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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应得的赔偿 念蓝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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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蓝桉将断梳放在老夫妇的碑前,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断梳是桃桃娘亲年轻时的嫁妆,桃木制成,梳齿断了三根,却一直被老妇人藏在枕下。上一次他跪在这里,还是三年前离开时,老妇人笑着塞给他一包桃花酥,说:"小念,江湖路远,记得回头。"
可江湖没有回头路。
"老爷子,您教我的那套'桃花剑法',我练成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可您没能看见我使出最后一式...那一式本该在您的寿宴上舞给您看,剑气会催开满树桃花,像下雪。"
风过坟头,荒草簌簌作响,像在回应。
念蓝桉从怀中又取出一包桃花酥,油纸包已经压碎,酥饼成了粉末。那是他来时路上买的,在镇上最好的点心铺,花了三两银子。他本想着,若二老还在,能尝尝外头的味道。如今,只能将它们洒在坟前。
"婶子,您做的桃花酥,我再也吃不到。"他摊开手掌,碎屑随风飘散,落在碑前的泥土上,像一层薄雪,"外头买的,太甜,太腻,没有您做的那口回甘。"
风吹过,石榴树晃了晃枝桠,一颗青涩的果子落在坟头,像一滴凝固的泪。念蓝桉捡起那颗果子,指甲掐进果肉里,汁液是酸的,涩的,像他此刻的心。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了泥土,却浑然不觉。泥里混着血,不知是额头的,还是心口的。
随后来到桃花溪边。此处风景极好,溪水潺潺,两岸野桃零星开着晚花,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飘走。石碑上刻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没有称呼,没有姓名,只有这句诗。这是念蓝桉坚持的——他想让桃桃与她的丈夫,只做寻常夫妻,而非朝堂的阴谋诡计、腥风血雨牺牲品。
走到碑前,却迟迟未跪。
旁边溪水中倒映出他的脸,满是血污与憔悴,眼下青黑,眉心的朱砂痣黯淡得像蒙了尘。他看着水中的自己,仿佛看见了三年前那个倒在村口的重伤少年。那时的他奄奄一息,嘴里吐着血沫,眼里却全是戾气与不甘。
那时桃桃蹲在他面前,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他脸上的泥:"大哥哥,你疼不疼?"她的眼睛像两丸黑水银,清澈得能照见人心,照见他灵魂深处那个腐烂的、恶臭的自己。
如今那双眼紧闭,再也睁不开了。
念蓝桉的手指触碰冰凉的石碑,指尖描摹着那些刻痕。他想起了她的指尖,温热柔软,像春日里的嫩芽。他想起她为他换药时,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伤口,像蝴蝶的翅膀。
"桃桃,"他最后一次触碰石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墓中人,"你和你夫君...好好休息吧。下辈子,别遇见我。"
溪水潺潺,像在回答他,又像是在低低地哭泣。
“至于其他的……”
念蓝桉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斩断所有过往。
转身那一刻,风吹过溪边桃树,卷起落花,如一场迟来的纸钱,纷纷扬扬,盖满了这座新坟。粉色的花瓣落在石碑上,落在泥土上,像一场温柔的雪,掩盖了所有的血腥与罪孽。
念蓝桉再次踏入花田狱主殿时,夜色正浓如墨。
这座建在万仞悬崖之下的地宫,常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嵌着的磷火石发出幽绿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那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殿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血腥味,混着地底阴冷的潮气,令人作呕。九十九级血色长阶尽头,是一尊青铜打造的獬豸像,兽口大张,衔着一盏永不熄灭的骨油灯。灯焰是幽蓝色的,照得獬豸的眼睛像在流泪。
影牙已等候在阶下。
他依旧身披缟素,面庞隐匿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见念蓝桉归来,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铁石摩擦,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音。
"典狱长,桃花村一百三十七口血奴已清点完毕,明日便可送入花秧区。少城主那边催得紧,说再不..."
"放了。"
影牙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向念蓝桉,尽管看不见表情,周身的气息却剧烈波动起来,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典狱长,您说什么?"
"我说,放了。"念蓝桉踏上长阶,每一步都在血色玉石上留下淡淡的霜痕,那是他内力失控的迹象,"桃花村的所有人,全部释放,送回原籍。"
影牙沉默了足足三息,才艰难道:"可...花田狱的规矩,入我狱门者,永世不得..."
"规矩?"念蓝桉冷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冰棱撞击,震得磷火石都闪烁起来,"我便是这花田狱的规矩。"
"典狱长,"影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犹疑,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少城主那边如何交代?若少城主怪罪下来..."
"怪罪?"念蓝桉的眼神冷得像深渊里的冰,"他若要怪罪,便让他来问我。"
影牙不再争辩,只是低声道:"那...缺少的血奴数量,该如何填补?大典所需的一百九十九人,缺一不可。"
念蓝桉的脚步顿住了。
他立于獬豸像下,骨油灯的绿光将他的侧脸切割得明暗不定,一半像慈悲的佛,一半像嗜血的魔。半晌,他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狠戾:"既然桃花村的百姓不能动...那便只能麻烦我们少城主手下那些'迂回之辈'来补了。"
"迂回之辈"四个字,他咬得极轻,却极重,像一把薄薄的刀片,轻轻划过喉管。
影牙瞬间明白了——那指的是少城主在各地搜罗来的地痞、恶霸、江湖败类。这些人仗着少城主的名义作威作福,手段龌龊,毫无底线,平日里连影牙都耻于与他们为伍。他们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手上沾的血比花田狱的地板还厚。
"典狱长是说..."影牙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震惊,"用那些..."
"怎么?"念蓝桉侧过脸,眸光森冷如刀,"他们莫非比桃花村的猎户、织女、孩童更高贵?他们的血,莫非更脏?"
影牙深深垂下头,隐藏在阴影下的嘴角竟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跟了念蓝桉三年,见过他杀人不眨眼,见过他折磨人时的优雅,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如此像一个"人"。
"属下明白了。"
"去办吧。"念蓝桉一拂袖,走向殿后的黑暗长廊,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阴风,"记住,放桃花村的人时,每人赠百两白银,一品伤药。就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渐行渐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就说,这是他们应得的赔偿。"
"那...典狱长您呢?"影牙追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长廊深处传来剑归鞘的脆响,那声音决绝而冰冷,伴随着念蓝桉最后的话语:
"我去会会少城主。毕竟这么多年了,也该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些什么鬼了。"
"顺便..."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问问他们,什么叫'天家的秘密',什么叫'花田狱'。"
影牙久久跪在地上,直到念蓝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磷火石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他缓缓起身,望向殿外的夜空。
雨还在下,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奠仪。而这场雨里,有人要活,有人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