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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私合营 视角不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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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棂,将玻璃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有旧纸张、陈年木头和隐约的墨粉气味——那种属于学校的、固执的气味。墙上的挂钟走得慢而坚定,秒针每一次挪动都像在吞咽时间。
靠窗那张用了二十年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摞教师档案。
桌角立着个褪色的铁皮茶叶罐,盖子没盖严,几片蜷曲的龙井探头探脑。旁边是个搪瓷缸子,杯壁上留着深浅不一的茶垢年轮。此刻杯口正袅袅升起一缕极细的白汽,在阳光里打着旋,升到半空便淡了、散了。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倏地飞起,翅膀划破光影。
室内,空气近乎凝滞。
令清风站在窗边沉思,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温润的紫砂壶,壶身已养出莹润的包浆。
对面沙发上,坐着三位来自“合营筹备组”的代表。为首的林主任穿着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坐姿笔挺,面前的白瓷杯里茶水已凉,他一口未动。
“令副校长,‘修一’的办学成绩、校园设施,我们是有充分了解的。”林主任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慎,“这也是我们选择‘修一’作为首批试点的重要原因。不是‘吞并’,是‘结合’。
我们带来的,是更稳定的师资调配渠道,更系统的教学大纲,以及,”他略微停顿,目光飘忽不定,“帮助贵校乃至修真界更好的控制人口红线并且更好的平衡凡人与修真者的关系。”
令清风缓缓将紫砂壶放下,瓷器与木器接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叩”声。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修真一中公私合营初步方案》的扉页,铅字印得很重。
“林主任,我理解时代的浪潮。”令清风的声音有些干涩,“‘修一’创立之初,与其说以‘兼收并蓄,作育英才’为旨,更多的,还是我们这些‘少数人’想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一席之地,我从不怀疑组织做出的决定。”她拿起一份泛黄的相册,轻轻翻开,里面是早期学生们刻苦修炼的黑白照片。
“看,我们也是从筚路蓝缕走过来的。我担忧的是……‘结合’之后,‘修真一中’这名字背后的一些东西,会不会被稀释?比如我们自主的课程创新,对个别学生不计成本的培养投入,还有……一些不那么‘实用’的人文传统。”
另一位年轻些的代表扶了扶眼镜,插话道:“令副校长,社会主义的教育同样注重人的全面发展。您说的这些,在新的体制框架下,可以转化为更有计划、更公平的……”
“更‘公平’,有时意味着对差异性的‘平均’。”令清风温和地打断,目光却锐利起来。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我校的‘太上忘情’,每年只收一两个零星的孩子,他们因为专业问题,一切开销都是学校负责,‘合欢宗’的孩子们在作风上更是无法融入当今社会,恐怕以后也很难,还有‘卜窥宗’这个很容易和封建迷信扯上关系的……在未来的‘计划’里,这样的宗门,还能存在吗?或者说,它是否会被认为是一种‘资源分配不公’?”
林主任沉默了片刻。办公室角落那座古老的落地钟,钟摆的声响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咔,咔,咔,丈量着沉默的长度。
短暂的绝对安静让空气更加沉重。
“令副校长的顾虑很具体。”林主任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平稳,但用词微妙地发生了变化,“我们不是在真空中谈理论。具体的宗门、课程、师资安排,都可以在后续的‘校务管理委员会’框架下详细磋商。委员会将由公方、私方代表,以及教师、学生、仙门代表共同组成。”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需要‘修一’的硬件、声誉和部分成熟的管理经验。而你们,令副校,也需要新的定位和……可持续的未来。时代变了,独木难以成林。”
“校务管理委员会……”令清风轻声重复这个词,目光投向窗外。
几个剑宗的的学生踏着仙剑匆匆飞过,笑声隐约传来。那是她熟悉的、珍视的景象。
她转回头,手按在那份方案上,指节有些发白。“师资的去留,如何保障?现有资产的评估折算,依据什么标准?校名……还能保留吗?”
谈判终于从原则性的激流,进入了具体而微的、布满礁石的浅滩。
阳光悄然移动,从令清风的肩头滑到了桌面的方案纸上,照亮了那些冰冷的条款。茶彻底凉了,但新的、艰难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每一句斟酌,每一个条款的拉锯,都将决定这个法器内未来的风声,是依旧带着自由的歌唱,还是融入更整齐、更宏大的合唱之中。
令清风走到靠墙的书柜前,从里面拿出大大小小的档案盒。
“剑宗、药宗、炼气宗、炼器宗、太上忘情、刀宗、御兽宗、合欢宗,卜窥宗”每个档案盒上有一个手写名帖,从字迹上不难看出此人的张狂。
令清风拂过剑宗的名帖,眼中凝结出几分柔情,张口却是十分的斩钉截铁。“我们九个宗门,一个都不能少。”
谈判桌上的拉锯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茶杯里的水续了又凉,凉了再续。
最初的锋利言辞,如同被反复打磨的石头,棱角渐渐在具体的条款磋商中磨损,显露出其下坚硬但或许可以接榫的内核。
令清风再次拿起那份已被勾画得密密麻麻的方案草案,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修改后的几个关键条款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终于,她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断。
“校务管理委员会,私方代表必须确保有三人,且对课程设置、特色社团保留拥有一票否决权。”
她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这不是询问,而是最后的底线陈述。
林主任与左右两位代表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位年轻代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林主任一个细微的动作制止了。
林主任转回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接近温和的神情,虽然那温和依然包裹在严谨的框架里。
“可以。但‘否决权’的行使,必须基于委员会章程,并附具详细的教育学理由报告,供上级主管部门备案审议。”
他顿了顿,补充道,“相应的,公方代表保证,在第一个五年过渡期内,原有合格师资的留用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七,并通过轮训等方式帮助其适应新大纲,而非简单淘汰。”
令清风微微颔首,这比她预想的结果要好。
最核心的僵局,似乎就在这一来一往的务实交换中,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争论依然存在,但性质已经改变。从“是否”变成了“如何”,从原则对抗变成了技术性斟酌。
双方的身体语言逐渐松弛,年轻代表甚至拿起笔,在纸上快速计算着某项预算调整的数字。
最终,林主任合上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看向令清风,目光里多了一份正式的尊重:“令副校长,今天的讨论富有成效。我们拟定的这些共识,会形成会议纪要。下一步,就是具体的资产清点评估和章程起草了。您看……”
她脸上没有笑容,但那种深重的忧虑和抗拒已然化开,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接受现实的平静,甚至有一丝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微光。
“林主任,”她伸出手,“为了学校能继续办下去,为了这些孩子……还有他们未来的可能性。我们,尽力把这件事做好吧。”
林主任也站了起来,郑重地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纤细却有力,握持的时间比寻常社交礼节稍长了一两秒。
这一握,意味着一个时代的妥协与交接,也意味着一种在全新框架下艰难求索的开始。
“都是为了教育事业。”林主任沉声道,“令副校长的经验和热忱,在新的阶段,依然是宝贵的财富。”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疲倦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但当代表们收拾文件准备离开时,令清风示意他们稍等。她打开书柜下的一个小橱,取出一个未开封的茶叶罐。
“一点明前龙井,带回去尝尝吧。”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礼尚往来。
林主任愣了一下,这次没有推辞,接过茶叶,点了点头:“谢谢。下次开会,或许可以尝尝我们带来的北方茉莉香片,滋味不同,但也别有一番清冽。”
令清风假笑没有说话,其实她根本品不来茶,那是为了这种场合特意准备的。
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令清风一人。她重新走回窗边,任由沉默将自己吞没。
什么狗屁教育事业,她只想守住当初三个人的初心。
她伸手,碰了碰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但不知为何,她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在刚才那一握之中,被挪开了一丝缝隙。
一种深沉的疲惫,混杂着尘埃落定后的虚无,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对未知未来的渺茫期望,缓缓升腾起来。
谈判结束了。
双方都守住了必须守住的底线,也得到了对方不得不给予的承诺。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满意”——并非欣喜,而是在激流过后,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暂时立足的礁石,尽管脚下河水依旧汹涌,方向已然不同。
第一次写这个题材,很流水账,请见谅qn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