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上瘾 ...
-
玉香染上了咖啡瘾。
中一到中六的几千个日子过得太苦太累，仿佛她可以通过可可豆的苦来麻痹掩盖心中的痛楚酸涩。她本身便是个容易着迷某项事物的人，熬夜的时候长期依赖咖啡，便离不开了。
咖啡难得，伯母却总能提供给她，她端着杯咖啡时还是神气的。
1943年的香港真是个彻底的灾难。玉香是从内地上海转到香港高中当插班生的，她的舅舅留在上海，父母待在英国伦敦办公，她平日念书后的去所只有伯母家。伯母曾欠了母亲很大的人情，这才同意玉香念书期间除开住校都留宿她家。
玉香面容姣好，红唇紧紧抿着，也不抹胭脂，却像抹了胭脂一般。黛眉如山尤为迷人。伯母认为她就是太老气了些，成日穿着青袍、扎着麻花辫又怎能好看？玉香被按在椅上，穿上正红色绣金凤双圆襟旗袍，辫子松开扭着散落，伯母温柔地拣起缕缕黑发绕着银簪盘起。
香港暗流狂涌，维持着表面上的太平，资产阶级人家仍过着奢靡生活。玉香深有体会。伯母是混血人，中英混血，说得一口流利洋语。她吐出嘴中的烟圈喊崔玉香。玉香问怎么了，伯母只道带她去好地方。民国三十二年，上海与香港的差别太大了。玉香跟着去了高端场所，初来乍到对香港的一切都是好奇的。
玉香腼腆地坐在一旁看着伯母与人物们打交道，不安地揉搓膝盖，眼神四处乱瞟。伯母斜睨她一眼，叹着气，还是上不得台面，干不得什么事。她暗暗下决心不再带玉香赴宴。
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端着酒杯靠近她主动搭话。少女名叫艾洛伊斯，法国人，定居香港。少女原是就读于玉香眼下所在高中，后因搬迁又转了校，如今即将念完中六。玉香脸红成朱纱，结巴地回着话。她抬眼见着人群中央一个男人，脸更红了。艾洛伊斯似是有了危机感，迫不及待宣誓主权般小跑上前拽着男人的手臂走过来，道：“这是我表哥，也是我未婚夫，流白。”玉香一怔，微笑着点头，流白颔首。流白眉毛极细，又长，鼻梁挺直，如他挺直的腰板，正面看不出侧面的弧度。他有张薄情脸，却也不得不承认秀丽。伯母瞧见这情形，盘算着什么。
玉香家境姑且算是小资产阶级，人还是怕羞的，并不习惯这种场所，很是放不开。艾洛伊斯许是未看到她明显的失落感到无趣，很快地走了，又进入人群中跳舞。流白坐在玉香身侧，温声道，你在念中六么？她说是的。二人聊了起来，甚是投缘。伯母来得快，眼尖地瞧见这边的情况，心中有了打算。
回宅院的三轮车上，伯母有意无意地提起流白，玉香这才了解，夜流白是台湾人，如今定居香港，局势还不稳定再做移民英国的打算。玉香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未出声。她是喜欢流白的。喜欢那个温润如玉、斯文儒雅的流白。哪怕流白有未婚妻。香港实行的英国法律，伯母说，你要是真喜欢他，我替你做媒，你愿不愿意做小。玉香犹豫了，没犹豫多久，几日后在筵席上碰见流白后，她立马告诉伯母，她愿意。
伯母人脉广，认识的人也多，不久便说服了夜太太，艾洛伊斯知道得快，冲流白吵着闹着说要一夫一妻，无济于事。玉香想把学念完，大学毕业后再结婚，伯母不大同意。按香港婚姻法，满十六岁的女子即可结婚，伯母认为只有敲定了姨太太的身份，尘埃落定后才能放下心，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玉香摇摆后同意了，又正好赶上流白工作不稳定，只得延期。在此之前，先得经过艾洛伊斯和流白的婚礼。
婚礼准备得匆忙，正式结婚前三日的艾洛伊斯却出了意外，被流白的兄弟强了。熟人间心知肚明，都不拿到明面上说。流白不想因此与兄弟撕破脸，又嫌艾洛伊斯不是处女，取消了二人之间的订婚，艾洛伊斯稀里糊涂地成了兄弟的太太，流白不想浪费筹办婚礼的钱，新娘换成了玉香，玉香便稀里糊涂地结了婚，成了夜太太。她远在伦敦的父母约莫几周后才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崔太太发了狠地要去香港找女儿，得知亲家是家境殷实的夜家后便不吭声了。
玉香成了事上最幸福的女子。门不当户不对，却能与爱的人成双成对。她退宿不住校了，住入伯母家，每日有专车接送，每每站在校门口瞧见那辆车，她总能在车中见到含笑的流白。流白对她很好，夜太太不喜她，她入夜宅免不了见流白与夜太太因她吵嘴，她埋着头想把自己刨到土里。玉香很快毕业了，兴许是因她分出心思放在流白身上，成绩降了不少。夜太太不希望她继续读大学，伯母也不支持。因为她已经很幸运了，十八岁就完成了终身的使命，达到了所有女子寻找的归宿。她并不觉得动荡的香港有什么不好，她爱上了这里，正如她爱上了流白。
玉香喜欢倚在流白温暖的怀中摸他硬挺的鼻梁，再去问他那个已经问了无数遍的问题，你爱过艾洛伊斯吗？这时候流白一定会不厌其烦的柔声地说，她只是庸脂俗粉，我爱的只你一个。玉香听了太多遍，但怎么也听不厌，咯咯笑个不停，流白又会夸她可爱。
她想念完大学，流白起初是反对的，后来也由了她去。玉香抱过流白，吻过流白，就是没有和他上过床。玉香总觉得这是可怕的事情。流白曾劝过她许多次，她千不肯万不愿地拒绝，流白冷了脸，冷落了她好一段时间。玉香在这段时间是空虚的，心里缺了一块，她只好读书，又重新吃上了咖啡。伯母很是着急，隔几日便来催她从了流白，她找了理由推脱。
流白还是耐不住寂寞，去嫖了。从两周一次，渐渐缩短到一周一次、三天一次。他去得频繁，伎女基本都认得了他。他本身对伎女的长相没什么要求，他注重的是体验感受，哪怕是个印度姑娘，只要身材丰盈，他就会要。他对玉香失了兴趣，长得好看又怎样，看得到，摸不着，终究是虚的。他替玉香报了住校，于是玉香又回学校去住了，时常见不着流白。
流白慌了是在嫖.娼半年左右。最初的端倪是发现身上的红疹，他本是不在意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这才去诊，发现自己得了梅.毒。不知道是哪位伎女把梅.毒传给了自己，他气得半死，砸了半个宅子的东西。他必须为以后做打算。流白的目光缓缓移到相框上玉香的笑颜。
大学里有个女同学怀了孕，怀了没多久就主动从楼梯上摔下去流掉了。玉香问她为什么，女同学告诉她，她男人趁她怀着不能上床的几个月偷偷找了伎女满足自己，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夺回属于自己的爱。玉香很害怕，变得摇摆不定，她害怕流白也会这样。玉白去了夜宅，低头扯住流白的衣角，小声说，我们.做.吧。正中流白下怀。是夜，玉香还是献出了第一次。她依偎在流白身侧，手指抚过爱人的脸颊和胸膛，安心了不少。如果这样，流白就不会离开她了吧。
流白发了疯地对她好，宠着她爱着她，圈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玉香还是屈服了。她退了学，一门心思服侍夜家人。好景不长，她很快发觉了异样，心里凉飕飕的。夜太太出乎意料地大动干戈请了许多医者入夜宅为玉香诊病，引起了很多人注意。玉香很是感动，但她很快就感动不起来了。她患上了梅.毒。
这时候，流白站出来，众人这才发现他也得了这病。他看上去支离破碎，瘫软无力地念着，我对她是这么的好，你们都是看到了的。她怎能骗我，不仅在外面与野男人睡觉，还将脏.病传给了我。流白讲得动人心弦，夜太太哭得崩溃，众人恍然大悟。他们骂着玉香，婊.子，贱.人。玉香不知所措，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像是在冰水里冻过，冷的。
玉香被世界抛弃了。
流白是个包容的人，哪怕玉香欺骗了他，哪怕玉香把梅.毒传给了他，他也没有和玉香离婚。至少众人是这么说的。英国婚姻法中除非是通.奸、遗弃以及宗教信仰外是不可离婚的。流白大可以把玉香告上法庭，没什么事情是钱解决不了的，可他没有。许是一方面是心里有些愧疚，另一方面他得了这病很难再找个好太太了。揽着好丈夫的名声是他最后可以做的。
玉香郁郁寡欢，整日以泪洗面。她不能恨流白，她的依靠只有流白了，她不能当寡妇。她大学没有念完，干不了工作。她名声毁了，也没有男人会要她。她必须依赖流白，像蜘蛛网一样粘着他。
她在夜家待的第六年，流白染上鸦.片了。玉香哭着吼着劝他不要，不行，流白哪肯听她的。伯母也是崔家人，攀了夜家的关系后便对她不管不顾了。后来玉香才知道，伯母也抽上了。没过多久，一切都变了。
玉香染上了鸦.片。
在夜家的几千个日夜太苦太累，她只能通过这样的快感了麻痹心中的痛苦绝望。要知道，她本身是个很容易上瘾的人。
这下子，玉香是真的香消玉殒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上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