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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萧寒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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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离开松鹤堂时,暮色已沉沉压下,天际最后一抹暗红也被青灰色的云翳吞噬。
城东的街巷灯火渐次亮起。
与内城的繁华不同,这里的光晕昏黄而稀疏,拖拽着行人模糊的影子,渗着一种底层的疲惫与漠然。
他贴着墙根的阴影走,苏言给的丝帛和瓷瓶紧贴着胸口。
那枚微微发热的青玉玉佩、冰凉的“枢密令”挤在一处,仿佛怀揣着一团灼人的火与一块不化的冰。
吴掌柜的解毒护心丹他已经服下一粒,一股温和却坚韧的药力正在经脉中化开。
就像给即将崩断的弓弦暂时裹上了一层韧胶,但弦本身的裂痕与重压,丝毫未减。
苏言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九爷的心思,深如渊海。有公心,亦有私念。”
私念……
萧寒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讥诮的弧度。
萧景玄的“私念”是什么?
是看着他这把亲手打磨的“刃”如何挣扎、如何复仇、最终又会指向何方的……兴味?
还是那十年间,在无数个冰冷训练与血腥任务间隙,偶尔落在他身上那难以解读的……
仿佛评估一件珍贵器物又仿佛透过他看到别的什么的眼神?
他猛地甩头,将那不期然浮现的、在澄心园藏书楼昏暗光线下萧景玄平静无波的面容驱散。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仇恨与疑云织成的网已经收紧,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从网眼中挣出一线生机。
按照苏言所给丝帛上的图示,他需要先抵达西苑外围。
那里宫墙相对低矮,守卫间隙也大,且有数条因年久失修或当初建造时留下的隐秘水道、夹墙可供利用。
图中标注的一处入口,就在西苑东南角,靠近一片荒废的荷塘。
夜渐深,寒风更厉。
萧寒如同鬼魅般穿行在愈发冷清的街巷,朝着京城西北方向迂回靠近。
越是靠近皇城范围,巡夜的兵丁和金吾卫的频率就越高。
甲胄与兵刃摩擦的冰冷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不得不加倍小心,时而伏在屋脊阴影中屏息等待,时而利用巷道转角与堆放的杂物闪避。
子时将近时,他终于潜行至西苑外墙附近。
这里已远离民居,是一片人工堆砌的土山和疏林,在夜色中黑黢黢地连绵着。
宫墙比正宫区域矮了些许,但依旧高耸。
墙头隐约可见巡守士兵举着的灯笼光影缓慢移动。
他对照丝帛,找到了那片荒废的荷塘。
冬日里,塘水半涸,露出黝黑的淤泥和干枯断裂的荷梗,一片破败死寂。
塘边有一座半塌的亭子,飞檐残缺,柱子歪斜。
入口就在亭子基座下方,一块看似与旁边无异、实则中空的石板下。
萧寒费力地挪开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身钻入的黑洞,一股陈腐的泥水气味扑面而来。
没有犹豫,他缩身钻入。
里面是一段极狭窄、湿滑的砖砌甬道,高度仅能弯腰前行,方向斜向下,通往宫墙之下。
黑暗中,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砖石的窸窣声。
不知走了多远,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被一块活动的青石板封住。
他侧耳倾听石板外片刻,寂静无声。
小心地顶开石板,外面是一个堆满破烂扫帚、水桶等杂物的偏僻墙角,属于西苑内一处早已废弃的洒扫房院落。
丝帛上标注,从这里可以穿过几重无人居住的偏殿庑房,逐渐靠近太液池边的“浮碧亭”。
西苑虽属皇家园林,但面积广阔,夜间除了一些固定路线有守卫巡逻,许多地方尤其是偏僻角落,并无人迹。
萧寒按照图示,在迷宫般的亭台楼阁、假山树林间悄然穿行。
手中的“枢密令”和怀里的玉佩,都安静着,没有异常感应。
或许是因为还未接近“源印”真正存放的核心区域。
三更时分,他接近了太液池。
宽阔的水面在冬夜寒风中泛着细密的黑色涟漪,倒映着岸边零星宫灯的光,破碎而迷离。
“浮碧亭”建在伸入湖面的一处小小半岛上,是一座精巧的双层六角亭。
此刻灯火全无,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与水声之中,像一个等待的幽灵。
子时未到。
萧寒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在附近一处假山石的阴影里蛰伏下来,静静观察。
亭子周围视野开阔,若有埋伏,极难靠近。他需要确认接应者的信号,或者……是否有诈。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左臂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体内的丹药效力在持续消耗,两种剧毒如同蛰伏的毒蛇,在短暂的平静后,又开始蠢蠢欲动。
就在他感觉四肢渐渐僵硬时——
“咕咕——咕咕——”
两声惟妙惟肖的夜枭啼叫,从“浮碧亭”方向传来,间隔规律。
是暗号!丝帛上约定的接应暗号之一!
萧寒精神一振,正要回应,忽然,另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融入风声水声的动静,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不是从亭子方向,而是从他来路的侧面,一片枯竹林里传来。
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夜风送来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宫中巡逻的侍卫!
侍卫不会有这种刻意隐藏却带着杀意的脚步,也不会有这种……类似于地下甬道中那种怪物的腥气!
“蛇影”的人?还是……被“源印”或玉佩异常感应吸引来的其他东西?
萧寒全身肌肉瞬间收紧,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嵌入假山石的缝隙阴影中,目光锐利如刀,扫向枯竹林方向。
夜枭的啼叫又响了两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枯竹林里的动静也停了,仿佛也在倾听、判断。
短暂的死寂。
然后,几乎同时——
“浮碧亭”二层,原本黑暗的窗口,忽然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绿色的荧光,闪了三下,随即熄灭。
而枯竹林方向,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疾射而出,不是扑向亭子,而是直扑萧寒藏身的假山区域。
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早已发现了他的踪迹。
陷阱!接应信号和追杀者,几乎同时出现!
萧寒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细想,在黑影扑到的刹那,猛地向侧后方翻滚!
“嗤!”一道乌光擦着他刚才藏身的位置掠过,深深钉入假山石,石屑飞溅,赫然是一枚喂毒的梭镖!
黑影一击不中,身形如鬼魅般折返,手中寒光一闪。
竟是一对形制奇特的弯刀,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直取萧寒咽喉与心口!
刀法诡谲狠辣,带着浓烈的南疆风格,与之前“蛇影”杀手的路数又有不同,更加原始野性,却同样致命。
萧寒手中无剑,只得再次狼狈闪避,同时从腰间抽出那柄自制的淬毒短刃格挡。
“叮!”短刃与弯刀碰撞,发出刺耳声响,萧寒手臂巨震,短刃几乎脱手!
对方力量奇大,且招式连绵不绝,弯刀如同两条毒蛇,缠绕撕咬,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仅仅两三招,萧寒便险象环生,左臂伤口被刀风扫中,迸裂出血。
体内毒素受到剧烈震荡,眼前一阵发黑。
而“浮碧亭”方向,再无任何动静。那点绿色荧光仿佛从未出现过。
接应者是真是假?
是来不及反应,还是……本就是诱饵的一部分?
生死关头,萧寒来不及思考这些。
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瞬的清醒,将残存的内力灌注双腿,猛地向旁边太液池冰凉的湖水方向撞去!
不是跳湖,而是利用湖边一块突出的奇石作为掩体,同时手中最后一把在松鹤堂顺来的、用于切割药材的锋利小刀,运足力气,向着追杀者面门掷去!
追杀者挥刀格飞小刀,动作微微一滞。
就这瞬间的空隙,萧寒已滚到奇石之后,背靠冰冷的石头,剧烈喘息。
手中紧握着那柄已出现缺口的毒刃,死死盯着追杀者下一步的动作。
追杀者没有立刻追击,反而停在了数步之外。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异常的眼睛,如同野兽般盯着萧寒,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
他缓缓抬起左手,手腕一翻,掌心竟托着一枚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
照亮了他小半边脸——那是一张布满诡异青色纹路、如同部落图腾般的脸,眼神狂野而冰冷。
“林家的小虫子……命真硬。”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带着古怪的口音。
“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不然……喂‘宝贝’们。”
随着他的话,枯竹林方向,传来更多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不止一个!
萧寒的心沉到了谷底。
前有强敌,后有未知的怪物,接应者杳无音信,自己重伤毒发,已是绝境。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死在距离真相可能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不甘!恨意如同岩浆般在胸中奔涌!
他死死攥着毒刃,指尖掐入掌心,鲜血渗出。
就在追杀者似乎失去耐心,手腕一动,那白色珠子光芒骤盛,枯竹林中的嘶嘶声猛地逼近的刹那——
“嗖——啪!”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是射向萧寒,也不是射向追杀者,而是射向了太液池幽暗的水面!
一道火光在水面炸开!
虽不耀眼,却在绝对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是火箭?
不,是某种特制的、燃烧时会发出尖锐哨音的响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追杀者动作一顿,警惕地望向水面和响箭来处。
几乎同时——
“这边!”
一个低沉急促、却异常清晰稳定的声音,从萧寒侧后方不远处、一片太湖石堆叠的阴影中传来!
是接应者?!
他一直在附近?!
萧寒来不及分辨,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毫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声音来处扑去!
“想跑?!”
追杀者厉喝,手中弯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斩向萧寒后心!
同时,枯竹林中,数道细长扭曲的黑影猛地窜出,速度快如闪电,带着腥风扑来!
萧寒感到背后恶风袭来,却已无力完全躲闪,只能竭力侧身。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在耳边炸开!火星四溅!
一柄样式古朴、剑身较寻常长剑略窄、泛着幽暗青铜光泽的长剑,突兀地从侧面递出,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致命的弯刀!
持剑之人手腕一抖,剑光如练,顺势扫向扑在最前面的两条细长黑影!
“噗!噗!”
两声轻响,那两条黑影凌空断为两截,落地扭曲,竟是两条通体漆黑、头呈三角、一看便知剧毒无比的怪蛇!
持剑之人挡在萧寒身前,身形挺拔,穿着一身与夜色近乎融为一体的深蓝色劲装。
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星的眼眸。
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要害,逼得追杀者不得不回防。
同时剑光织成一道屏障,将后续扑来的毒蛇尽数斩落。
“走!”蒙面人低喝,声音透过面巾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萧寒不敢迟疑,强撑着跟着蒙面人向太湖石群深处退去。
蒙面人且战且退,剑法沉稳老辣。
看似守势,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递出致命一击,逼得那追杀者和剩余的毒蛇一时难以近身。
很快,两人退入一处由巨大太湖石天然形成的狭窄石隙,仅容一人通过。
蒙面人闪身让萧寒先进,自己断后,在追杀者怒吼着扑来时,反手一剑刺向石隙上方一块松动的巨石!
“轰隆!”
巨石滚落,虽然没有完全堵死入口,却形成了障碍,暂时阻隔了追兵。
蒙面人不再回头,带着萧寒在迷宫般的太湖石林中疾走。
他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左拐右绕,很快便将身后的怒吼和嘶嘶声甩远。
终于,在一处背风、隐蔽的石凹里,蒙面人停了下来。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这才转过身,看向倚着石壁、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的萧寒。
四目相对。
蒙面人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巾。
一张俊雅温和、却又因此刻紧绷而显得格外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萧寒模糊的视线中。
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眼神却依旧清明镇定。
甚至……在看到萧寒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样子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波动。
不是预料中萧景玄麾下任何一张已知的面孔。
但萧寒认得这张脸。曾在某些场合,远远见过。
他是……太子少师,翰林院掌院学士,温宪。
一个以清流文雅、学识渊博、淡泊名利著称,深受今上信重,却又似乎与任何皇子派系都保持距离的朝中重臣。
他怎么会是萧景玄布下的暗棋?
又怎么会亲自出现在这里,涉入这等凶险之事?
震惊让萧寒暂时忘却了伤痛,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温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解释。
只是快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粒碧莹莹、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药。
“先服下,固本培元,压制毒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萧寒接过,没有犹豫,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生津,一股清凉温和却沛然的药力迅速化开,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连翻腾的毒素都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这绝非寻常药物。
“多谢……温大人。”萧寒声音嘶哑。
“此地不宜久留。”温宪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他依旧渗血的左臂和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
“追杀你的是‘五毒叟’巫坤,南疆叛逃的巫蛊高手,近年被‘蛇影’吸纳,专司驱毒驭蛇,手段阴毒狠辣。”
“他能追到这里,说明你的行踪已泄露,或者……你身上有能被追踪的东西。”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萧寒胸口。
萧寒心中一凛,手下意识按住了怀中的玉佩。
是它?还是“枢密令”?
“浮碧亭的接应信号是假的,有人想将你和可能的接应者一网打尽。”温宪继续道,语气冷静地分析着。
“我的出现是意外,他们没料到。但巫坤未死,他必会唤来更多同伙,甚至可能惊动宫中巡守。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西苑。”
“去哪里?”萧寒问。
计划全被打乱,苏言给的图示和接应点已不可信。
温宪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皇宫大内更深的方向,那里殿宇层叠的阴影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此刻最安全。他们料定你会向外逃,向内宫核心区域反而戒备可能稍松。而且……”他看向萧寒。
“你怀中之物,既与‘源印’有感应,离得越近,感应越强,或许能为我们指引方向,避开一些不必要的探查。”
他竟也知道玉佩感应之事!萧寒心中震动更甚。
萧景玄到底告诉了他多少?
或者说,这位看似超然的太子少师,究竟在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跟我来。”温宪不再多言,重新蒙上面巾,示意萧寒跟上。
两人再次潜入黑暗。这一次,领路人换成了温宪。
他显然对皇宫内部的建筑布局、守卫规律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路径都了如指掌。
避开了主要的巡逻路线,专挑园林假山、回廊夹道、甚至是一些看似已封死的旧门廊行走。
途中,萧寒怀中的青玉玉佩果然开始持续散发出温热的触感。
那感应虽仍微弱,却清晰地将他们引向皇宫的西北方向——正是宁伯之前推测的,“源印”可能存放的区域。
随着不断深入,宫禁越发森严,殿宇更加巍峨。
偶尔需要避开一队队盔甲鲜明、气息精悍的禁军侍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寒的伤势和毒性在丹药压制下暂时稳定,但长时间的奔逃和紧张,让他的体力再次濒临透支,脚步开始虚浮。
在一次翻越一处高大宫墙下的排水暗渠时,他脚下湿滑的石头一歪,险些摔倒。
走在前面的温宪仿佛背后长眼,迅速回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是一只修长、有力、掌心带着薄茧和温热的手。
握住的力度恰到好处,既稳住了他的身形,又不显突兀。
透过单薄的衣衫,萧寒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一瞬间,仿佛有极细微的电流,从相触的皮肤窜过。
萧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十年间,除了必要的惩戒或训练时的肢体接触,他几乎从未与人有过这样……近乎扶持的触碰。
上一次有人这样抓住他,还是幼时……父母?
不,不是。
记忆深处,似乎也有过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在他濒死时将他从血泊中拉起……那是萧景玄。
纷乱的念头一闪而过。
温宪已经松开了手,仿佛刚才只是顺手为之,低声道:“小心。”语气平淡无波,随即转身继续前行。
萧寒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跟了上去。
终于,在穿过一片位于几座高大殿宇阴影下的、罕有人至的竹林。
玉佩的温热感达到了一个顶峰。
竹节尖端清晰地指向竹林深处一座独立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三层小楼。
小楼门窗紧闭,没有任何灯火,匾额上依稀可见“集贤殿”三个早已褪色的字。
这里似乎是宫中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藏书或闲置殿宇。
而几乎同时,萧寒怀中的黑色“枢密令”,也微微震颤了一下,散发出一丝与玉佩感应隐隐呼应的、极其微弱的温热。
“就是这里了。”
温宪停下脚步,隐藏在竹影中,仔细观察着小楼及其周围。
楼前有一小片空地,无人看守,静谧得反常。
“‘集贤殿’……前朝曾用于收藏一些珍奇古籍和海外贡物,本朝立国后渐渐废弃。”
“冯保掌权时,曾以修缮整理为名,将此处划入司礼监管辖范围,但实际甚少使用。果然是藏匿‘源印’的好地方。”
他看向萧寒,眼神凝重:“感应如此清晰,‘源印’必在楼中,且可能并无重兵把守——过于严密的防卫反而惹人生疑。”
“但越是如此,越可能暗藏极厉害的机关或陷阱。你我皆已力疲,不可硬闯。”
“那该如何?”萧寒问。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断无空手而回的道理。
温宪沉吟着,目光落在小楼侧面一扇靠近地面的、用于通风换气的小小菱花格窗上。
窗户紧闭,但窗棂看起来有些朽坏。
“或许……可以试着从那里潜入,先探查一二。但需万分小心。”
两人悄然接近小楼侧墙。
温宪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精巧的匕首,插入窗缝,小心翼翼地将里面早已锈蚀的插销拨开。
窗户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加浓郁的、陈年灰尘和纸张霉烂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和古老香料混合的奇异气息,从缝隙中飘出。
温宪示意萧寒稍等,自己先侧耳倾听片刻,又用匕首尖端探入,轻轻搅动了一下窗内的空气。
确认没有机关触发,这才将窗户完全推开。
“我先进。”温宪低声道,身形灵巧如狸猫,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萧寒紧随其后。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一些高大书架的模糊轮廓。
空气凝滞,灰尘味浓得呛人。
但那股奇异的金属香料气息也越发清晰。
并且……隐隐与怀中玉佩和令牌的感应共鸣着,带来一种微妙的、仿佛心跳般的悸动。
温宪再次点燃了那枚能发幽绿微光的珠子,光线照亮了方寸之地。
这里果然是一个废弃的藏书处,书架林立,上面堆满了积满灰尘的卷帙,许多已经破损散乱。
地面也落着厚厚的灰尘,但仔细看,靠近房间中央的位置,灰尘似乎有被最近扰动过的、不明显的痕迹。
两人顺着痕迹和感应的指引,小心翼翼地穿过书架丛林,走向小楼深处。
玉佩越来越烫,令牌的震颤也愈发明显。
在一排特别高大的书架背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向下延伸的、隐藏在活动地板下的狭窄入口。
入口处的灰尘被明显清理过,露出下面冰冷的石阶。
下面还有一层!
温宪与萧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与决意。
温宪率先踏上石阶。石阶不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比上面更加阴冷干燥。
石室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汉白玉石台,石台上,赫然摆放着一个打开着的紫檀木长匣。
匣内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造型古拙奇异的印玺。
印玺通体呈暗金色,非金非玉,在幽绿的光线下,表面流转着一种深沉内敛、却仿佛蕴含无穷力量的光泽。
印钮是盘绕纠缠的龙蛇之形,鳞爪清晰,栩栩如生,带着一种威严与邪异交织的气息。
印文则是一种极其古老复杂的符文,正是“源印”全貌!
而在印玺旁边,还随意放着几卷摊开的陈旧卷宗,和一些零散的、似乎刚刚被人翻阅过的纸张。
找到了!
萧寒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奔涌。
这就是导致他家破人亡、牵扯出无数阴谋与杀戮的罪魁祸首之一!这就是“蛇影”力量的源头!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踏上石室地面的瞬间——
“别动!”温宪的厉喝声骤然响起,同时猛地伸手,抓住了萧寒的后衣领,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几乎同时!
“咻咻咻——!”
数道乌光从石室四周的墙壁阴影中激射而出,快如闪电,覆盖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是淬毒的弩箭!
紧接着,石室顶部落下一张巨大的、闪着幽蓝光泽的金属网,兜头罩下!
网上密布倒钩,显然也喂了剧毒!
若非温宪反应极快,两人此刻已成刺猬或网中之鱼!
然而,危机并未结束。
弩箭射空,金属网落下罩住了空处,但石室入口上方的石板却“轰隆”一声迅速闭合!
他们困在了这地下石室之中。
与此同时,石室另一侧,一扇原本与墙壁浑然一体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穿着绛紫色常服、面容温润俊雅、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掩藏极深的阴鸷与疲惫的中年男子,缓缓踱步而入。
他身后,跟着两名眼神死寂、气息沉凝的黑衣人,正是“蛇影”的顶尖杀手。
男子的目光,先是落在石台上的“源印”上,露出一丝满意与贪婪,随即,转向了被困在入口处的温宪与萧寒。
当他的视线落在温宪脸上时,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混合了惊讶、了然、讥诮,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痛楚的笑容。
“温少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冰冷。
“真是……何处不相逢。朕的股肱之臣,深夜潜入禁地,与这朝廷钦犯同行,意欲何为啊?”
朕?!
萧寒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个中年男子。
尽管常服便装,尽管面容因疲惫和某种阴郁而略有改变,但那眉宇间的轮廓,那通身的气度……
与他在某些盛大典礼场合远远瞥见过的身影,渐渐重合。
当今天子,承平帝,赵珩。
“源印”的持有者,“蛇影”如今的掌控者……竟然是皇帝本人?!
而温宪,在最初的震惊与僵硬之后,缓缓松开了抓着萧寒衣领的手,上前半步,挡在了萧寒身前。
他脸上惯有的温和文雅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视着。
他没有下跪,没有行礼,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缓缓道:
“陛下……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