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神话》有杏在野

51、苗寨 第二段

　　第二段拍摄在贵州，侗江苗寨。
　　从大兴安岭到黔东南，像是从一个世界跳进了另一个世界。
　　雪没了，冷还在，但那种冷是湿的，黏的，往骨头缝里钻。
　　车窗外，山是绿的，水是清的，苗家寨子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地挂在半山腰，像一幅被烟雨洇湿的水墨画。
　　外面正下雨，那种细细的、像筛子筛过的雨，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但过一会儿，头发就湿透了，衣服也潮了，贴在身上，又重又冷。
　　车在一个叫肇兴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雨也停了，他们的目的地就在眼前的这个山谷里。
　　摄制组在宾馆修整一夜，第二天一早，直奔山谷里的苗寨。
　　一条小河穿寨而过，两岸的吊脚楼青瓦灰墙，檐角翘起来，像鸟收拢的翅膀。风从山谷那头灌进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柴火灶膛的烟火气。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叫阿依的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侗族衣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彩色花纹。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速很快，像山泉水从石头上淌过去。
　　“你们来得正好，”她一边带路一边说，“这几天我们在做蜡染，染缸刚起，颜色正得很。”
　　蜡染作坊在寨子高处，一栋独立的吊脚楼，楼下是染缸和晾布架，楼上是织布机和画蜡的工作台。
　　苏燃爬上木楼梯时，脚踩在踏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楼上光线很好，四面都有窗，阳光从木棂格子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那台老旧的织布机上。
　　织布机是木头的，颜色已经深得发黑，但每一个部件都磨得光滑发亮。梭子搁在一边，线轴上的棉线绷得紧紧的，从这头拉到那头，像一架等待弹奏的琴。
　　阿依坐在织布机前，脚踩踏板，手推梭子，动作快得像做过一万遍。梭子从左手飞到右手，线一根一根地织进去，布面一点一点地长出来。苏燃站在旁边看，觉得那个节奏和驯鹿的铃声有些像，叮叮当当，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想试试吗？”阿依停下来，抬头看他。
　　苏燃看了看那把窄窄的坐板，迟疑了一下。阿依已经站起来，把他按到坐板上，又把梭子塞进他手里。
　　“脚踩这个，对，左一下右一下。手推，不要停——慢点慢点，线要断了——”
　　苏燃手忙脚乱地踩了两下踏板，梭子卡在半路，线头缠成一团。阿依在旁边笑得弯了腰，小慧更是掏出手机拍个不停。
　　“苏老师，”小慧举着手机故意调侃，“这段我要发给萧哥。”
　　苏燃转头看她，表情复杂。
　　“发给他干什么？”
　　“看您织布啊。”小慧一本正经，“我觉得萧哥肯定没见过这场面。”
　　苏燃把梭子从线团里解救出来，默默放回阿依手里，站起来，退到窗边，看着阿依坐回织布机前，梭子在她手里重新飞起来，布面一寸一寸地长。
　　窗外的阳光从她肩头掠过，落在墙角那口染缸上。
　　染缸是陶制的，很大，半人高，缸口蒙着一层白色的泡沫。
　　一个正在忙碌的阿婆放下手里的活，解释说那是蓝靛发酵的沫子，颜色越深，染出来的布越漂亮。
　　她拿起一块白色的棉布，用蜡刀蘸了融化的蜂蜡，在布上画起来。
　　她的手很稳。蜡刀在布面上走，线条流畅得像水，画的是涡纹、锯齿纹、还有苏燃叫不出名字的花鸟鱼虫。画好的布浸进染缸，泡一会儿捞出来，白色的部分变成浅绿，又变成深蓝。蜡封住的部分还是白的。
　　阿婆说：“等染够了，用开水煮掉蜡，蓝底白花的纹样就出来了。”
　　苏燃看着那块布从水里拎起来，水滴顺着布面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些白色的花纹像是从蓝色里长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手的温度。
　　“您学这个多久了？”他问。
　　阿婆想了想：“从小就会。我外婆教的。我们寨子里每个女孩子都要学，不会织布嫁不出去。”
　　她说完自己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不过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了，”她把染好的布晾到架子上，拍拍手上的水，“都出去打工，觉得这个又慢又赚不到钱。我外婆以前常说，布是有生命的，你慢一点，它就能长得好看一点。你急，它就丑给你看。”
　　苏燃看着那些晾在风里的布，蓝底白花，在十一月的阳光下一块一块地飘动，像一面面沉默的旗帜。
　　下午，阿依带他们去寨子后面的山里。
　　她说那里有一片老林子，是寨子的风水林，既然来了，就不能错过。
　　这片林子不许砍伐，长了几百年。苏燃跟着她走上山路，脚下是碎石和落叶，两侧是参天的大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树冠遮天蔽日，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你听，”阿依忽然停下脚步，“有声音。”
　　苏燃侧耳听了听。风声，鸟鸣，还有远处溪水淌过石头的声响。
　　“是织布的声音。”阿依认真地说，“这片林子里住着织布娘娘。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趴在最大的那棵枫树下听，能听见梭子来回的声音。那是织布娘娘在织云彩，白天天上的云，都是她夜里织出来的。”
　　苏燃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些薄薄的、正在被风吹散的云。
　　“那你听过吗？”他问。
　　阿依笑了，没回答。
　　他们继续往山里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渐渐消失了，只剩碎石和落叶铺成的一条隐约可辨的路径。
　　四下悄无声息，古树虬曲的枝桠在半空交错缠绕，厚厚的腐叶积在地面，踩上去软而湿滑，一股草木与泥土的腥甜气息漫在空气里。
　　他停了下来。
　　在林间一块空地上，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直直地打下来，落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枯木已经空了，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阳光照在那片灰白色上，把空气中的微尘照成细碎的金粉。
　　而在那块枯木旁边，有一匹小马。
　　黑色的。卷毛。毛色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苏燃的呼吸顿住了。
　　它的鬃毛还是那么卷翘凌乱，尾巴蓬松，四肢又细又长，蹄子在枯叶上轻轻点着，像踩在云上。
　　它用鼻子拱了拱枯木上的苔藓，然后抬起头，朝着苏燃的方向望过来。
　　那双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像盛着整个下午的光。
　　苏燃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它从那片光影里走出来，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不断加速，奔跑，四蹄翻飞。落叶被卷起来，在它身后旋成一个小小的涡。
　　那速度快得不像一匹小马应该有的速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又像是风本身。
　　苏燃只来得及看见它扬起鬃毛的瞬间，它已经冲到面前，堪堪停在他脚尖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带起的气流吹动了他的裤脚。
　　走在前面的阿依惊叫一声，回头。
　　“什么东西——你看见了吗？”
　　阿依脸上显出一丝困惑和惊惶：“我好像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林间窜过了。”
　　苏燃轻轻笑了一下，转过头，小马已经躲进了密林深处，站在树影里，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他说，“可能是一只大鸟飞过去了。”
　　阿依将信将疑地朝那片林子张望。
　　小马打了个响鼻，鬃毛在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转身，朝林子更深处跑去。
　　它的速度快得不讲道理。从这棵树到那棵树，从这片光斑到那片阴影，像是把空间折叠了，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
　　阿依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轻轻拍了拍胸口，嘴里小声念叨：“许是山风晃出来的幻影，不必害怕。”
　　苏燃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小黑马鼻息拂过的温热。有什么东西从意识深处浮上来。模糊的，不完整的，像一个被水泡过的旧梦。
　　还有，不知是谁说过的一句话。
　　“它是唯一能追上光的疯子。”
　　“苏老师，走啦，天快黑了。”阿依在前面喊他。
　　苏燃应了一声，跟上去。
　　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空地上阳光还在，枯木还在，苔藓还在。
　　风从密林深处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似幻似真的山野灵气。
　　晚上，他们住在阿依家的吊脚楼里。
　　楼下是灶房，楼上铺了稻草垫子，上面盖着崭新的蓝印花布被褥。苏燃躺在上面，闻着稻草和染布混合的气味，听着楼下溪水淌过的声音。
　　月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那些白色的花纹上。他翻了个身，看见自己登山包上系着的那枚鹿角挂件，铜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闭上眼睛。
　　窗外，溪水还在淌。月光静静漫过整片幽深山林，万籁都浸在一片柔和的银辉之中。
　　他不知道那匹黑色卷毛小马驹现在在哪里。但他知道，它跑得那么快。快到能追上光。
　　这世上，应该没有什么能困住它。
　　离开苗寨那天，刚刚下过雨。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山坡的梯田上，水面亮得像碎银子。苏燃站在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和它后面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山影。
　　阿依站在旁边，笑着朝他挥手。
　　“苏老师，下次再来啊！”
　　苏燃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窗外传来一阵歌声。
　　几个年轻姑娘，穿着苗服，站在寨门口的石阶上唱歌。调子欢快，明亮，不像送别，更像是下一场盛大热烈的邀约。
　　他把车窗摇下来，朝她们挥手。
　　歌声更响亮了，飘过梯田，飘过山谷，飘进那座被烟雨浸润的苗寨深处。
　　车拐过一个弯，歌声被山挡住了。
　　苏燃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青山绿水。手边的包里，放着阿婆送的蜡染布、鹿角挂件、还有一叠节目组帮他拍的、他在雪地里和驯鹿站在一起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