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孙悟饭 再转头,车 ...
-
其实我俩小时候不怎么对盘。
他家的后窗养了一窝的鸽子,我讨厌那东西。
我常常趴在窗台上写作业,我家的窗台又宽又干净。
每当我写得入神的时候,窗外就会‘噗噗’地飞过来几只灰不拉叽的丑鸟,扑打着翅膀,带起一片灰尘,脏兮兮的羽毛就顺着我家的纱窗,飘了进来。
这个时候,我就会很生气的扔下铅笔,蹋着拖鞋‘蹬蹬’地跑进他家,站在他的房门外大喊:
“孙猴子,你家的破鸽子又飞过来了,赶紧把它们赶走。”
他从房间里探出头,看着我怯怯地说:
“李沐雨,我妈妈在检查我的作业,你等一会儿啊……”
没错,他那时皮得像只猴儿,考试总不及格,饭没吃完就钻鸽子窝,他妈气得跟着他屁股后面追,他就一脚揣上鸽子窝的门,把他妈关在外面,然后带着一身毛回家,灰头土脸地挨顿揍。
他家很特别,总喜欢吃奇怪的东西。
我记得那时他爸爸有一只打鸟的汽枪,经常站在院子里打鸟。
有一天傍晚,他兴冲冲的跑进我家,端着一盘子东西,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
“李沐雨,有好吃的给你,快尝尝。”
我从画画的小黑板前移过来,盯着盘子里黑乎乎的两个小团儿,问:
“这是什么?像糊了似的?”
他呲出大白牙,乐颠颠地说:
“我爸爸刚打的家雀,烤着吃可香了……”
于是我那天吐了一晚上。
所以我们俩的童年并不像一般的青梅竹马那么和谐……
小二时,他妈妈实在管不住他了,给他转了学校,把他交给当教务主任的姥姥看管了,只周末回来住两天。
而我的周末是在英语特长班里度过的,所以,小六毕业前,我们都没有再在一起玩。
初中报道那天晚上,天气热得不像话。我穿了小背心和内裤,捧着西瓜,坐在厅里看电视。
有人敲门我也没在意,妈妈过去开门,在门口喊:
“沐雨,绍逸来了,还给你带好吃的了。”
我脑子里挣扎了一下,绍逸是哪根葱?
结果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大咧咧地进来了,我俩在空气里默默地对视了五秒,我就扔了西瓜飞进房间里了。
我这才想起,孙绍逸就是孙猴子……
过了一会儿他敲我的门,我隔着门板子问:
“你,你,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今天去学校报道了,明天我就搬回来住。”
我点点头……
他又说:“李沐雨……你考到哪个学校了?”
“五中。”
“我也考进五中了。”
我乐了,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儿,露出脑袋,笑眯眯问他:
“你几班啊?我今天没看见你。”
他也笑:“我四班,你呢?”
我朝他比了个六,他就傻傻地咧开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我妈妈买了草莓,叫我分你一点儿。”
我刚想伸手接,又缩回去,羞赧道:
“你,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出来。”
‘咣’地把他关在门外。
初一过年时他家装了电脑,我应邀去他家参观了一下。
他得瑟地给我讲解各个部分的名称,然后贼兮兮地把房门关上,搓了搓手对我说:
“李沐雨,你有QQ号没?”
我眨眨眼:“什么是QQ号?”
他张狂地笑了,拨了号,连上网,打开QQ,转头看我:
“是一种聊天工具,我给你申一个号,你自己起个昵称。”
我迷糊了。
他催促道:“快啊,我把你加上了,看,孙悟饭,这就是我,以后上QQ找我,就找孙悟饭了啊。”
于是,他成了我QQ里的第一个好友,也是多年后,我唯一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好友。
初二时,他的成绩下滑地很厉害,我也经常从他的嘴里听到他们班学委的名字。
那女孩儿挺出名的,语文经常考年级第一,又是班主任的干将,老师都很喜欢她。
我那时被一个小混混纠缠,他在学校名声臭的不得了。
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谈话,孙绍逸也在,帮着他们学委整理成绩。
老师的话讲得很难听,我面上挂不住,掉了泪,临出门时碰到了旁边他俩投来的目光,心里莫名的一疼。
第二天开始,我爸爸就接我上下学。
我没有接受孙绍逸一同上学的邀请,他一直和那个学委一起走,我不想奇奇怪怪的插一脚。
初三毕业时,妈妈就说,孙绍逸谈恋爱了,是听他妈妈讲的。
我心里一笑,必然是那个学委,想起他那天对我说起中考志愿,他俩填了一所学校时的得意神情,随即又泛泛的苦涩起来。
成绩放下来,他落到了第二志愿。
那天我们邻居几家组织海边游泳,我们都去了,他明显情绪不高,眼皮子耷拉着,有点儿浮肿。
我水性不好,索性抱着三楼林嫂嫂的小女儿,坐在沙滩边堆沙子。
他穿着泳裤走过来,蹲在我们俩身边笑道:
“下水啊,在岸边挨晒啊?”
我搂着小妹妹答道:
“我俩可不想淹死,呵呵。”
怀里的小姑娘‘咯咯’地笑了起来,他挂了她的鼻子说:
“等着哥哥给你抓小螃蟹。”
我俩兴奋地点头,他就站起来往水里走去。
我看着看着脸红起来,他长大了,腿变长了,肩膀也厚实起来,再也不是那个爱钻鸽子窝的皮猴子了。
等了大半天也不见他上岸,过了一会儿我们的休息区那边喧哗起来。
我抱着小妹妹跑回去,就看见他抓着腿躺在凉席上,他爸爸在一边扶着他,仔细地观察。
我有点儿懵,他抽筋了?
旁边有大人说:
“送医院吧,永德,你儿子被蛰的不轻啊,这季的海蜇可厉害,别等了,赶紧走。”
看他那发青的脸,我也不禁害怕起来,原来他被海蜇蜇了,那得有多疼啊。
他被抬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刹那,他朝我模糊的一笑,我顿时红了眼圈,背过身擦掉,再转头,车已经开走了,而那是我少年时最后一次看见他。
再相遇时我们已经大三了。
那天我在排队等校车,因为是星期天,返校的人特多。
我大包小卷的提了满满两只手,挤在队伍里,累得满头大汗。
车来的时候,队伍已经冲散了,人群‘呼啦’的涌向车门,我被推倒在马路中央,坐在地上晕头转向。
这时后面有个声音响起:
“同学,没摔坏吧?”
我回头仰望,太阳很刺眼,那人很高,背着光,我根本看不清。
胳膊被人架起来,耳边又响起一个女声:
“快起来,别坐着了,一会儿又被人挤了。”
我看她一眼,觉得很面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捡拾地上散落的东西,才朝他俩道谢:
“谢谢你们,今天的车真挤,我再也不想坐了。”
那背着光的身影‘嘿嘿’地笑起来,我这才发现,眼前的一排白牙是多么的熟悉。
“李沐雨,不记得我了?”
我弯起嘴角,搜索着那被遗忘的记忆,看着他明亮的双眼,说道:
“好久不见了,孙绍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