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机械启示纪行》河东攘鸡士

102、他们叫它学院08 乌鸦狱卒

　　这种经历似曾相识。

　　被关在一个狭窄、黑暗，连身体都挺不直的地方。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光。只能半坐半躺地用一个古怪的姿势半站半漂地悬在空中，不知道这种状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耳边似乎总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但那只是心理作用引发的幻听罢了。

　　因为外面没有人，也不会再有人了。

　　咚、咚、咚。有什么东西在敲打这里的外墙。那声音震得鼓膜嗡嗡作响，也让心脏一同跳了起来。

　　然后是刺啦刺啦抓挠摩擦的声音，这声音渗入心脏深处，痒得无法忍受。可能是对方在拖动重物，或者是用坚硬的东西划来划去。

　　但不论外面有什么动静，四肢都始终无法动作，就连脑袋也难以转动。就像被深埋在沉重滞涩的流沙里，每一次呼气，都有一些沙土涌进胸前的空间，挤占了属于肺部的位置。窒息感与焦躁感从身体中心向四肢蔓延，然后被厚实的沙土弹回，只有在没有出口的身体内不断冲撞。

　　过往的记忆在这种时候居然开始回到他的脑子里。内分泌也将他的意识逐渐从身体中剥离出去。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上浮，不断上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他看到了其他人。他们和他一样一动不动，只是坐着、躺着，趴着，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分布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这些人和他一样。死亡是他们共同的命运。

　　啊——

　　乌鸦叫了。灾难的信使，也是站在尸体上大快朵颐的饕餮。地面上是人类的墓地，也是乌鸦的乐园。

　　啊——

　　尖锐的鸦鸣声几乎穿透了他的灵魂。这是预言，是警告，是总结，也是幸灾乐祸的笑。嘲笑人类的错误，失败，死亡。

　　啊——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永远囚禁在黑暗中的他，还有乌鸦。乌鸦侧过头，用一只眼睛打量他，那不含任何情绪的禽兽的眼神，寒意彻骨。

　　“——所以，姜原。你一味拖延返回的时间，是出于什么目的？”

　　乌鸦如是问。

　　话语就像坚硬的喙，啄透他的头颅。

　　然后锋利的爪子伸了进来，搅动其中的柔软内容。

　　——因为档案的原持有者，我被卷入卡比利亚攻城战和复合体主持的公审中去了。我给教授们提交过延期报告，而且他们也批准了。如果你有什么意见，怎么不跟教授去说？

　　他本来应该这样辩解。

　　但乌鸦早已尝到了他脑髓的滋味。这也就是乌鸦的技俩。它可以看得到意识的流动，然后啜饮其中的记忆片段，提取有价值的信息。而乌鸦会为了喝到意识深处最甘甜浓厚的部分，而衔来一块块石头丢进水瓶，让水漫溢出来。

　　“为破解这份加密文档赢取时间。但效果并不好，而且没有拿到你想要的结果。你很失望，当然了，无论是谁白费心机竹篮打水都会失望。但更重要的是，你想拿到茂山实验的具体成果，或者退一步的实验地址，都是学院本来就急需的东西。怎么，你信不过教授们会把这些信息发布在公开的资料库里？为什么，教授们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伤心？”

　　——我只是想早一点看到这些资料而已。我一直没办法做出让自己满意的毕业设计。所以我非常需要比其他人先一步拿到这些资料。

　　“啊，你是菱池人。难怪他们在你入学后就搞了一次详细的背景调查。而入学一年整的时候又做了一次复核。不过对于你这样头脑简单情绪充沛的年轻人谨慎一点也很正常，不是么。毕竟提请复核的助教认为你的兴趣不正常。然后第二年上又做了一次，校验上一次的结果。需要做三次背景调查的人可不多，这说明你真的有问题。”

　　——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教务处关注的事情。想查阅当年的档案，了解一下自己家乡那场失败的实验，有助于我更好地认识仿生人的研究现状。

　　“不少人都在那场骚动中遇难了。有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没有？好吧，但至少有亲戚和朋友。虽然你不记得那惨烈的场面，但我觉得有了那种经历的人，还想加入这场惨剧的肇事人——学院，本身就很怪异。说不定你是想要报复，报复当年做出错误决定的那个人，或者报复当时在场的那些失去意识的机器。但仇恨最终的味道只是苦涩，相信我，因为这也是我工作的代价。刺探不是我的兴趣，但人还是不免于一点点改变，最后变成了自己嫌恶的对象，如今看来如梦似幻。时间越是流逝，记忆的余味越重；它就像是发酵，或许闻起来更加浓郁，但已经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在攀东的冶炼厂遗址，你在三十秒内就用非破坏到方式控制了六台仿生人，是不是也成了你骄傲的履历呢？”

　　他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不太清楚那画面到底是真实的情景，还是自己的情绪在记忆的残片上不断点缀出的幻想。他不记得那一天是阴是晴，不记得是热是冷，不记得自己穿的衣服，吃了什么饭。他活得时间越长，剩下的真实就越少。

　　他每一次工作的记忆，却都像昨天才发生那样清晰。

　　而食腐的行家就在顺着他的履历排查他的记忆点。一个关键词会通向另一个关键词，记忆就像莲藕一样，一串连一串被扯上水面。

　　那一次的任务是回收一台管理型仿生人，但大崩溃发生的时候，什么重要人物正在视察冶炼厂。于是在姜原打开掩埋的废墟后，已经发狂的安保型仿生人就冲了出来。

　　那的确是印象深刻的记忆。他差点就死在那里。

　　“甚至我也不免佩服你在这方面的……耐心。处理仿生人，使用仿生人，研究仿生人。你总是接触你最讨厌的东西，但它也是你人生命运的起点。如果不是这些上个时代的遗物，教授们也不会如此依赖你，他们觉得你是真心实意想要找到大崩溃的原因——所以，你迟迟不能毕业这一点就尤其古怪了。你的论文始终通不过预审，教授们的评价是，缺少知识容量，不算创新，没有深挖已经存在的问题。但你明明就很清楚已经存在的问题是什么。石岗城的任务在你的记忆中如此清晰，而你的报告却只是说一切正常。但我们都知道事情的经过。你轻松俘获了仿生人，而它在讲堂的公众面前突然失控。这让你想起菱池事件，让你好奇一切的开始是不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的过去在你面前变成了现实。要不然，你还是跟我聊聊菱池事件吧。它在官方记载中，有点过于粗略，缺少有趣的细节。”

　　噗通一声，一块石头丢进记忆之瓶。

　　但菱池事件真的没有什么好讲。只是一场失败的实验而已。一场关于修复大崩溃中受损的仿生人的实验。当时学院中一种理论认为，需要让仿生人成规模地与人类混居，通过实地学习重新建立无意识的社会性认识。然而由于尚不明确的原因，实验失败了。仿生人开始肆意攻击没有准备的平民。其中有几个是自带武器的安保型仿生人，所以结果非常难看。

　　母亲把姜原关进柜子，让他不要出声。但直到学院负责善后处理的人员抵达，他的父母都没有再回来。他从柜子里出来的时候，现场尸骨狼藉，一片火海。

　　他没有看到父母的最后一面。

　　在学院的记录中，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小事。是谁主导了那次实验，实验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都只是浅浅一笔带过。姜原所在的菱池并不是唯一的一个试验场，也不是唯一一个失败的试验场。甚至最终的调查报告里也没有明确实验品突然崩溃的原因。

　　就像乌鸦说的，“记载过于粗略”。

　　除去他自己的记忆之外，他对此事的了解，跟无关者没有分别。

　　“所以这就构成你对仿生人的恨意和恐惧。你不了解大崩溃的原因，你根据经验而恐惧未知。太典型了。典型得有点无聊。这就是你积极跟踪世界政府历史文档的原因？想要了解你恐惧的对象？但你这不是舍近求远了吗？虽然作为一只乌鸦，这么说有点风凉，但你的确是抛开自己的人生，抛开自己的生活，一味跟着远在天边的幻影乱跑。”

　　天边幻影。

　　或许在六年前他做出选择的时候，这么说比较合适。但某种程度上说，他正是因为这个幻影最为遥不可及，才选择了它。他正是因为这个方案最难以实现，才选择了它。因为他不认为目前任何一种办法可以修复大崩溃的后果。

　　但讽刺的是，他现在不是已经捉住了这个幻影么？

　　看上去是错误的选项，居然变成了正确。

　　“弗莱。见首不见尾的传奇猎人。阴谋论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是一度最接近世界政府历史文档的人。但你大概不相信，我也审问过他。他的防御要比你严密得多，跟他聊到最后我的脑子都快爆炸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件，那么多的记忆。他是大家崇拜、嫉妒、憎恨的对象。你也只是他的一个渺小的崇拜者，而崇拜的结果必然是幻想破灭。因为他其实不在乎你们。他不在乎人类，不关心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连他丢下不管的仿生人，如今都成了你的宝贝。你以为找到他就能解决自己的恐惧，但那只是你的幻想。过去的阴影会永远笼罩你未来的道路。”

　　噗通一声，又一块石头丢进记忆之瓶。

　　有多少人在乎具体的人呢？

　　菱池事件的幸存者一共五十八人。他叫得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但死者二百一十七人，他不是所有人都记得。

　　这五十八人中，接受学院赔偿的有五十四人，因为另外四个人没等到赔偿就死了。五十四人中，留在菱池并从此闭口不谈的有三十二人，搬到外地失去联系的有十九人，因为对赔偿不满而最终不知所踪的有三人。

　　这件事已经从当地人的记忆中消失了。这才仅仅过了二十年。有多少人在意具体的人呢？有多少人在意人、房屋、动物、景色……消失的原因呢？

　　具体的现实永远在变化。

　　“你的自我已经被变化的现实否定了。你痛恨仿生人，却又不得不依靠仿生人。它们杀了你的家人、朋友，但家人和朋友的记忆终究会随着时间而淡忘。而那些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人，一旦失去记忆，就意味着失去一切。不会忘记的只有现实本身的存在，只有你的存在。只要你还存在，你的思考就无法停止。而你的思考无法停止，痛苦就无法停止。这是一个无法解脱的循环。”

　　周向青。他一路把她带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在环运城的时候原本可以答应那个骑士的条件，但他还是拒绝了。他讨厌那个骑士。他叫程光颐还是程光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骑士真的相信教会那一套说辞。人类、机械、精神，三元一体。

　　那个笨蛋根本就不知道，人类，还有精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说不定，大家并不觉得痛苦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说不定，其实是你的存在原因跟现实发生了矛盾。大家不需要记得，也不记得，而你想要大家记得。但要所有人去记住菱池事件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抱歉用了这个词，但个把人的死亡相比于人类整体来说的确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不现实的。所以你需要把它变成一件大事。把它变成一件所有人都会记住的大事，把它变成人类共同的记忆。但你没有能力去发动一场战争，而人们更不会记得战争中死去的人。你需要某个能够成为历史的事件，能够变成每一个人的自我的事件。或许，就像自动化大崩溃一样的事件。由笔墨书写的历史叙事，相比于鲜血书写的生命，在人心的天平上，却是前者更重。”

　　但我并没有这个能力。只有学院才有这个能力。

　　“所以你需要诱导学院来重启大规模的、尝试修复仿生人的实验，然后可耻的失败，证明仿生人这个设计就是无可救药的败笔。于是你选择了茂山实验，的确非常明智。我记得郭教授还有他的几个学生在做这方面的课题，你跟他之间……嗯，看来没有联系。毕竟你们不是一路人。所以你需要一窥那份文档的内容，以求抢在别人前面找到茂山实验的遗址。而教授们给你的任务能够让你接触到第一手的资料。啊，这就连起来了。你抢先破解文件就是为了这个。”

　　但茂山实验的地址并不在报告里。虽然这的确是机密，但不至于连保密的记录中都没有地址的痕迹。物料运输的记录，设备调动的手续，用电用水的规划，都没有明确提及茂山实验的地址。只能说，可能是什么人故意隐藏了这个信息。否则不至于直到现在都没有挖掘出茂山的遗址。

　　而如果不是复刻世界政府崩溃前这次最为绝望也注入最多希望的实验，大概不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你的目标仍然被迫回到了弗莱身上。如果有谁能隐瞒这个信息，那只有他。大胆的设想。但话说回来，假设你能够筹集到足够的资源和人力，开始实验，难道你就不希望它能够成功吗？假如当年的菱池事件没有失败，你们那里的人也就不会死，你的人生也就是另外一幅模样，不是么？如果仿生人真的能够从大崩溃的阴影下真的走出来的话。而且，如果你那失败的新实验，又要吞噬成百上千无辜的生命，你怎么说？你能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你这次从实验室走出来，如果发现外面仍旧是冲天的火焰和惨死的人群，你能不能在记录上留下详尽的记载？”

　　噗通一声，第三块石头丢进水瓶。

　　乌鸦盯着姜原的眼睛，看着黑色的水滴从那里流溢出来。

　　它贪婪地啄起一点，仰脖咽下，咂了咂嘴。它乐于品尝这样的滋味，辛辣刺鼻，后味无穷。它敢说，姜原的谋划必定是失败的，教授们多虑了。这样的自信不仅仅是对学院情况的把握，也是对一个留在学院十二年之久的学生能力的判断。十二年，天啊。对于人类来说，是多么长的时间。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呢？

　　即便姜原窥探了关于茂山实验的文档，也并不是什么大事。至于他有没有复制或者偷偷藏起一部分，可以交给狗儿们处理，它们擅长追踪信息的去向。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弗莱的事情。

　　乌鸦对自己的进度非常满意。

　　“——但你这次带回来的那位仿生人——看来她的确是一个重要的角色。但恐怕教授们会先你一步调查它脑袋里承载的信息了，所以你的复仇大计还是往后稍稍吧。”乌鸦说到这里，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姜原的记忆脉络真的是乱七八糟，弗莱和那个仿生人居然都关联着一部上时代的荒诞动画片。

　　喜欢动画片的人，都是些蠢蛋。

　　乌鸦抬起头，得意地望向上方的窗口，希望得到一个嘉许的表示。

　　但那窗前的人影仍然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