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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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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凌晨两点,浙大一附院神经内科ICU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混杂着更深层的、属于疾病和绝望的气味。肖陌坐在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握着已经冷掉的咖啡,眼睛盯着ICU那扇厚重的自动门。
门开了。
一个穿着浅绿色刷手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是连续工作后的疲惫。林砚立刻起身迎上去:“王主任,陈教授他……”
“暂时稳定了。”王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大面积脑干出血,能保住命已经是奇迹。但醒过来的可能性……不大。即使醒了,语言、运动功能也会严重受损。”
肖陌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能看看他吗?”林砚问。
“五分钟。只能一个人。”
林砚看向肖陌。肖陌摇头:“您去吧,林老师。您是陈老师最亲近的学生。”
林砚没有推辞,跟着王主任进了ICU。自动门再次关闭,将肖陌隔绝在外面的世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人走来,都穿着深色夹克,步履沉稳。年长的那位约莫五十岁,方脸,眉毛很浓;年轻些的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肖陌同学?”年长者出示证件,“市文物局安全保卫处的,我姓赵。这位是小周。我们来了解陈教授发病前的情况。”
肖陌站起身,脑子飞快转动。文物局保卫处?这么快?而且……安全保卫处通常不管人员伤病,除非涉及文物安全。
“陈教授是在家里发病的。”肖陌谨慎地说,“保姆发现时,他已经昏迷了。”
“我们知道。”赵处长点点头,语气平和,但目光锐利,“我们想问的是,昨天下午,在10号线隧道里,你们发现了什么?”
来了。
肖陌后背渗出细汗。他想起陈教授的警告:「不要告诉任何人。」
“一座宋墓。”他选择说部分实话,“保存比较完整,有些随葬品。陈教授很重视,要求立刻封存保护。”
“随葬品具体有什么?”
“一些陶罐,铜钱,还有……一具尸骸。”肖陌撒了谎,心跳如擂鼓。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不擅长说谎。
年轻的小周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台平板电脑,划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是不是这个?”
照片是在墓室内拍摄的。光线昏暗,但能清晰看见三具直立的人形蜡尸,以及中央那具空棺。
肖陌的呼吸一滞。
“这张照片,是从陈教授的个人云端备份里恢复的。”赵处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奇怪的是,墓室里的其他记录——工作日志、样本清单、三维扫描数据——全部不见了。施工方的监控录像,那个时间段的也被覆盖了。就像有人,在陈教授发病的同时,系统性地抹除了那座墓存在的证据。”
肖陌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墙壁。
“肖同学,陈教授发病前,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或者,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那双鱼佩。那半枚玉佩。母亲的名字。沈晦的绝笔。
无数碎片在脑中翻涌,但陈教授最后的面容浮现出来——那双盛满恳求的眼睛。
“没有。”肖陌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坚定,“陈老师只是让我早点回去休息,说第二天还要整理报告。”
赵处长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收起平板:“好。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他递过一张名片,“最近注意安全。陈教授这个情况……有些蹊跷。”
两人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肖陌缓缓坐回椅子,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林砚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教授随身物品里没有玉佩。我确认过。」
玉佩不见了。
那个陈教授从棺材里取出、放入证物袋、说要上交的完整双鱼佩,消失了。在陈教授昏迷、一切陷入混乱的间隙里,有人拿走了它。
自动门再次打开。林砚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
“他怎么样?”肖陌问。
“插着管,靠呼吸机维持。”林砚的声音很轻,“但王主任说,他的手指……有轻微灼伤痕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皮肤有焦化,像是接触了高温或者强腐蚀性物质。”
“什么?”
“家属已经同意尸检——不,不是尸检,是伤情鉴定。明天上午做。”林砚深吸一口气,看向肖陌,“小陌,你得告诉我实话。昨天在墓里,陈教授最后单独留下你,到底说了什么?”
走廊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肖陌沉默。母亲的面容和陈教授的警告在脑中拉锯。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真相:“他说……我母亲可能和他要找的同一个家族有关。沈家。但他没细说,只让我不要追查。”
“沈家……”林砚喃喃重复,眼神变得复杂。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他们下了楼,走出住院部。雨小了些,变成冰冷的雨丝。林砚的车停在露天停车场,一辆灰色SUV。他打开车门:“上车说。”
车内开着暖气,玻璃很快蒙上白雾,将外界隔绝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世界。林砚没有启动车子,只是坐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雨刷器规律地摆动。
“我查了所里的内部档案。”林砚开口,“用陈教授的权限——他之前给过我紧急备用密码。关于‘双鱼佩’和‘沈晦’,有一条记录。”
肖陌屏住呼吸。
“1998年,西湖疏浚工程,在雷峰塔旧址附近挖出过一座宋墓,形制和你们昨天发现的非常相似:砖室、蜡封尸、空棺。当时的主持考古学家,叫沈知行。”
沈知行。
肖陌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高中时翻母亲旧物,在一本相册里见过这个名字,写在某张老照片背面。照片上是年轻的母亲和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西湖边。母亲那时大概十几岁,笑容灿烂。
“沈知行是我母亲的……”
“叔叔。确切说,是堂叔。”林砚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扫描件,是泛黄的档案页,“沈知行,浙江博物馆原副馆长,1998年雷峰塔宋墓发掘项目负责人。项目结束后三个月,他提交了一份异常简略的报告,称墓葬‘遭历代盗扰,无重要发现’。同年年底,他提前退休,离开杭州。次年春,他在云南一场车祸中去世。”
“车祸?”
“档案里只有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雨天路滑,车辆坠崖。无幸存者。”林砚顿了顿,“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陈教授二十年前手写添加的:‘疑与1998年发掘有关。沈氏一脉,明暗两支。’”
明暗两支。
绢书上的话:「沈氏一脉,明暗两支。暗者守钥,明者守望。」
肖陌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摸出手机,调出母亲那张老照片,递给林砚:“这个人,是沈知行吗?”
林砚仔细看了会儿,缓缓点头:“是他。我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所以陈教授说的没错,你母亲确实和沈家有关。而且很可能是‘明支’——公开身份的那一支。”
“那我母亲她……当年知道什么?她为什么从来不提?”
“也许是为了保护你。”林砚的声音很轻,“就像陈教授最后也想保护你一样。”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雨滴敲打车顶,声音密集得像某种密码。
“玉佩。”肖陌突然说,“我母亲留给我半枚。陈教授也有半枚。合起来就是完整的双鱼佩。”
林砚猛地转头:“在你那里?”
“在我宿舍。但陈教授警告我,不要去找另一半,不要调查。”
“因为‘他们’在看着。”林砚接话,眼神凝重,“陈教授也跟我提过一次,很含糊,说考古这行,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秘密不能揭。我当时以为他指的是学术伦理或者文物保护,现在想来……”
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省考古所的号码。
林砚接起:“喂?……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脸色铁青:“所里出事了。陈教授办公室的电脑主机被人拆走了硬盘。保险库的登记记录显示,昨天下午从隧道带回的所有样本——蜡样、土壤、空气样本——全都不见了。值班保安说,晚上九点左右,有个穿着快递制服的人来过,拿着陈教授签字的提取单。”
“陈教授那时候已经昏迷了!”
“单子是伪造的,但章是真的。”林砚启动车子,“而且更奇怪的是,墓室的三维扫描数据,其实有备份。陈教授习惯性会在个人移动硬盘里存一份。那个硬盘一直锁在他办公室抽屉里,现在也不见了。”
“有人要抹掉那座墓的一切痕迹。”
“不。”林砚驶出停车场,雨刷开到最大,“不是抹掉。是独占。那个人——或者那伙人——拿走了所有实物样本和数据,他们要的是独家信息。他们要知道那座墓里到底有什么,沈晦到底藏了什么钥匙,而双鱼佩,就是关键。”
车子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倒影。
“我们现在去哪?”肖陌问。
“你宿舍。拿玉佩。”林砚语气坚决,“然后去找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沈家往事的人。”
“谁?”
“沈知行的女儿,沈念。她应该还在杭州。”
肖陌看向窗外。城市在雨中沉睡,霓虹灯在雾气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醒了。在黑暗深处,在历史断层里,在血脉无声的传递中。
八百年前的蜡尸睁开了眼睛。
而拿着钥匙的人,正站在迷宫入口,却不知道哪一步会触发机关。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只有一句话:
「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
肖陌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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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南宋临安府,嘉定十七年(1224年)十一月初七,夜
雨也下着。
不是杭州秋冬的冷雨,是江南初冬那种细密缠绵的雨,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临安府提刑司后院,一间单独辟出的验尸房里,油灯昏暗。
沈晦蹲在一具尸体旁。
尸体是傍晚从西湖捞上来的,泡得肿胀,但致命伤清晰可见:颈项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割口,边缘整齐,是极锋利的刀刃一击毙命。死者年约四十,穿着儒生襕衫,布料是上好的苏绸,但已破烂不堪,沾满湖泥和水藻。
沈晦三十八岁,面容清癯,眼角已有细纹。他此刻没穿公服,只一件靛青棉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手中一把薄刃小刀,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周明远,太学博士,籍贯绍兴,租住在清波门内慈云巷。”一旁的书吏翻着册子念道,“三日前告假,说回乡探亲。仆役今早发现他并未离城,午后湖上游船会,有画舫撞见浮尸。”
沈晦没说话。他用刀尖小心拨开死者紧握的右手。
掌心里有东西。
一小块蜡。黄豆大小,质地纯净,在灯光下呈半透明的淡黄色。沈晦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
“蜂蜡。但不是普通蜂蜡。”他低声自语,“掺了南海龙涎香,还有……西域没药。”
书吏记录的手停下:“龙涎香?那可得是御药局才有的东西。”
沈晦不答。他继续检查,从死者发髻中又取出一小片金箔,薄如蝉翼,上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字:
「玉津」
玉津园。南宋皇家园林,在嘉会门外,南渡初年常举行射礼和宴饮,近年已荒废。
沈晦盯着那两个字,眼神渐深。他起身,走到另一张木台前。台上摊开一件从死者身上脱下的内衫,胸前位置,有一块不明显的污渍。
他用小刷蘸了醋,轻轻涂抹。
污渍在酸性作用下,逐渐显现出暗红色——不是血,是朱砂。而朱砂的痕迹,隐约组成了一个图案。
双鱼衔环。
沈晦的手停在半空。
油灯的火苗突然跳动,墙上他的影子剧烈摇晃。窗外的雨声里,似乎混进了别的声音——极轻的、瓦片被踩动的细响。
他吹熄油灯。
验尸房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极淡的天光,以及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沈晦贴在门后,屏息。
脚步声在屋顶。不止一人。轻盈,迅捷,是练家子。他们在屋顶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朝西边去了。
西边,是玉津园的方向。
沈晦等了半炷香的时间,才重新点亮油灯。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青玉,双鱼衔环,与他家族传承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他这枚,背面多刻了一行小字:
「嘉定元年沈晦承钥」
他握紧玉佩,冰凉的温度从掌心传到四肢百骸。
“开始了。”他喃喃道。
他知道周明远为什么死。不是因为仇杀,不是因为财害。他是祭品。是某个仪式的第一个牺牲。而那双鱼图案,不是偶然,是召唤——召唤守护者现身的信号。
沈晦将蜡块、金箔、染朱砂的内衫,一一收进一个桐木盒。然后,他脱下棉袍,换上一身深灰色短褐,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柄短刀,插在腰后。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验尸房。
周明远的尸体躺在昏暗里,眼睛半睁,瞳孔映着摇曳的灯影,像还在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持续八百年的追踪。
沈晦轻轻合上门。
雨声吞没了他的脚步声。
而临安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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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杭州,凌晨三点二十分
肖陌站在宿舍书桌前,手里捧着那个小木匣。
匣子打开了。绒布衬底上,半枚青玉佩静静地躺着。断裂处的茬口在台灯下清晰可见,玉质温润,那条鱼的尾巴向上翘起,仿佛在跃出水面的一瞬间被凝固、被斩断。
林砚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只是看着。
“我小时候问过妈妈,这玉佩是哪里来的。”肖陌轻声说,手指悬在玉佩上方,没有触碰,“她说,是外婆传下来的,外婆说是外婆的外婆传的。传女不传男。但到了她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儿。”
“所以你母亲是‘明支’的最后一人。”
“可能吧。”肖陌终于拿起玉佩。冰凉的触感,像握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她说,这玉佩不能丢,不能卖,不能轻易示人。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另一半来找我……”
他停住了。
“然后呢?”林砚问。
肖陌摇摇头:“她没说完。那时她已经病得很重,说话断断续续。我只记得最后一句:‘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小陌,你要自己决定。是合,还是分。’”
合,还是分。
双鱼合璧,会打开什么?分开,又能保护什么?
窗外的雨声中,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宿舍楼下。车灯的光束扫过窗户,在室内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熄火。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一只夹着烟的手搭在窗外,烟头的红点在雨中明灭。
“有人来了。”林砚的声音紧绷。
肖陌迅速合上木匣,塞进背包。但就在匣子关闭前的那一刻,他忽然注意到绒布衬底的边缘,有一处轻微的凸起。
他小心撕开那层绒布。
下面藏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泛黄,薄如蝉翼。展开,上面是用极细的钢笔写的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清河坊 147号后园石板下」
清河坊。杭州老城区,南宋御街所在,保留了大量明清建筑。
“那是你家老宅?”林砚问。
“我母亲长大的地方。但我从来没去过。她说早就卖了。”肖陌看着那行字,心跳加速,“她骗了我。”
楼下的轿车门开了。一个人下车,撑开黑伞,朝宿舍楼入口走来。
“走。”林砚抓起背包,“消防通道。”
他们离开房间,没有坐电梯,而是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快步下楼。在二楼转角,肖陌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楼梯间的窗户,他看见那个撑伞的人已经进了楼,正朝管理员值班室走去。
不是赵处长。是一个陌生人,穿着黑色风衣,身形挺拔。
他们没有从正门出,而是绕到宿舍楼背面,翻过一道矮墙,进入相邻的小区。林砚的车停在小区路边。
上车,驶离。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仍停在宿舍楼下,像一只蹲守的兽。
雨刮器规律摆动。街道空旷,路灯在积水上投下破碎的光。
“现在去清河坊?”林砚问。
肖陌握紧手中的半枚玉佩,以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母亲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你要自己决定。」
他看向车窗外。城市在雨中苏醒,晨光在地平线处撕开一道灰白的口子。八百年前的沈晦,是否也在这样的黎明前,走向玉津园,走向一个未知的局?
而八百年后,拿着半枚钥匙的他,又该如何选择?
“去。”肖陌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我要知道,我母亲到底留下了什么。”
车子拐上高架,朝老城区驶去。
雨幕之后,杭州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而那双鱼的图案,正在历史的深水中,缓缓游动,向水面浮起。
一场跨越八百年的暗涌,终于要冲破时间的表层。
而握着半枚玉佩的年轻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怎样无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