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鉴心》陈醋糖

2、月光下的荧光绿猫爪

　　“我什么都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史铁生

　　包厢里笑语喧哗，众人围着餐桌热热闹闹闲聊。

　　“还记得高二那次月考吗？全班考得一团糟，班长自掏腰包凑钱，给我们买了一大箱西瓜解暑！”

　　“何止啊！还有阮清禾抓逃课的，谁偷偷溜去打球，她准能精准堵人，硬拽回教室刷题！”

　　众人哄笑不止，气氛松弛又热闹。

　　就在这时，包厢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低沉淡然的男声穿透喧闹，礼貌开口：“抱歉，来晚了。”

　　满室喧闹骤然淡了大半，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

　　黄心竹正捏着玻璃杯抿菊花茶，指尖猛地一顿，动作瞬间僵住，她睫毛急促颤了颤，飞快垂下眼眸，死死盯着面前的骨瓷餐盘，不敢抬头。

　　门口的陆庭白身姿挺拔，一身深灰色手工西装，领口两粒纽扣松开，褪去了年少稚气，眉眼深邃沉稳，周身是久经商场的从容气场，他目光扫过全场，浅勾唇角颔首示意，温和笑意冲淡了周身清冷。

　　是陆庭白。

　　黄心竹掌心骤然发烫，心跳彻底失序，八年刻意的淡忘与回避，在看见他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庭白可算来了！”阮清禾笑着起身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胳膊，“百新集团大忙人，能抽空来聚会太不容易了，快坐！”

　　周围同学纷纷搭话，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敬佩，没人不知，陆庭白年纪轻轻执掌百新集团，短短数年将公司做至上市，是榕市商界最年轻的翘楚。

　　陆庭白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淡淡扫过包厢，最终落在阮清禾身旁的空位上。

　　阮清禾顺势拉过椅子，笑着打趣：“特意给你留的专属位置，挨着心竹！你们当年可是前后桌，好久没见了，正好好好聊聊。”

　　黄心竹指尖骤然攥紧杯壁，凉意透过皮肤蔓延全身，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她依旧垂着头，耳根悄悄泛红，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陆庭白俯身落座，与她隔着一臂距离，清冽的雪松木质香萦绕而来，取代了记忆里少年干净的洗衣粉味道，却依旧搅得她心神不宁。

　　安静几秒，他偏头看向她，嗓音低沉柔和，凑近些许：“好久不见，黄心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黄心竹身子一僵，迟疑片刻才缓缓抬头，匆匆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又慌乱移开视线，盯着桌布小声回应：“好久不见，陆庭白。”

　　八年跨度，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问候。

　　陆庭白将她局促闪躲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他没有多言，端起水杯抿了口温水，坐姿却下意识微微偏向她的方向。

　　阮清禾看穿两人微妙的氛围，笑着打圆场：“你们俩当年在班里就最安静，现在还是不爱说话！别干坐着，快吃菜！”

　　她说着，主动给陆庭白夹了块红烧肉，又给黄心竹舀了勺嫩滑的芙蓉豆腐：“心竹，你爱吃的嫩豆腐，我特意让后厨按你口味做的。”

　　“谢谢班长。”黄心竹轻声道谢，捏着小勺小口进食，味蕾麻木，全然尝不出味道，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陆庭白待人接物分寸绝佳，同学搭话便从容回应，谈及旧日竞赛、如今商界行情，条理清晰、不骄不躁。

　　偶尔被众人调侃年少糗事，他也会浅浅勾唇，沉稳模样里，依稀能窥见当年青涩少年的影子。

　　席间有人好奇追问黄心竹的海外生活，她刚准备开口，陆庭白便率先出声解围，语气自然：“牛津物理系课业严苛，异国求学，必然辛苦。”

　　一句话轻描淡写挡去所有追问。

　　黄心竹指尖微蜷，心底泛起细微涟漪，却始终没有转头看他。

　　热闹持续许久，席间话题渐渐转向未来规划，众人闲谈半晌，最终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了陆庭白身上。

　　有人笑着开口：“庭白，你现在事业做得这么成功，接下来还有什么大规划？不会一直守着榕市的产业吧？”

　　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静静等候他的回答，黄心竹也悄悄抬眼，余光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底莫名揪紧。

　　陆庭白放下筷子，拿餐巾轻擦唇角，神色淡然：“百新总部已迁至加州，榕市分公司有专人打理，一个月后我处理完收尾工作，就会定居加州，大概率不会再回榕市了。”

　　“不回来了？”众人满脸惋惜，“那以后同学聚会，可就难见到你了！”

　　陆庭白淡淡点头：“看机缘吧，大概率机会是少了。”

　　语气云淡风轻，却像一块寒石砸进黄心竹心底，酸涩瞬间蔓延全身。

　　八年分别，一朝重逢，竟仅有短短一餐的缘分，便要迎来再次别离，甚至是遥遥无期的永别。

　　阮清禾见状连忙扯开话题，看向黄心竹笑问：“心竹，你刚回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该好好规划一下吧。”

　　骤然被点名，黄心竹微微一怔，短暂沉默后，抬眼眉眼清亮，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打算去滇城支教，教山区孩子数理化。”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寂静，众人满脸不解。

　　“支教？心竹你可是牛津硕士，去山区支教太可惜了吧！”

　　“是啊，你家境这么好，随便就职大企业都前途无量，何必去吃苦？”

　　黄心竹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温柔的笃定：“在外漂泊八年，看多了功利浮华，想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滇城山区紧缺数理化老师，我的专业刚好能用得上。”

　　全场无言，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坚定。

　　阮清禾率先开口支持：“挺好的，遵从自己的本心最重要，我们都支持你。”

　　众人纷纷附和，惋惜之余，皆是尊重。

　　陆庭白静静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复杂难辨的情绪，沉默良久，只轻轻抿了口温水，未发一言。

　　这一餐后续，两人再无交谈，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八年光阴、遥遥前路，形同最熟悉的陌生人。

　　夜色渐深，聚餐落幕。

　　众人三三两两道别离开，喧闹渐渐消散，汀兰阁门口的路灯下，最终只剩黄心竹和陆庭白两人。

　　江风拂过，吹乱她鬓边碎发，两道影子在青石板上轻轻交叠。

　　气氛安静得暧昧又尴尬，黄心竹正要开口道别，陆庭白忽然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靠近她。

　　清冽的气息将她笼罩，他压低声线，嗓音温柔又释然：“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我不怨你了。”

　　短短一句话，解开了黄心竹八年的心结。

　　她隐忍多年的酸涩瞬间翻涌，眼眶骤然发热，用力眨眼压下湿意，抬眼看向他，声音微颤：“那祝你一路顺风，前途无量。”

　　祝你远赴山海，万事顺遂，从此前程坦荡，再无牵绊。

　　陆庭白望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薄唇微动，最终只轻轻点头，沉默不语。

　　黄心竹不敢多留，怕自己失态落泪，率先转身招手打车，全程没有回头。

　　坐进出租车的瞬间，她余光瞥见路灯下的身影，依旧挺拔伫立，静静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和八年前那个默默目送她的少年身影，完美重叠。

　　车子缓缓驶远，汀兰阁的轮廓渐渐模糊，黄心竹终于红了眼眶。

　　八年离散，匆匆重逢，终究只剩一场遗憾错过。

　　而路边夜色里，陆庭白目送车辆彻底消失在车流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从口袋摸出一只丝绒小盒，轻轻打开。

　　盒中躺着一枚简约珍珠耳钉，款式，和她此刻佩戴的一模一样。

　　这枚耳钉，他藏了整整八年，是年少未送出的心意，也是无处安放的执念。

　　他缓缓合上盒子，收回口袋，抬眼望向茫茫夜色，心底归于平静。

　　从此，她守滇城山野温柔，他赴加州俗世繁华。

　　年少心动，无疾而终，自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岁岁平安。

　　九年前的初秋，细雨绵绵。

　　彼时黄心竹刚结束初三学业，一家人从京城搬至榕市，静待高一开学。

　　十六岁的她眉眼温婉，跟着大哥黄赫序来到三中校门口，想提前看看新校园。

　　二十一岁的黄赫序彼时初涉家业，气质清冷沉稳，一手撑伞，将妹妹护在身侧。

　　“哥，我们去侧门看看操场好不好？”黄心竹仰头看向他，满眼好奇。

　　“慢点走，别乱跑。”黄赫序应声，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幽深小巷，眉头骤然拧紧。

　　巷中隐约传来争执打骂声，夹杂着压抑的闷哼。

　　他立刻按住黄心竹的肩膀，语气严肃：“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黄心竹看着大哥快步走进巷子，犹豫几秒，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巷内积水遍地，七八名校外混混正围着一个少年围堵殴打。

　　少年孤身立在墙角，脊背挺得笔直，纵使身陷围困、满身狼狈，依旧不肯低头，攥紧拳头奋力反抗。

　　“住手！”黄赫序冷喝一声，迈步上前。

　　为首的黄毛混混转头瞥他一眼，满脸嚣张不屑：“关你屁事？少多管闲事！”

　　说着便要继续动手，拳脚愈发凶狠。

　　黄赫序不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开了免提：“樟树巷有人聚众斗殴，麻烦立刻出警。”

　　电话里的警笛声隐约传出，黄毛一行人瞬间慌了神。

　　“晦气！快走！”

　　几人慌忙收手，转身想逃，刚拐过巷口，就撞上巡逻赶来的警察，当场被尽数控制。

　　两名警察快步走进巷内，弯腰看向狼狈的少年：“同学，有没有受伤？先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少年抬手擦去脸上泥水与血渍，抬头的瞬间，黄心竹清晰看清了他的模样。

　　眉眼桀骜深邃，眼尾微挑，左眼下方一颗泪痣醒目，恰好与她右眼泪痣遥遥呼应；唇下一点小痣，添了几分慵懒痞气。

　　额角擦伤渗血，嘴角破皮泛红，浑身衣物沾满泥污，却依旧身姿挺拔，透着不肯弯折的倔强。

　　他穿着绣着荧光绿猫爪印的黑色运动服，在昏暗巷中格外亮眼。

　　察觉到巷口的目光，少年抬眼望来，视线精准落在黄心竹身上。

　　四目相对。

　　黄心竹心跳骤然漏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躲在黄赫序身后，手足无措。

　　少年眼底藏着桀骜与疏离，还有一丝淡淡的落寞，眼神深邃难懂，他静静看了她几秒，又看向黄赫序，微微颔首示意，全程未发一言。

　　擦肩而过时，他脚步微顿，再度侧目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言，随即转身跟着警察离开。

　　黄心竹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心跳快得失控。

　　黄赫序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带着无奈：“看什么呢？雨越下越大，该走了。”

　　“哥，刚才那个人……也是三中的学生吗？”黄心竹小声追问。

　　“不清楚。”黄赫序牵住她的手腕，叮嘱道，“以后遇到这种斗殴场面，远远躲开，别靠近，不安全。”

　　“我知道了。”

　　黄心竹乖乖应声，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少年的眉眼与眼神，挥之不去。

　　她心里悄悄默念：明天就开学了，希望还能再见到他。

　　彼时的黄心竹尚且懵懂，不知这匆匆一眼，会牵绊自己整个青春，酿成往后数年最深的欢喜与遗憾。

　　而彼时的陆庭白，心底亦是心绪翻涌。

　　他因父亲擅自篡改志愿、强行将他的志愿从二中调至三中赌气离校，意外遇上混混围堵，狼狈之际被陌生兄妹救下。

　　巷口那个眉眼温柔、满眼慌乱、悄悄躲在人身后的小姑娘，还有那颗与他呼应的泪痣，深深落在了他心底。

　　他同样无人知晓，这惊鸿一瞥，会成为他年少岁月里唯一的温柔执念。

　　来日同窗相守、心动暗生、仓促别离、八年重逢又遗憾再见，所有故事的开端，都始于这场细雨濛濛的初秋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