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应该对她刮目相看 ...
-
御帐内,龙涎香的气息令人安心。衍帝赵瑜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落在一同入帐参拜的忠勤侯府三人身上。
白昭月领着儿女恭敬跪拜,季舒窈依礼垂首,姿态娴静,与兄长相伴左右,宛如一对玉琢的璧人。
“白氏。”
衍帝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你将女儿藏了这许多年。来,上前些,让朕仔细瞧瞧。”
季舒窈依言起身,步履轻稳地上前几步,在御案下恰到好处地停住,眼帘依旧谦恭地低垂,既显恭顺,又不失闺秀风范。
皇帝凝目细看,见少女虽年齿尚稚,却已能窥见日后绝色,更难得一份不卑不亢的沉静气度。他微微颔首,似有感慨:“季卿舍身救驾,转眼已八年矣。朕从未忘记他挡在朕身前的模样。他的女儿,朕自当看顾。日后必为她择一门妥帖的亲事,保她一世安稳,尽享尊荣。”
跪在下方的季怀瑾闻言,指节倏然收紧。
白昭月再次叩首,声音清晰而恳切:“臣妇叩谢陛下天恩。舒窈确是亡夫生前最为疼惜的骨血。自那年元宵惊变,臣妇这颗心便再难安宁,唯恐她再有丝毫闪失,故而紧锁深闺,只盼日日能见其安好。如今别无所求,只愿她将来能得一位真心爱她护她,视她如珍宝的良人,两人相濡以沫,白头偕老,享受结发之情。这亦是亡夫生前与臣妇谈及女儿时,最大的期盼。”
她语声柔和,却字字分明。
衍帝面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若依原先所想,将季舒窈指入东宫,与太子妃乃至众多姬妾共侍一夫,何谈眼中唯一、结发白头?可白昭月这番话,站在父母之心上,情理皆足,竟让他一时难以驳斥。
帐内静了片刻,只闻香鼎中烟丝袅袅。
“且先平身吧。”
衍帝终是缓声道,目光扫过依旧垂眸静立的季舒窈,“孩子年岁尚小,婚事需从长计议。此番既出了府,便让她在这春猎场上,好生松散几日玩得尽兴罢。”
白昭月领着儿女谢恩起身,眸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御帐深处,赵韫之静坐于稍远的案几后,将方才御前对答的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母子三人离开行至帐帘处,眼见即将踏出这令人屏息的威压之地,季舒窈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悄悄偏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帐内其余众人。
却不想这一瞥,正正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男子坐于光影稍暗处,面如冠玉,姿仪清贵,正静静望着她。
季舒窈慌忙低下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薄红。她匆匆跟上母亲的步伐,将那惊鸿一瞥的影像压在心底。
那人生的可真好看。她暗自想着,甚至觉得连自家阿兄那般出色的容貌,在此人面前似乎也略逊了半分颜色。
“幺幺妹妹——!”
刚出营帐,一声清脆如莺啼的呼唤便从身后传来。
季舒窈惊喜回眸,只见魏明珠一身石榴红骑装,正朝她用力挥手。她眉眼瞬间弯起,提着裙摆便向那道鲜艳的身影跑去。两个少女在春日的草场上紧紧抱作一团,笑靥如花,那份毫不作伪的欢欣,引得周遭不少目光为之驻足含笑。
刑部尚书魏文翰负手跟在自家独女身后,素日严肃端方的脸上,此刻也禁不住浮起一抹纵容的浅笑。
魏夫人秦长安则已亲昵地挽住了白昭月的手臂,声音爽利:“月妹子,走,咱们找个清净帐子摸叶子牌去!让这几个小皮猴自己撒欢儿,咱们也松快松快。”
说罢转头对女儿扬声道:“明珠丫头,照看好你幺幺妹妹!她头回来,若有不长眼的敢欺生,你只管护着,出事自有爹娘给你撑腰!”
“知道啦!”魏明珠答得干脆响亮,又拽着父亲的袖子摇了摇,娇声道:“父亲,您围猎时若见着雪团儿似的小兔子,定要给我们逮两只,我和幺幺一人一只!”
魏尚书含笑颔首:“好,为父记下了。”
季舒窈忙敛衽行礼,细声道谢。
“走!”魏明珠一把拉住季舒窈的手,明眸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咱们骑马去!”
两道身影,一红一白,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雀鸟,带着清脆的笑语,奔向远处人马喧嚣、阳光正好的猎场。
---
马场上的争端起得突兀。
魏明珠刚将一匹神骏小白马的马镫套入脚,一只涂着蔻丹的手便横了过来,死死按住鞍鞯。
“魏姑娘见谅。”身着锦缎的婢女垂着眼,声音却不见多少恭敬,“这匹马,我家小姐早先便看中了。”
魏明珠眉峰一挑:“你家小姐?崔玥儿?她连马都不会骑,挑这良驹作甚?况且这马又没烙上你尚书府的印,我先上的脚,自然归我。”
话音未落,一阵环佩轻响伴着刻意压低的嗤笑声传来。崔玥儿被几个衣着鲜丽的贵女簇拥着,款款走近。
她今日一身明黄骑装,甚是扎眼,此刻正用绣帕半掩着唇,打量魏明珠不上不下的姿势,眼底尽是讥诮。
“我当是谁呢。”崔玥儿身旁一个圆脸杏眼的少女——宁馨,先开了口,声音甜腻。
“原来是明珠妹妹。元宵诗会那晚,我们可是等了妹妹一夜也没等到半句珠玑。今日再见,妹妹的嘴皮子倒是利索了许多。”
魏明珠翻了个白眼:“宁馨,你憋出来的那些口水诗,还不如不说呢,也好意思提诗会?”
“你!”宁馨顿时涨红了脸。
“宁馨,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崔玥儿终于出声,仪态端方,背脊挺得笔直。
“魏妹妹整日与刀枪棍棒为伍,哪里懂得何为女子雅趣。与她计较,平白失了身份。”她目光掠过那匹白马,淡淡道:“我要这马,是因它毛色与我衣衫相衬。我不会骑又如何?我兄长与蒙将军交好,稍后自会请他指点。你若识趣,现在下来,大家面上都好看。否则……”她语气转冷,“我兄长可不会坐视自家妹妹受委屈。”
正僵持间,一道清越嗓音插了进来:“明珠姐姐,你可挑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季舒窈骑着一匹温驯的棕色小马,正朝这边张望。她一身素白骑装,在姹紫嫣红中格外清爽。
“这是哪家的?眼生得很。”崔玥儿侧首问宁馨。
宁馨凑近耳语:“就是那个被关的季家女,忠勤侯府的,季怀瑾的妹妹。”
崔玥儿眼神微动,听到“季怀瑾”三字,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她低声道:“既是怀瑾哥哥的妹妹,多少给些面子,若能拉拢过来更好。”
主意既定,她款步走向季舒窈,面上绽开一抹温柔的笑:“可是季家妹妹?我乃尚书府崔玥儿,与你兄长相识。妹妹初来乍到,何不与我们一起玩耍?”
季舒窈却仿佛没听见她的邀约,只睁大了眼睛,惊叹道:“这位姐姐..莫不是天上的仙女下了凡?我从未出过府门,竟不知世间还有这般姿容的女娘!”
崔玥儿被她这劈头盖脸、不合常理的赞美砸得一怔,脸上却诚实地浮起一层受用的红晕,抿嘴笑道:“哎呀……这,哪有那么夸张。”
“有的有的,”季舒窈神色认真,目光在她衣袍上流连。
“这身衣裳也极美。如此明艳的黄色,旁人穿了只怕显得扎眼,可姐姐肌肤胜雪,反倒被这颜色衬得愈发娇贵了。”她正说着,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转向魏明珠提高了声音:“哎呀,明珠姐姐,快把你的马牵远些。这马毛色太白,离崔家姐姐太近,两相映照,反倒让崔姐姐的容颜失色了。”
“什么?”崔玥儿闻言,立刻紧张地看向那匹白马,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
“寻常说黄白相配确是好看,”季舒窈蹙着眉,一副真心为她着想的模样。
“可这马的白色太亮,两相一比,倒衬得阿姊脸色有些发黄了。若是此刻有匹油光水亮的黑马,既能压住这明黄骑装的艳色,又绝不至于抢了姐姐肌肤的光彩,那才叫相得益彰呢!可惜啊……”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我方才在那边草场,瞧见已经有人牵走了一匹极神骏的黑马,姐姐怕是赶不上了。”
崔玥儿一听,柳眉倒竖:“管他是谁!我崔玥儿想要的东西,还没有要不到的!走,快去看看!”她竟是片刻也等不得,再顾不上与魏明珠的意气之争,领着那群贵女风风火火便朝着季舒窈所指的方向寻去了。
待那群莺莺燕燕走远,魏明珠才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季舒窈,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你这张嘴也太能唬人了。崔玥儿哪有你说得那般天仙似的?我看她还不及你一半顺眼。”
季舒窈抿嘴一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能否唬得了人,看的可不是我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是崔家姐姐自己觉着她姿容如仙女一般,我才能说得动呢。”
魏明珠利落地一蹬马镫,翻身上马,飒爽一笑:“管她呢!反正马是我的了,咱们赢了就是!”
“就是这个理儿!”季舒窈也笑了,轻夹马腹。
两匹骏马一白一棕,载着少女清脆的笑声,并肩驰入开阔的草场,将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统统抛在了身后。
不远处的坡地上,蒙砚舟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赵韫之,低笑道:“瞧见没?怀瑾这妹子,可不简单。三言两语,兵不血刃,既解了围,还让崔家那位欢天喜地去寻黑马了。”
赵韫之的目光追随着那抹渐远的素白身影,轻哼一声:“商贾家风,圆滑世故,不得罪人罢了。”
“哎,韫之兄此言差矣。”蒙砚舟不赞同地摇头,“保全自身,何错之有?她才多大年纪?能有这份急智和分寸,已属难得。要我看,当刮目相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