀请她到我的房间做客……不过不说这个。我找你主要是因为沈愈她——”秃头的郭教授咋呼了半句，却又闭上了嘴。但戴晟还是嗯嗯了两声，大概秃头教授是在用别的线路跟戴晟说话。最后戴晟说了句“我知道了”，就重新对周向青和姜原转过头来。

　　“抱歉，是一点内部消息。虽然告诉你们也没什么，但我觉的可以把这个话题再往后放一放。郭教授，这两个学生想了解一下你的专业内容，就是‘树’和‘蛇’这两种活化机械到底在学院的框架里起到什么作用。”

　　“为什么要聊这些，之前沈院长不是——”

　　“你就说吧。这又不是外人。为学生提供信息，也是教授的义务。他们是学院的学生，不是么？何况，她看上去跟沈院长性格并不一致，如果……也是好事。”

　　虽然戴晟中间含糊过去了什么东西，但像素点构成的秃头教授看着那面无表情的气球，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说：“既然如此，那么，好吧。基于现在的形势，说了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们没有更好的人选了。但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戴晟道：“官方层面的说辞。”

　　秃头教授叹了口气。“那不就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嘛。你们两个，把刚才戴教授说的东西都忘了吧，没什么用处。接下来咱们说点正经的。但即便是正经的，其实你们也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学院的基础是树，学院的本体是蛇。”

　　“原来如此。”姜原道，但他的表情并没有一丝惊奇，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周向青同样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她觉得，“那个人”真的就在人才贸易银行干了同样的事情。“能不能再说详细点？”

　　“因为学院就建在树上，所以树是基础。整个看上去如此高科技、如此了不起的超级大学院，必须依赖于‘树’这个活化机械才能成立。因为我们脚踩着的地板，说出的话语，眼见的景象，实际上所有信息全部都必须通过树的根系和枝干才得以交汇。而我们自己，就像匹诺曹的爷爷，一直住在这条巨蛇的肚子里。只不过树和蛇的相互联系如此紧密，所以看上去好像就是一个东西——如果仅有树，这些数据就都是死的，程序更不会自己运行；但如果仅有蛇，它自己无法获取并产生新的信息。这根本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建构的体系。”

　　“如果我们有上时代的技术，或许可以通过制造一个超大的仿生脑来复制混沌的量子态……但我们既没有那种生产能力，就算生产出来也会消耗非常多的能源，根本做不到活化机械这样的效费比。”戴晟补充道。

　　光头教授点头道：“的确如此。原理总是似乎很简单，但付诸实施却万分困难。不过，这大概也算是我们的运气。当时我们学院……那时候还是丰海学院，的研究员在跟踪‘蛇’的踪迹的时候，注意到一些貌似植物根须的东西试图缠住他们闲置的电脑。随后他们做了一个实验，把断电的电脑放置在空旷的环境中，然后监测整个区域的电磁环境。他们发现那些根须在包裹电脑之后，迅速地找到了硬盘的触点。在特殊的几条根须与触点一一对接之后，硬盘通电启动，数据开始传输向一个遥远的方向。他们根据信号传输的流向，最终追踪到了‘树’的所在地。”

　　尽管他们随后就在附近安营扎寨，开始调查研究，但始终对为什么地下会出现如此巨大的、生物般的机械，毫无头绪。最终，研究员们把收集到的信息向学院上报。几天后，学院的另一支考察队赶到现场。两支队伍汇合之后的几天，情况似乎没有什么特殊，大家只是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数据测定、样本收集、分析成分……但第二支队伍中，一个叫沈愈的研究员突然提出了一个观点。

　　可以用脑机接口跟这台活化机械进行精神沟通。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而且激进的思路。当时人们只是刚刚认识到，出现了某种不知是什么人制造的、难以控制的古怪机器。而使用脑机接口控制非人类的设备，在历史上也一度诱发过不少心理疾病。但沈愈对学院的某些人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考察队的带头人很快就通过了这个提议。

　　第一次参与这个测试的人有五个。

　　而这五个人在切断连接之后，都表示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体验，似乎自己离开了身体，进入了一个充盈着大量信息的广阔空间。下一次的测试是十个人。这十个人回归之后的感触，与那五个人并无不同。只不过，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也没有人想到这有什么用。

　　但沈愈很快找到了利用它的办法。这个神奇的空间的算力比我们所有的计算机都要高，它不但可以用于储存学院目前积累的信息，还能扩展人们的思维水平。不知道她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第三次测试的时候，大家发现她已经把周围地形的信息传输进去，并制造了一个类似的仿真空间。

　　沈愈这一件大功让之后的事情都顺理成章了。丰海学院开始把自己的信息储备灌输给“树”，而研究员们则利用沈愈设计的神经埠来扩建这个虚拟空间中的学院。几年后，整个丰海学院几乎都已经转移到了双峰地区，新学院的运作框架基本已经搭建完成。似乎这棵“树”明白人类能给它带来什么样的好处，所以在人类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树的神经网络时，并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

　　“但这是一种非常古怪的人机关系。因为它本身是一种互利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完全控制。‘树——蛇’系统要求我们必须不断地为它提供大量高熵的信息，而我们则利用它建构这个庞大的计算世界。但我们如果供应的信息量不够，这个系统就会流露出要把我们排除出身体的征兆。起初学院还可以使用自己的知识，后来储备耗尽，不得不利用学生们去收集更多的知识。但按目前的趋势来看，这条路也越来越难走，学院必须寻找新的方案。”

　　看来教授们的确成了“仆人”。他们以为获得了一个超高算力的宝藏，但自己反而变成了宝藏的肥料。难怪王鲤渊说这里跟计算机模拟的虚拟世界并不相同，因为学院的虚拟世界是通过“树——蛇”系统的神经网络搭建的。

　　但仅仅是这样，值得顾雷做出那么大的反应吗？

　　不知道。只是学院这样的存在方式，势必让很多决策都受到影响。想到这一点，周向青猛然想到，沈愈跟柳怀石想要夺取人才贸易银行，是不是也为了这个原因？因为蜂群可以掠夺人们头脑中的信息！如果沈愈在将来把申宁的蜂巢加雾气这个模式扩散到整个世界的话，那么信息的供应自然就源源不断了。

　　秃头教授继续缓缓道：“而我告诉你们这些内容的原因，是因为自动化院的高级教授们刚才开了一场会议。沈愈——沈院长说，她在申宁的实验项目马上就可以投入使用了。柳怀石已经搞出了一套赋予切除脑组织的仿生人行动力的程序，她准备实验性地用一批仿生人代替学生，提高信息获取的效率。”

　　周向青愕然。对方说的事情跟她想的并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效率更低。她张了张嘴，但又不知道从何反驳。或许对方并不想要低价值的信息。相比于一个人的记忆、情感、思考、创意这些内容，沈愈可能更想要经过凝练的，技术或者学术的成果。但还是有什么地方让她感觉不太对劲。

　　“所以呢，难道你们突然担心起学生的生计问题了？还是说，害怕又搞出什么大屠杀之类的事件，败坏了学院的名誉？”姜原问。
　　秃头教授还未回答，戴晟便截住他的话头道：“沈院长这次的决定我不能认同。我并不认为仿生人可以代替人类学生。学院大部分的研究都是基于人类自身出发，知识本身也仍然需要人类来获取，由人类来解读。如果沈院长用这种方式改变了知识的获取渠道，恐怕整个学院就会变成另外一种组织了。”

　　姜原耸耸肩，说：“变成什么组织？”

　　“当然是被仿生人掌控，并服务于仿生人的组织。”秃头教授说。

　　戴晟帮腔道：“郭教授说得没错。人类之所以为人类，是因为人类在以自己的方式收集信息。所以即便我们把意识上传到‘树——蛇’系统里，我们仍然是人，而不是活化机械。也就是郭教授说的，匹诺曹的爷爷。但如果所有信息都变成被仿生人收集、加工、过滤的信息，那么恐怕我们也不免于被仿生人所同化……尤其这些仿生人还是沈院长和那个柳怀石改造出来的残次品。”

　　这些人都一口一个仿生人仿生人，好像一个气球，一块显示屏也算人类一样。但周向青也明白，这个世界终究是人类创造的世界，她……不过是一个过客。

　　但难道她不在学院里吗？难道她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吗？为什么总是把仿生人排除在外，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她们都无从置喙，只有接受一样呢？

　　而姜原反而乐了：“听你们这么说话，我还以为自己还在公司的法庭上呢。”

　　“那完全是两回事。他们是反对仿生人的存在，而我们是希望拥有纯粹的信息渠道。”

　　“你们没有在会议上表示反对？沈院长还不至于独断专行到那个程度吧。”

　　“本来我们是可以反对的，但沈院长这次是用自动化学院特别实验的名义，这样她根本不需要请理学院和文学院的教授参会，也不需要高级教授集体表决。她根本就是利用自己跟外界的联系，强行通过了这个计划！”

　　“原来如此。”

　　“总之，这不仅仅会改变学院的格局，也有可能改变外面的世界——这样一来，对你们也并非没有影响。”戴晟的气球脸上仍旧没有表情，但他的意图却清晰可辨。

　　他想让他们去完成他的任务。

　　果然。秃头教授开始说了：“所以我自己随后制作了一个相应的破解插件，它可以让沈愈的指令延迟执行，并抄送到我们这里；同时也能把我们的命令加入指令序列，这样我们就可以一定程度上介入沈愈对这条知识资源的垄断性控制，并在之后优化仿生人感知世界的方式，让他们能以人类的方式获取信息。”

　　“那学生呢？”姜原讽刺般地问道。“你刚才不是说，仿生人不能代替学生吗？”

　　“的确不能。但如果有仿生人帮助任务，也可以显著降低学生的死亡率，提升效率，对你们来说，也未尝没有好处。”戴晟说。

　　“你说呢？这是你挑起来的话题，你说了算。”姜原叹了口气，转过头来问道。但周向青看到他的眼神，已经猜到姜原准备接下这个委托了。明明自己之前还在那里说“不要主动做任何事情”的。

　　“我不知道。我是个仿生人，我不想介入你们的世界。而且我还有自己的事，暂时还不想一无所获就被赶出学院，外加一个学院叛徒的名头，说不定后面还要被学生追杀。”周向青果断拒绝。她知道，姜原一定会劝自己答应下来。但他到底为了什么？

　　果然，姜原反而热切地说：“我理解你的选择。但如果沈愈这样搞下去，那些仿生人也最终不免变得像易谦明的阿福一样，不知道要被改造成什么样子。当时你也觉得他很可怜吧？如果做了这个任务，至少我们能监控沈愈到底在干什么，这也就是一个可以帮助那些仿生人的机会不是么？”

　　这听起来太正义了一点。

　　姜原一定有别的理由。这个理由可能跟他对程光颐动杀心出于一个目的。周向青转向戴晟，问：“你们后面到底还有什么计划？我能不能过段时间再答复？”

　　“虽然我也想让你考虑万全再做决定，但恐怕我们等不起。沈愈大概马上就会安排自己手下的助教把这个改变程序批量安装到目前仿生人墓地的所有机体上面。而一旦机体被派出去，我们没有卫星和数据站能做到系统更新，想做任何改动就非常困难了。”

　　——仿生人墓地？

　　周向青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瞳孔一瞬间放大了。

　　这个名字，让她想到初次进入学院后，看到的那个遍布仿生人残骸的巨大旷野。那个奇怪的小屋。还有那个铁匠似的巨人。还有那个印着学院纹章的小门。

　　“仿生人墓地……在学院的哪个地方？”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

　　秃头教授在显示屏中摇了摇头。“它不在学院里。它是一个特殊的秘密仓库，用来存放暂时不使用的仿生人机体。所以我们才需要你们两个去完成物质性的操作。如果这是在学院内部的设施，那我们自己就可以办了。”

　　它在外面？那自己进入的空间到底是什么？

　　该不会是……那个人像王鲤渊一样，在学院中制造了一个映射那里的空间？不，如果那样的话，那岂不是她只要没有去过那个房间，就永远也去不了那个房间？

　　但她还不能放弃。她必须去这个仿生人墓地看一看。

　　“所以它到底在哪儿？我们怎么去？”

　　“这么说，你答应我们的委托了？要进仿生人墓地的话，需要沈院长本人的批准以及相关手续，恐怕我们还无法越俎代庖……所以，你们最好是能不触发警报就进去。至于怎么不触发警报，我相信这是你们的专业知识。”

　　“所以其实你们啥也给不了我们。”姜原说。

　　“基本上是这样的。不过，除了一点精神上的支持，我们至少还可以为二位将来的凯旋欢呼喝彩。”秃头教授有些尴尬地说。

　　“那就还是什么都给不了我们。”姜原叹气道。

　　“我答应。”周向青说。“快告诉我们地址，我们现在就去做那个安装什么插件的事情。”

　　粉红色的气球快乐地摇晃了一下。“看吧，郭教授。我就知道她们是正确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