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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层(1) 惧者祭己, ...

  •   这夜睡得格外安稳,没有护工的呵斥,没有远处病人的呓语,连额角的旧伤都淡了痛感,是许久未有的踏实。我沉在混沌里,竟忘了这是在青山精神病院的硬板床上,忘了意识深处还藏着一个江寻,直到脑子里炸开一声冷嗤,沙哑又干脆,硬生生把我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醒醒。”

      是江寻的声音,比往常沉了些,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猛地睁开眼,却没看见熟悉的病房天花板,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脚下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冷风卷着枯叶扫过脚踝,刺骨的凉。

      我惊得站起身,环顾四周,竟是条陌生的窄巷,墙壁斑驳发黑,墙角堆着霉烂的杂物,远处的路灯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这不是医院,更不是我家,我下意识攥紧拳头,心脏狂跳:“这是哪儿?”

      “梦里。”江寻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没什么情绪,“别乱碰东西,不对劲。”

      我刚要追问,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几人的惊呼和低语。我循声走去,巷口空地上竟站着二十多个人,神色各异,有惊恐落泪的,有茫然四顾的,还有几个面色狠戾地攥着拳头,眼神警惕地扫过周遭,一看就不是善茬。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喊,是个穿碎花裙的姑娘,蹲在地上捂着脸发抖:“我明明在家睡觉……怎么会在这儿?这到底是哪里!”没人能回答她,更多人跟着慌了神,议论声此起彼伏,乱糟糟地撞在耳边。

      就在这时,半空突然响起一道机械冰冷的声音,没有源头,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欢迎进入多重梦境游戏,当前层数:第一层。
      规则如下:
      ①【共十层梦境,层数递增难度递增,梦境内死亡,现实同步死亡】
      ②【每层结束可返回现实休整,时限一到强制传送下一层】
      ③【通关方式二选一,找到本层隐藏任务完成,或待满本层梦境时限】
      ④【待满时限者,最后一日鬼怪无限制屠场,最终仅存一人可脱离本层】
      ⑤【鬼怪杀人需触发特定条件,条件未知,全员皆有可能触发】。”

      机械音落下便没了声响,空地上瞬间死寂,紧接着是更大的恐慌。有人疯了似的往巷外冲,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狠狠弹回来摔在地上,额头磕出血,疼得直打滚;有人试图打电话求救,手机屏幕亮着,却连一格信号都没有,最后狠狠把手机砸在地上,骂声凄厉。

      我缩在人群边缘,指尖冰凉,江寻的声音适时响起,比机械音更冷几分:“记好规则,别犯蠢。”

      “多重梦境……游戏?”我咬着唇,脑子里嗡嗡作响,下意识追问,“你怎么知道不对劲?”

      “我跟着你,死不了。”他语气淡淡,却带着莫名的笃定,“看好周围的人,比鬼怪更危险的是同类。”

      我没再说话,目光扫过人群。那几个面色狠戾的男人已经聚在了一起,低声密谋着什么,眼神时不时瞟向人群里的弱者,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看着像医生,正蹲在地上翻看什么,神情凝重;方才哭喊的姑娘被一个中年女人拉到身边,两人互相搀扶着,眼里满是绝望。算上我,正好二十七人,不多不少,凑够了规则里说的二十到三十人的数。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彻底灭了,周遭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冷风卷着呜咽声掠过耳畔,听得人浑身发毛。有人忍不住点燃了打火机,微弱的火苗照亮了一小片地方,火光下,有人突然指着墙角尖叫:“那、那是什么!”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墙角的阴影里,缓缓站起一个身影,身形佝偻,浑身裹着破烂的黑布,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寒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转身就跑,有人吓得腿软瘫在地上,打火机的火苗晃了晃,猛地灭了,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别跑!”江寻的声音骤然响起,力道大得几乎要震麻我的脑子,“跑只会死得更快!”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眼睁睁看着那黑影朝着跑在最前面的男人飘过去,速度快得惊人。那男人惨叫一声,声音戛然而止,再没了动静。黑暗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黑影低沉的嘶吼,吓得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缩在原地,浑身发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不是普通的梦,机械音的警告字字清晰,梦里死了,现实也会没命。爸妈早已弃我而去,若我死在这里,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可一想到江寻还在意识里,那点恐慌竟奇异地淡了几分。

      “鬼怪杀人有条件。”江寻的声音很稳,穿透了周遭的恐惧,“刚才那男人跑的时候碰了墙,你注意到没有。”

      我猛地回想,方才那男人慌不择路,确实撞了一下墙角的杂物堆,紧接着黑影就动了。我心头一震,刚要开口,人群里又传来一声惨叫,这次是个试图捡地上石头防身的男人,他的手刚碰到石头,黑影就瞬间飘到他面前,又是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人群彻底乱了,没人再敢乱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我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脑海里是江寻冷静的声音:“待满时限就是等死,找隐藏任务。先跟着大部队,别落单。”

      黑暗中,不知是谁点亮了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众人面面相觑,眼里都是恐惧与猜忌。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先动,只有黑影的嘶吼声在夜色里回荡,还有地上死者残留的血腥味,混着冷风飘过来,呛得我心口发闷。

      我知道,这场噩梦般的游戏,已经开始了。而我和江寻,只能并肩走下去——哪怕我厌恶他,哪怕我抵触他,在这生死未知的梦境里,这个藏在我身体里的人,竟是我唯一的依仗。

      手机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有人悄悄抹泪,有人咬牙强撑,没人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没人知道鬼怪的杀人条件是什么,更没人知道,这第一层梦境的隐藏任务,究竟藏在何处。冷风再次袭来,我裹紧了单薄的病号服,意识里江寻的存在感越来越清晰,像一道沉冷的屏障,替我挡去了几分刺骨的恐惧。

      “安分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活下去,才能出去。”

      我没应声,却悄悄点了点头。夜色浓稠如墨,黑影的猩红眼睛在暗处闪烁,这场多重梦境的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二十几人僵在原地,没人再敢乱动乱碰,方才点亮手机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约莫二十出头,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泛白,声音发颤却强撑镇定:“大家别慌,规则说鬼怪杀人有条件,刚才两个死者,一个撞了墙角杂物,一个碰了地上石头,说不定……不能碰这里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穿夹克的壮汉嗤笑出声,满脸凶相,眼神扫过众人时带着戾气:“放屁!老子就不信邪!”说着抬脚就踹向脚边的碎砖,刚碰到的瞬间,暗处那双猩红眼睛骤然亮了,黑影如离弦之箭冲过来,壮汉甚至没来得及惨叫,脖颈便被死死扣住,身体软软倒地,瞬间没了气息。

      血腥味更浓了,碎花裙姑娘吓得浑身发抖,旁边扶着她的中年女人赶紧捂住她的嘴,脸色惨白:“别说话!别碰东西!”

      人群彻底噤声,我缩在墙边,指尖冰凉,江寻的声音在脑海里淡淡响起:“不是不能碰所有东西,那男生手机一直拿着,怎么没事?看仔细。”

      我猛地抬眼,果然见那眼镜男生的手机还亮着,掌心也沾了些青石板上的潮气,却安然无恙。这时人群里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了出来,男的约莫四十岁,胸口别着铭牌写着“周明”,女的看着年轻些,叫“林薇”,周明蹲下身检查了壮汉的尸体,又翻看了前两个死者的手,沉声道:“三个死者,都碰了带霉斑的东西。墙角杂物堆长霉,地上石头沾霉,碎砖缝里也有霉点,你们看他的手。”

      众人凑近,果然见壮汉掌心沾着黑绿色的霉迹,另外两个死者的手上也有,那眼镜男生立刻抬手擦了擦掌心的潮气,庆幸道:“我刚才摸手机没碰别的,青石板干的地方好像没霉!”

      林薇皱着眉补充:“一共二十七人,死了三个,还剩二十四。规则说要么找隐藏任务,要么待满时限等最后一天乱杀,待着就是等死,必须找线索。这条巷连通外面的老街,咱们分组搜,两人一组,互相照应,别单独行动。”

      “凭什么听你的?”一个染着红发的青年站出来,身边跟着两个跟班,语气桀骜,“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趁机搞鬼?”

      “现在内讧,死得更快。”周明站起身,眼神冷厉,“不想组队的可以自己走,出了事别拖累别人。”

      没人真敢单独行动,很快便分好了组。红发青年带着跟班自成一组,周明和林薇一组,眼镜男生主动拉了蹲在地上发抖的碎花裙姑娘,她叫苏晓,两人凑成一组。剩下的人三三两两结伴,最后只剩我孤零零站在原地,众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犹豫,没人愿意跟一个看着怯懦单薄的人组队。

      江寻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别站着,跟那两个医生走,脑子清楚点,比跟着蠢货强。”

      我咬了咬唇,刚要迈步,红发青年突然嗤笑:“这小子看着就怂,别是拖后腿的吧?万一触发条件害死我们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我身体突然一沉,意识被一股力量漫过,手腕猛地抬起,反手扣住了红发青年伸过来推我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疼得龇牙咧嘴。江寻的声音裹着我的嗓子响起,低沉又狠戾:“再废话,你先死。”

      红发青年又惊又怒,想还手却被我轻易甩开,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里满是忌惮,不敢再吭声。周明和林薇对视一眼,对我点了点头:“一起吧,互相有个照应。”

      意识归位,我收回手,耳根发烫,又气又窘,在心里怼他:“谁让你擅自出来的!”

      江寻嗤一声:“跟怂包似的站着,等着被人欺负?别忘了,死了我也活不成。”

      我没再理他,跟着周明和林薇往巷口走,青石板路往前延伸,尽头是一条老旧的老街,两旁店铺都关着门,门板斑驳,挂着褪色的招牌,风一吹就吱呀作响,路灯每隔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根本照不透浓稠的黑暗。

      林薇推了推身边的杂货铺门板,锁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她立刻缩回手:“霉味重的地方别碰,先看干净的地方。”

      周明则蹲下身,看着老街石板缝里的落叶,忽然指着一块刻着模糊纹路的石板道:“你们看,这纹路不像天然的,倒像是人为刻的。”

      我凑过去,见石板上刻着小小的“哭”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泪痕印记,江寻的声音突然沉了些:“往前走,还有。”

      果然,往前几步,另一块石板上刻着“笑”,再往前是“怒”,一路走下去,喜怒哀乐惧五个字依次排开,最后一块石板上刻着一个大大的“空”字,字迹潦草,像是刻得人极为烦躁。

      “这会不会是隐藏任务的线索?”林薇皱眉思索,“五情对应空,难道是要找到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苏晓的声音。我们立刻往回跑,只见眼镜男生瘫坐在地上,苏晓缩在他身边,脸色惨白,不远处的墙根下,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脖颈处有黑紫色的掐痕,掌心却没有霉斑。

      “不是霉斑!”眼镜男生声音发颤,“他刚才就是叹了口气,说‘我好恨’,那黑影就突然冲过来了!”

      众人哗然,红发青年脸色骤变:“不是说碰霉斑才死吗?怎么又变了!”

      周明蹲下身检查死者,沉声道:“他刚才说了‘恨’,石板上的‘怒’,还有前两个死者……我记得刚才壮汉踹碎砖时,骂了句‘真晦气,老子恨死这鬼地方’!”

      林薇猛地反应过来:“是情绪!刚才三个碰霉斑的死者,死前都骂过、怨过,带着怒气!这个死者直接说恨,触发了怒的条件!鬼怪杀人的条件,一是碰带霉斑的物品,二是流露极端情绪!”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流露情绪,就成了黑影的目标。我靠在墙上,心口发紧,江寻的声音却异常冷静:“五情对应空,隐藏任务多半和这个有关。老街尽头有座庙,刚才路过时瞥见了,去那儿看看。”

      我刚要告诉周明和林薇,老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铃铛声,清脆又诡异,伴着黑影低沉的嘶吼,那声音越来越近,昏黄的路灯下,一道佝偻的黑影正朝着人群飘来,猩红的眼睛扫过众人,带着择人而噬的寒意。

      红发青年吓得往后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跟班,两人争执起来,互相推搡着骂了几句,眼里满是怒火。黑影的眼睛瞬间亮了,猛地朝着他们冲过去!

      红发青年本就慌得脚软,被跟班撞得一个趔趄,怒火瞬间冲了顶,反手就揪住对方的衣领,嘶吼着骂:“你他妈眼瞎了!找死是不是!”

      跟班也红了眼,挣开他的手回骂:“要不是你往后躲,我能撞你?废物!”

      两人扭打在一起,骂声越来越凶,眼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连周遭的恐惧都压不住。那黑影本在不远处徘徊,猩红双眼骤然亮起,佝偻的身子猛地腾空,像一道黑箭直扑两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蠢货!”江寻的怒喝瞬间炸响在我脑海,不等我反应,意识已被他彻底接管。

      身体瞬间变得轻盈又有力,方才的怯懦一扫而空,我脚下发力,猛地冲过去,顺手捡起路边一块干净无霉的青砖,精准砸向黑影后背。青砖狠狠撞上,黑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动作顿了半秒,原本扣向红发青年脖颈的手偏了方向,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红发青年和跟班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争执,连滚带爬地往后躲,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黑影吃了亏,猛地转头看向我,猩红双眼死死盯住,嘶吼着扑过来,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寻操控着我的身体侧身躲开,手腕顺势一翻,攥住旁边店铺垂落的干净布帘,狠狠缠在手上,迎着黑影的利爪挥过去。布帘精准缠住它的手腕,我借力猛地一拽,黑影重心不稳,踉跄着撞在墙上,墙上的霉斑被蹭掉一片,它竟像是被烫到一般,发出凄厉惨叫,挣扎着往后缩。

      “它怕自己碰霉斑!”周明立刻大喊,林薇已经抄起两根干净的木棍扔过来,“用干净东西挡!别碰霉!”
      江寻冷笑一声,声音裹着我的嗓子传出,冷得像冰:“早该看出来。”

      他操控着我接住木棍,双手握棍,直直朝着黑影戳过去,专挑它没沾霉斑的地方打。黑影躲闪不及,被木棍戳中胸口,尖啸着后退,猩红眼睛里竟透出几分忌惮,不敢再贸然靠近,只在不远处徘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死死盯着人群。

      我趁机后退,意识渐渐回笼,身体瞬间脱力,踉跄着扶住墙,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冷汗,旧伤隐隐作痛:“你能不能别突然抢我身体……”

      “不抢,你现在就是尸体。”江寻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却没了方才的戾气,“那两个蠢货的怒气动了它,记住,除了霉斑,极端情绪也是死路,你少胡思乱想,别自己触发条件。”

      我咬着唇没吭声,方才他操控身体时的力量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那种直面鬼怪却丝毫不慌的镇定,是我永远没有的。

      周明和林薇快步走过来,林薇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擦汗,你刚才很厉害。”周明则盯着黑影的方向,沉声道:“多亏你,不然又要死人。看来林薇说得对,霉斑和极端情绪,都是触发条件。”

      不远处,苏晓还在发抖,眼镜男生扶着她,脸色发白:“太吓人了……我们还是赶紧找线索吧,待在这儿迟早出事。”红发青年和他的跟班缩在墙角,看向我的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桀骜,只剩忌惮,连大气都不敢出。

      众人不敢再停留,跟着周明往老街深处走,昏黄路灯映着众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沉闷又急促。老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只有一家纸扎铺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风一吹,门吱呀作响,里面传来纸钱燃烧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霉味,让人头皮发麻。

      “要不要进去看看?”眼镜男生小声问,没人敢先迈步,红发青年缩在后面,闷声道:“里面有霉味,进去找死啊?”

      “隐藏任务线索说不定就在里面。”林薇皱眉,“门口霉味淡,应该只是角落有霉,我们小心点,不碰霉斑就行,总不能一直耗着。”

      周明点头,推开门先走进去,烛光摇曳,照亮了铺子里的景象——桌上摆着纸人纸马,墙上挂着黑白无常的画像,墙角堆着一摞烧纸,果然长着黑绿色的霉斑。众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墙角,林薇翻看桌上的纸人,突然发现纸人胸口都贴着纸条,上面写着字,依次是“喜丧”“贺寿”“祭天”,却都缺了一个角。

      “这些纸条不对劲。”林薇捏起一张纸条,指尖只碰干净的边缘,“缺的角像是被人撕了。”

      我凑过去看,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江寻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看桌腿,有刻字。”

      我低头,果然见桌腿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祭”字,和老街石板上的字迹风格相似。周明立刻蹲下身,翻看其他桌腿,还有货架腿、门板缝,依次找到“喜”“寿”“丧”三个字,正好对应纸条上的字。

      “喜丧、贺寿、祭天,对应喜、寿、丧、祭……还差一个字?”林薇皱眉思索,突然看向我,“老街石板上是喜怒哀乐惧,最后一个是空,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话音刚落,铺子里的烛光突然猛地摇曳,窗外的风声变大,黑影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像是循着气息追过来了。更要命的是,缩在后面的红发青年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我、我刚才好像碰了门口的门栓……那上面好像有霉斑!”

      众人脸色瞬间惨白,林薇立刻喊道:“别慌!别慌!别露恐惧!一慌就触发条件了!”

      可已经晚了,红发青年的恐惧压都压不住,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的恐惧像引子,铺外的嘶吼声骤然尖锐,黑影撞开虚掩的门,猩红双眼死死盯住红发青年,佝偻的身子猛地扑了过来!

      红发青年的跟班吓得转身就跑,慌不择路间撞翻了墙角的烧纸,霉斑蹭了满手,恐惧加霉斑,双重条件触发,黑影瞬间转头,利爪狠狠扣住他的脖颈,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软软倒地,瞬间没了气息。

      红发青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铺外冲,却忘了门口的门槛,踉跄着摔倒在地,正好磕在长霉的门栓上,掌心瞬间沾了霉斑,极致的恐惧涌上心头。黑影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响,一步步走向他,利爪高高举起。

      “救、救我……”红发青年看着我们,眼里满是绝望。

      黑影利爪落下,红发青年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在霉斑遍布的门栓旁,瞬间没了气息。

      众人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苏晓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敢哭出声——没人敢赌,悲伤会不会也是触发条件。

      江寻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凉丝丝响起:“哭丧着脸干什么?记住,心软和慌神都是找死,这地方没人能救谁,除了我。”

      我攥紧手心,看着地上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涌,却只能逼着自己移开视线。

      周明压着声音沉喝:“别愣着!赶紧撤!这地方霉味太重,待久了迟早出事!”

      众人不敢耽搁,踮着脚避开墙角霉斑和地上尸体,快步退出纸扎铺,反手带上门的瞬间,黑影的尖啸隔着门板传来,听得人后颈发麻。

      林薇抹了把额头冷汗,低声道:“又死两个,只剩二十二个人了,纸扎铺的字肯定是线索,只是还差关键信息。”

      眼镜男生扶着腿软的苏晓,声音发颤:“那现在去哪?老街这么大,总不能瞎碰吧。”

      众人沿着老街慢慢走,沿途店铺门板紧闭,推上去都纹丝不动,要么就是门缝里飘出浓重霉味,没人敢硬闯。昏黄路灯一盏盏掠过,影子在地上晃得人心慌,没人敢多说话,只偶尔用眼神交流,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生怕引来了黑影。

      江寻时不时提点两句,哪里的墙根霉斑重,谁的情绪快绷不住了,语气不耐烦,却次次都精准。我渐渐习惯了他的声音,甚至会下意识顺着他的提醒避开危险,心底那点厌恶,悄悄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老街尽头豁然开朗,一座挂着“归客酒店”木牌的小楼立在那里,木牌褪色发白,门却虚掩着,没有霉味飘出,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檀香。

      周明上前推了推,门板吱呀一声开了,其余店铺都纹丝不动,唯独这酒店能开,众人心里都清楚,线索大概率就在这儿。

      “小心点,进去别乱碰,保持冷静。”周明叮嘱一句,率先迈步进门,林薇紧随其后,我跟在后面,刚踏进门坎,江寻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不对劲,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酒店大堂空荡荡的,柜台落着薄灰,却没有半点霉斑,墙角摆着两盆枯萎的绿植,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块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柜台后堆着几本破旧的登记簿,林薇走过去轻轻翻开,指尖只碰书页边缘,登记簿上记着住客信息,名字后面都标着简单的备注:张喜,贺寿;李寿,喜丧;王丧,祭天……和纸扎铺的纸条一一对应,唯独最后一页是空的,只画了一个大大的“空”字,和老街石板上的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眼镜男生眼睛亮了些,又赶紧压低声音,“喜寿丧祭对应之前的字,最后是空,这就是线索啊!”

      苏晓也缓过些神,小声道:“那隐藏任务会不会就是补全最后一页?”

      周明摇头,指着登记簿上的备注:“你看,贺寿对应喜,喜丧对应寿,祭天对应丧,都是反的,而且少了一个‘惧’,石板上的喜怒哀乐惧,少了惧字的对应项。”

      话音刚落,楼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嗒嗒嗒,像是女人穿着布鞋走路,慢悠悠的,朝着大堂的方向来。

      众人瞬间僵住,大气不敢出,苏晓紧紧抓着眼镜男生的胳膊,脸色又白了。我后背绷紧,江寻的气息瞬间凝重,声音冷得刺骨:“别说话,楼上的东西,比黑影更凶。”

      挂钟滴答作响,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穿着白色旗袍的女人身影,缓缓出现在楼梯口。她长发披肩,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漆黑没有瞳仁,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映得她的脸格外诡异——她走下楼梯的瞬间,没人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旗袍女人拎着煤油灯,脚步轻缓地走下楼梯,昏黄灯火映着她惨白无瞳的脸,却没有半分戾气,连周身的气息都淡得像缕烟。她停在大堂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轻飘飘的,像风拂过旧纸:“诸位皆是归客,楼上早已备妥房间,两人一间,安分住下便可。”

      众人皆是一愣,没人敢先开口,红发青年的惨死还历历在目,谁也猜不透这诡异女人的心思。周明率先沉声道:“姑娘,此地是多重梦境第一层,你……”

      “我是这归客酒店的掌柜。”女人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规矩你们该懂,不碰霉斑,不纵情绪,天亮前安分在房内,莫要四处乱逛。”她说完转身往楼梯走,煤油灯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跟我来。”

      没人敢违抗,一行人蹑手蹑脚跟在她身后,楼梯木板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踩得人心惊肉跳。江寻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淡淡响起:“她身上没有死气,不像那黑影,暂时别动敌意,看她要做什么。”我攥紧手心,默默点头,目光落在女人旗袍下摆,干净得没有半点污渍,连一丝霉味都没有。

      二楼走廊两侧皆是客房,门板上贴着泛黄的房号,女人停下脚步,抬手拂过门板,声音依旧轻飘飘:“两人一间,不可调换,不可单人独住,违则后果自负。”

      说完她便报起房号,语气机械,像是早已定好一般:“周明、林薇,201。”“陈宇、苏晓,202。”陈宇便是那眼镜男生,他连忙扶着苏晓应下,脸色依旧发白。

      紧接着女人报出一串名字,剩下的人两两成对,很快就只剩我孤零零站在原地,众人目光齐刷刷看来,带着几分异样。我心里一紧,刚想开口,就听女人道:“陆屿,207,独一间。”

      “不可单人独住,你方才说的。”周明立刻上前一步,语气谨慎,“可否再调一间?也好有个照应。”

      女人缓缓转头,无瞳的双眼看向我,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不必与人同住,他的房,本就为他一人备着。”这话落音,江寻的气息骤然沉了几分,声音冷冽:“她看得见我。”我浑身一僵,这话像块冰碴扎进心里,原来这诡异掌柜,竟知道我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

      没人再敢多问,女人拎着煤油灯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里:“亥时熄灯,鸡鸣天亮前,莫出房门。”

      众人各自找了房间,周明临走前给我递了个眼神,示意我万事小心,林薇则塞给我一块干净的布条:“若有事,敲三下墙壁,我们就在隔壁。”我接过布条点头,看着他们走进201,才转身推开207的房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摆着一盆干枯的月季,和大堂一样,干净得没有半点霉斑,连灰尘都极少。我反手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她是不是知道你?”

      “多半是。”江寻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这酒店不对劲,她也不对劲,却没害我们的意思,暂时静观其变。”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上面摆着的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却干净,里面竟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和老街石板、纸扎铺桌腿上的如出一辙:惧者,祭己,空者,无念。我心头一震,刚想细想,江寻便道:“惧对应祭己,之前的喜寿丧祭都有对应,这下齐了。”

      我刚要追问,走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伴着有人压抑的惊呼,我心头一紧,就要推门出去,江寻立刻喝止:“别出去!那女人说了违则自负,现在出去是找死!”

      “可是万一有人出事……”我急声道,刚才的声音像是陈宇的。

      “生死各安天命,你顾好自己。”江寻的语气不容置疑,“别忘了,这里是梦境,心软只会害死自己。”我咬着唇停下脚步,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风吹过窗棂的声响,心里又乱又闷,既庆幸他拦住我,又忍不住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挂钟敲响亥时,整栋酒店瞬间陷入黑暗,我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不敢点灯,也不敢躺下,只是缩在床角。江寻的声音很安静,没有再响起,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我少了几分恐惧。

      不知熬了多久,窗外突然传来黑影的嘶吼,离酒店越来越近,却在酒店门口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只能发出不甘的咆哮,迟迟不敢进来。我心头微动,江寻适时开口:“这酒店是安全区,那女人在护着我们,却不知是好意还是歹意。”

      我没应声,想起白天纸扎铺的纸条、登记簿上的备注,还有纸条上的“惧者祭己,空者无念”,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却始终差一点,想不通隐藏任务到底是什么。昏沉间刚要睡着,隔壁突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三下,是周明他们的信号。

      我起身走到墙边,也敲了三下,那边传来周明压低的声音:“你没事吧?刚才是203的两个人吵架,情绪太激动,被掌柜的带走了,没再回来。”

      我心头一沉,刚要回话,就听走廊里传来女人的脚步声,慢悠悠的,敲击声瞬间停了,隔壁没了动静。脚步声在我房门口停住,我屏住呼吸,浑身绷紧,却没等来预想中的发难,只听女人轻声道:“明日天亮,可寻大堂灶房取食,白日可在街上游走,入夜前务必归店,切记,勿碰后院枯井。”

      说完脚步声便渐渐远去,我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江寻的声音响起:“后院枯井,十有八九是关键,也是死局。”

      我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酸软,这一夜过得心惊胆战,直到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微光,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推门出去时,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203的房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那两个人果然没再回来,众人脸色都很难看,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提。

      楼下大堂,旗袍女人已不在,柜台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干粮和清水,众人小心翼翼取了吃食,都不敢多说话。陈宇扶着苏晓,脸色憔悴:“昨晚吓死我了,那两人吵着吵着就哭嚎起来,掌柜的突然就出现在门口,直接把他们带走了,连声音都没再传出来。”

      林薇咬着干粮,沉声道:“看来她是在帮我们守住规矩,不纵情绪,不违店规,就能暂时保命。但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安,这酒店不像庇护所,倒像个囚笼。”

      周明点头附和:“白日可上街,入夜前归店,后院枯井勿碰,这是她给的规矩,也是线索。吃完我们再去街上查查,说不定能找到和‘惧者祭己’相关的东西。”

      众人吃完便结伴上街,白日的老街比夜里少了几分诡异,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青石板上的潮气渐渐散去,只是那些霉斑依旧刺眼,黑影早已没了踪影,想来是白日不敢现身。众人分散开来搜查,周明和林薇去了纸扎铺,陈宇和苏晓去了老街街口,我则顺着老街往深处走,江寻时不时提点几句,帮我避开藏在角落的霉斑。

      走到老街尽头,果然看见一处后院,院墙斑驳,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口枯井,井口杂草丛生,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我刚要凑近,江寻立刻道:“别碰!那女人说过勿碰枯井,里面的东西比黑影凶。”

      我连忙后退,刚转身要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东西在井里抓挠木板,声音细碎,却听得人头皮发麻。我不敢回头,快步往酒店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第一层梦境的水,远比想象中更深,而那旗袍女人,绝对不简单。

      回到酒店时,周明和林薇也回来了,两人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张从纸扎铺找到的残缺黄纸,上面写着:五情归空,惧祭己身,十人存一,方得生路。众人看着黄纸上的字,脸色皆是一白,原来待满时限最后一日的乱杀,根本不是活一人,而是只剩十人后,才有资格角逐生路,而隐藏任务,竟和“祭己”脱不了干系。

      我攥紧手心,纸条上的字和我房里的线索对应上,江寻的声音在脑海里冷声道:“惧者祭己,怕是要舍弃最恐惧的东西,甚至……舍弃一部分自己。”

      话音刚落,楼下挂钟突然敲响,旗袍女人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轻飘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入夜将至,诸位速归房,今夜,恐有客至。”

      众人脸色骤变,纷纷快步往楼上跑,我看着昏暗的楼梯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今夜的归客酒店,怕是再也没法像昨夜那般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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