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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26年1月4日 ...

  •   11:00
      211硕士姐的消息弹出来时,我还在梦里沉浮。“忙不忙?有事需要向你吐槽”,她说。半小时后我醒来,回了句“来吧”。
      电话接通的瞬间,电流声先涌进来,像潮水。她的声音浮在上面,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带着毛边。她说科室排班是张精密的网,而她是唯一被卡在网眼里的鱼。导师是新来的,说话像纸片一样轻,所以只有她一个人,在论文死线前被钉在无穷无尽的夜班上。“别人都请假成功了,”她说,自己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个消失在走廊尽头,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然后说到找工作。简历投出去,像石子沉进深海,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南方的大城市和北方的小县城在她嘴里打架,一个说机会,一个说安稳。面试路费花了快一万,回来时行李箱轮子坏了,拖在地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像在替她说话。
      轮到我时,我发现自己也在用比喻。我说规培和申博像两扇门,我站在中间,手放在两边的门把上,却按不下去。每天都在心里给自己开批斗会,批斗完了继续躺着。“我怕考不上规培。”这话太直白,像不小心露出的伤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规培也需要考吗?”
      我报出笔试、面试、技能操作、文献翻译,像报菜名。说完才意识到,这些关卡对她来说都是陌生名词。专硕和学硕之间,隔着的可能不止是一张排班表。
      挂电话是因为实在憋不住了。放下手机时,耳廓发烫,像被这场对话轻微灼伤。我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自己的脸——浮肿,眼下发青。原来倾诉也会留下痕迹。

      14:00
      门诊的走廊空旷得像另一个时区。诊室门锁着,我打算去护士站借钥匙,却在挂号机前撞见个老姐姐。她对着屏幕,手指悬在空中,像不知道该按哪个音符。
      “后脑勺伤口老不愈合,该挂什么科?”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试探的柔软,“皮肤科吧?”
      我条件反射:“头上的事可能得挂神经外科。”
      “是伤口,”她立刻纠正,“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怔住了。这个修正如此迅速,像条件反射。原来“脑子有问题”是比伤口更可怕的东西。人对自己身体的描述,永远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隐喻。我说:“那你等下问护士吧”…
      护士姐来了,我借了钥匙离开。转身时听见护士姐说:“挂神经外科。”
      后来在诊室又看见她。老师检查完伤口,说该去急诊,可以直接处理。她低声说急诊不收,因为不是当天受的伤。老师意外地眨眨眼,最后推荐她去整形外科,打电话,退号。她抱着包走出诊室时,背影像个被错误分类的包裹。
      叫号。前面的人不来,只能往后叫。结果某一刻,诊室突然涌进一群人,都说自己被叫到了,都说护士让进来的。空气瞬间变得拥挤,消毒水味混着呼吸。我想起网上那些讨论:这么多人在屋里,隐私在哪里?
      可实际上,没人关心隐私。没理的人嗓门最大,空口无凭的话喊得震天响。最后护士姐来了,把人都清出去,重新排队。人群散去时,地上留下几个模糊的鞋印。
      看完全部病人,还没到下班的点。老师忽然说:“有个约稿非让我写,我女儿、公子哥和你,你们三个看看怎么搞。”话在空中悬停。诊室的钟走得很响。
      “让他俩写吧,”我说,“我大论文和实验比较急。”
      话说得很轻,像羽毛。但我知道它的重量——这是拒绝。我知道他不会在我的路上放任何一块砖,那我也不必成为他女儿的垫脚石。公平得很残忍,但至少清晰。

      18:20
      系干部的消息弹出来:“奖学金事迹要重新提交,你的字数不够。”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明明交过了(且字数足够),是他们忘了交我的,现在却要我来填这个洞。部门催辅导员,辅导员催干部,干部催我,形成一条完美的压力传导链。
      回想起和少爷小姐们接触过的经历,原来靠谱不是一种品质,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对谁靠谱。

      21:00。
      我跟羊姐说“好困,小睡一下”,她回“等下要起来”。我没回,直接栽进梦里。

      21:17。“睡醒了”,她问“起来要干嘛”,我说“再睡一下”。

      21:46
      汇报我醒了。

      22:33
      汇报我醒了。
      两个钟头里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像台接触不良的旧机器。

      23:00
      我给羊姐讲我刷到的韩国总统的事迹和人物关系,她的反馈分三条:一是“李在明是中国人吗?”,二是“你写一本韩国史吧”,三是“睡了,熬不住了”。我对着屏幕笑了。这一天所有的疲惫、荒诞、未完成的对话,都收束在这个黑洞般的回应里。窗外夜色很深,深得像一切问题的答案都溶解在其中。我关掉手机,躺下来,想起白天那个不知道挂什么科室的老姐姐,想起211姐说“看着别人的背影消失”,想起诊室里那些大声争吵的人。
      或许我们大多数都拿着错误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扇错误的门。

      手机在震动,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看到群里发的是关于专业考试的通知。我长叹一口气(又吸回去半口),很庆幸不是班干部发的生日快乐,也感谢花女士还记得并愿意履行我当初的请求和我们之间的约定(我说,我不想,因为我在这一天,并不快乐),而不是出于“复仇”而送来祝福。感谢她,祝她一切都好,得偿所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2026年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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