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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念奴娇·暖阁记 九月将尽, ...

  •   九月将尽,北平落了霜。

      徐妙云早起推开窗,院子里青瓦上一片薄白,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挂着,边缘卷曲,像写废了的纸。她呵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冷得人精神一振。

      “王妃,暖阁的地炕烧上了。”青竹端着铜盆进来,热气氤氲,“工匠们赶了半个月,总算赶在落霜前弄好了。”

      “暖和不暖和?”

      “暖和。奴婢方才进去试了试,光脚踩在地上,温温的,像踩在春天的土上。”

      徐妙云弯起嘴角。地炕是她到北平后第一个大工程——在房间地下砌烟道,墙内砌火墙,外面烧火,热量通过烟道和火墙均匀散发。工匠们第一次听说时,都说闻所未闻。她画了图纸,讲了三天,他们才半信半疑地动了工。

      如今,暖阁是整座燕王府最先完工的地方。

      朱棣从前院回来时,暮色已经四合。他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冷风形成鲜明的对比。徐妙云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是给朱高炽的,小家伙快半岁了,长得快,衣裳没穿几回就短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朱棣脱了大氅,挂在门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朦朦胧胧的。

      “地炕烧上了?”他伸手摸了摸地面,砖是温的,不烫。

      “嗯。工匠说烟道还得通一通,过几日就好了。”

      朱棣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暮色透过窗纸,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金。他瘦了,下颌线更锋利,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连日练兵、巡边、处理军务,他没有一刻闲着。

      “王爷累了?”徐妙云放下针线。

      “不累。”

      “撒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我替王爷揉揉。”

      她的手指在他肩上按压,力道不轻不重。他的肩很硬,绷得像石头。她一点一点地揉,从肩颈到肩胛,从肩胛到斜方肌。

      “王爷,你太紧张了。”

      “没有。”

      “没有为什么肩这么硬?”

      他不说话了。她揉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渐渐松下来,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她的手指从他的肩移到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

      “徐妙云。”他闭着眼,声音有些低。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看太医揉过。王爷每次受伤,太医来诊脉,我都在旁边看着。”

      他睁开眼,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身后拉到面前。

      “坐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膝。

      她的耳尖红了。“王爷——”

      “坐。”

      她犹豫了一瞬,侧身坐在他膝上。他的手环在她腰间,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继续。”他说,闭上眼。

      她的手指又回到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不是睡着了,是放松了。暖阁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炭火在壁炉里噼啪的细响。

      “王爷,”她轻声说,“你睡一会儿。”

      “不睡。睡了就看不到你了。”

      她弯起嘴角,手指从他的太阳穴移到他的眉间,那里有一道竖纹,是他皱眉时留下的。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纹路,想把它熨平。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徐妙云。”

      “嗯。”

      “你手上的茧,越来越多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确实有薄茧——握针、握笔、握刀留下的。他的手覆上来,掌心对着掌心,十指交握。他的茧粗粝,她的茧细密,两种触感在交握处摩擦,像两块不同质地的石头贴在一起。

      “王爷的茧也多。”

      “我是男人。”

      “女人也可以有。”她没有抽手,“我手上的茧,是做事做出来的。不丢人。”

      他睁开眼,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眉眼温柔而坚定,像一盏灯,把暖阁照得通通透透。

      “徐妙云。”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心里一跳。“以前什么样?”

      “以前像画里的人,好看,但摸不着。现在——”他顿了顿,“是真的。”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绵长。

      “王爷喜欢哪个?”

      “都喜欢。”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扣住她的后颈,“但现在这个,更好。”

      他吻了她。不是蜻蜓点水,是绵长的、温热的、带着疲惫和心疼的吻。她闭上眼,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暖阁里只剩炭火的噼啪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她的唇有些肿,眼角有湿意。他伸手,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湿意。

      “怎么哭了?”

      “没哭。”

      “水做的?”

      “王爷才是水做的。”

      他嘴角微微扬起,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催眠的节拍。

      “徐妙云。”

      “嗯。”

      “暖阁很好。”

      “嗯。”

      “以后,我们的家,都要这么暖。”

      她弯起嘴角。“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北平的秋月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快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幅瘦硬的白描。

      “王爷。”

      “嗯。”

      “明日,被服厂要扩招。”

      “招多少?”

      “二十个。北平城里有好多军户家的媳妇,男人在军营,家里没进项。”

      “你定。”

      “学堂也要扩。扫盲班第一批快结业了,要开提高班。”

      “你定。”

      “还有——”

      “徐妙云。”他打断她。

      “嗯?”

      “先吃饭。”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饭在桌上,凉了。”

      “凉了热热。”

      “王爷不想吃?”

      “想。”他看着她,“但更想抱着你。”

      她的脸腾地红了。他松开她,站起来,去桌边端起饭菜,放进暖阁里保温的食盒里。

      “热一热,很快。”他拨了拨炭火,把食盒架上去。

      徐妙云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在暖阁里走动,添炭、热饭、摆碗筷,动作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他们的家。

      “王爷。”她唤他。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热饭的?”

      “在军营。将士们出巡,有时候吃不上热饭,我就帮他们热。”

      她弯起嘴角,没有说话。饭热好了,他端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菜一汤,简单,但热乎。

      “吃。”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她吃了,也给他夹了一筷子。

      “王爷多吃。”

      “嗯。”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暖阁里暖融融的,炭火映在两个人脸上,红彤彤的。

      “徐妙云。”

      “嗯。”

      “明日,我帮你去看被服厂的新址。”

      “王爷不练兵?”

      “练完去。”

      “那我在被服厂等王爷。”

      “嗯。”

      她低下头,弯起嘴角。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暖阁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徐妙云。”

      “嗯。”

      “你今日还没说那个字。”

      “什么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

      “‘安’。”

      她弯起嘴角。

      “安。王爷也安。”

      他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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