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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渡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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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日周六雾转晴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听见楼下钢琴声又响起了,这次不是《致爱丽丝》,而是一段陌生的旋律,断断续续,像刚学步的孩子。音符在雾中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汐珀的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她已经醒了,坐在拼图前。蓝色星空完成了四分之三,那个黑洞般的深蓝区域被更多碎片包围,但依然像一个伤口,吞噬着周围的星光
“姐姐,”她没回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拼图,但拼图碎片是活的,每一片都在逃离我的手指。”
“然后呢?”
“然后我放弃了。我看着它们四散飞去,像一群蓝色的鸟。”她终于转过头,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奇怪的是,在梦里,我不觉得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
楼下钢琴声停了。继母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和咖啡机的嗡鸣混在一起,构成一种虚假的家庭温馨。父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贷款”、“延期”、“再给我一周”。
这个世界是由无数个破碎的对话组成的,我们只能听见片段,却要假装理解了完整
早餐桌上,汐珀宣布她今天要完成拼图。“不管结局是什么,”她用勺子搅动着燕麦粥,“我要看到它完整的模样。”
继母笑着说好,眼睛却在看墙上的钟——她在计算离家庭聚餐还有几个小时。父亲挂了电话回来,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用刀刻上去的
“那家旋转餐厅能看到整个海湾,”他说,“夜景很漂亮。”
我看向窗外。雾依旧浓重,海湾在哪里?夜景又在哪里?但我没有说
早饭后,我决定出门走走。穿着连帽衫,把蓝色钥匙扣挂在书包拉链上。碎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裂纹里的银色颜料像凝固的泪水
红树林空荡荡的。画家的画架、塑料布、散落的粉笔都不见了,连压巧克力的石子都被清理干净。只有潮湿的沙地上,隐约能看出画架四脚的凹痕,像某种生物在这里短暂栖息后留下的印记
我蹲下来,用手指抚摸那些凹痕。沙子冰凉,渗进指甲缝。突然在其中一个凹痕旁,发现了一枚小小的贝壳——不是本地常见的品种,乳白色,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像微型王冠
是画家留下的吗?还是某个路过的人掉的?或者只是大海随机的馈赠?
我把贝壳放进口袋。站起身时,雾开始流动,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搅动这锅白色的汤。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模糊不清,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沿着海岸线向东走,来到一片废弃的码头。木板腐烂断裂,铁链锈成红褐色,海鸥停在倾斜的灯柱上,用冷漠的黄眼睛看我
在这里,我第一次遇见汐珀捡贝壳。那时她七岁,刚来这个家不久,瘦得像一根芦苇,总是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说话,只是跟着。那天她蹲在码头边缘,伸手去够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紫色贝壳,差点掉下去。我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拉回来,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贝壳,指尖发白
“为什么?”我当时问
“因为它好看,”她小声说,“而且它离水太远了,会孤单。”
现在想来,汐珀一直有这种能力——赋予无生命之物情感和命运。拼图、贝壳、冻在冰箱里的蓝色碎片,在她眼中都是有生命、会疼痛的存在
手机震动。是后座男生发来的短信:“昨天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
雾开始变薄。阳光像穿过多层纱布,洒下模糊的光斑。海面露出了一角,灰蓝色的,不起波澜
十一点回到家,汐珀的房门紧闭。继母在客厅熨衣服,蒸汽咝咝上升,带着熨斗底板的热铁味
“她在里面三个小时了,”继母压低声音,“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敲门,没回应。轻轻推开门
汐珀坐在地毯中央,拼图完成了。完整的《星月夜》铺展在她面前,但这不是梵高的版本——冻裂的蓝色碎片让星空布满白色裂纹,漩涡状的笔触被硬生生切断,那个黑洞般的深蓝区域在画面中央,确实像一个洞,一个通往虚无的入口
最诡异的是,拼图右下角缺了一小块。不是没拼上,而是根本没有那块碎片——一个形状规则的三角形缺口,露出底下米色的纸板
“找不到,”汐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找遍了盒子、地毯、房间每个角落。那块碎片消失了。”
“也许本来就没有?”
“不,”她摇头,“我记得它。是那种接近黑色的深蓝,边缘有金色斑点,像烧焦的星星。”她伸出手指,悬在那个缺口上方,“没有它,这幅画永远不完整。”
我跪下来,和她一起找。掀开地毯,检查床底,翻遍每一个可能藏匿碎片的角落。一无所获
“算了,”汐珀突然说,“也许这就是结局——一幅永远缺一角的星空。”
她把拼图小心地卷起来,用丝带系好,放进衣柜最上层。“等有一天它自己出现吧,”她说,“或者永远不出现。”
午饭时,父亲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他走到阳台,关上门,但玻璃不隔音
“……我知道到期了……再宽限几天……房产抵押?这……”他的声音在颤抖
继母停下筷子,盯着阳台的方向,眼神空洞。她手里的汤勺微微颤抖,汤汁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污渍
汐珀小口吃着米饭,一粒一粒,像在数数。她耳朵很灵,一定听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吃得更慢,仿佛咀嚼能消化所有难以吞咽的现实
饭后,父亲回到餐桌,笑容像一张不合尺寸的面具贴在脸上。“公司有点事,解决了,”他说,“晚上照常聚餐。”
没有人问是什么事。我们都在配合这场表演,拙劣但必要的家庭剧
下午,雾完全散了。天空露出病态的苍白,像久未见过阳光的人的脸。我帮继母晾衣服,湿床单在风中鼓起,像巨大的帆,随时可能挣脱夹子飞走
“你爸爸他……”继母突然开口,又停住。她调整着衣架的位置,动作仔细得过分,“他压力很大。你们要体谅。”
“嗯。”
“汐珀最近好多了,不是吗?愿意说话了,也笑了几次。”
“嗯。”
“你也是,”她终于看向我,“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虽然不是亲生母女,但我……”
“衣服干了,”我打断她,“我去收昨天的。”
转身离开时,瞥见她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空衣架,像握着一把没有剑身的剑
回到房间,我从书包里掏出那枚乳白色贝壳,放在窗台上。阳光斜射进来,贝壳边缘泛起珍珠般的光泽。我忽然想:如果每个遗失的东西都有去处,那么拼图碎片去了哪里?画家的下一站在哪里?母亲离开那天的雨停在了哪个时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更多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四点半,汐珀敲门进来。她换上了那件蓝色连衣裙,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帮我系蝴蝶结,”她转过身,露出背后的腰带
我笨拙地打结,手指不灵活。小时候母亲给我系过无数个蝴蝶结,在她离开后,我就再也没系过,也没让别人系过
“紧吗?”
“刚好。”
她转过来,端详着我的脸。“姐姐,你眼睛里今天有光。”
“是反光。”
“不,”她摇头,“是那种……雾暂时散开时,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光。”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旋转餐厅在四十七层。电梯上升时,耳朵有压迫感,像潜入深海。汐珀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有汗
餐厅缓慢旋转,城市夜景在窗外缓缓展开。雾确实散了,海湾的轮廓清晰可见,船只灯光如散落的钻石,跨海大桥像一串发光的珍珠项链。
“漂亮吗?”父亲问,声音里有真实的惊叹
“漂亮,”汐珀把脸贴在玻璃上,“像另一个世界。”
确实,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所有破碎都变得遥远而微小。车流是光河,楼房是积木,人是看不见的尘埃。距离制造了一种虚假的完整感
点餐时,父亲要了最贵的套餐。继母小声提醒什么,他摆手:“难得一次。”
我看向菜单,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眩晕。这个“难得一次”的代价,是阳台上的那通电话吗?是更深的债务吗?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前菜上来了,精致得不像食物,像艺术品。汐珀用叉子小心地戳着花瓣状的胡萝卜,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甜吗?”继母问
“苦的,”汐珀说,然后补充,“但苦得很好吃。”
我们都笑了。真正的笑,不是表演。虽然短暂
主菜进行到一半时,餐厅转到了东面。那边是旧城区,灯光稀疏,大片黑暗像地图上的空白区域。在一片黑暗中,我突然看见了一点熟悉的颜色——红树林方向,有一小簇暖黄色的光,微弱但持续地亮着
是画家吗?他没走?还是别的什么人?
光点很快被旋转带离视野。等我再转回来时,它已经消失了,或者被其他灯光淹没了
甜点上来了。我的是巧克力熔岩蛋糕,切开后浓稠的黑色酱汁流出,像地心深处的秘密。汐珀的是草莓慕斯,粉红色,装饰着金箔
“能吃金子吗?”她问
“能,但没味道。”
她把金箔小心地揭下来,贴在餐巾纸上。“带回家,贴在拼图缺角的地方。假装那是丢失的碎片。”
这个想法如此天真又如此深刻,我们都愣住了
“好主意,”父亲先反应过来,“用金子填补空缺。”
“不是填补,”汐珀纠正,“是标记。标记这里曾经有一块重要的东西,现在不见了,但我们记得。”
回家的路上,汐珀在车里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父亲专心开车,继母看着窗外流逝的灯光,侧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柔和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那个陌生号码——画家的号码
“光看到了吗?”短信只有五个字
我心跳漏了一拍。果然是他。那簇暖黄色的光
“看到了。是什么?”我回复
“告别仪式。烧掉了三幅不满意的画。灰烬撒进海里了。”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雾中的人。雾中的人懂得灰烬的意义。”
我不知道如何回复。他接着发来第二条:“贝壳喜欢吗?”
“喜欢。是你留下的?”
“是交换。巧克力换贝壳,公平。”
“你要去哪里?”
“往南。听说那里的冬天不下雨。”
“保重。”
“你也是。记住:破碎的东西不一定需要拼回原样。有时候,让裂痕保持裂痕,反而更真实。”
对话到此为止。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感觉那枚贝壳在口袋里微微发烫
到家已经十点。汐珀醒了,但还迷糊。继母帮她洗漱,父亲在书房对着电脑皱眉
我走到阳台。夜晚清冷,天空罕见地出现了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城市灯光太亮,星光显得力不从心,但它们依然在那里,穿过数百万光年的黑暗,抵达此刻我的眼睛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还是画家,但打开一看,是那个后座男生
“周一能借我物理笔记吗?我上周生病没听。”
普通的请求,没有任何暧昧。我回复:“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我感到轻松。也许有些关系,就该停留在这种表面而安全的层面——借笔记,还笔记,没有更多。
回到房间,发现汐珀已经躺在我的床上,抱着我的枕头。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姐姐,今天的星星是真的吗?”
“真的。”
“和拼图里的星星不一样。”
“当然,真的星星会呼吸。”
她沉默了一会儿。“拼图缺的那块碎片,我想我知道在哪里了。”
“哪里?”
“在我心里,”她把手放在胸口,“那个黑洞,那片丢失的深蓝,一直在这里。所以我找不到它,因为它根本不在外面。”
我躺到她身边。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依然可见,但它不再像国境线,而像河流,像树枝,像某种自然生长出来的纹路
“那就让它在那里,”我说,“有些东西,就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即使那里是个黑洞?”
“即使那里是个黑洞。”我重复,“黑洞也是宇宙的一部分。”
她转过身,面对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真正的星星。“姐姐,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这个问题太重了。我无法承诺“永远”,因为我知道“永远”是个谎言。但我能承诺此刻
“今晚在,明早也在,”我说,“后天的事情,后天才知道。但只要你需要,我会在能到达的地方。”
她似乎满意这个答案,闭上眼睛。“那就够了。”
半夜,我醒来喝水。经过父亲书房,门缝下还透出光。轻轻推开门,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张复杂的财务报表,红色数字触目惊心
我关了灯,留了一盏小台灯。从衣柜里拿出毯子,盖在他肩上。他动了一下,喃喃说了句梦话,听不清
回到房间,汐珀睡得正熟,一只手伸在被子外,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梦中抓着什么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粉红色的笔记本——图书馆顶楼那个女生的笔记本。我该还给她了,或者悄悄放回她的储物柜
翻开最后一页,我在她写的“好累。不想可爱了”下面,用铅笔轻轻加了一句:
“不可爱也可以。真实就好。”
字迹很淡,像随时可以擦掉。但我知道,有些话一旦写下,就留下了印记,无论多淡
窗外,城市渐渐沉睡。偶尔有车灯划过街道,像流星逆向飞行
我想起画家的话:让裂痕保持裂痕
我想起汐珀的金箔标记:不是填补,是标记
我想起父亲肩膀的重量,继母颤抖的手,后座男生普通的请求,便利店老奶奶混浊的眼睛
我们都是碎片,带着各自的裂痕,在这个雾来雾去的世界里悬浮。但也许,悬浮本身就是一种飞翔。也许,不完整本身就是一种完整
我拿出日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在纸上停顿良久,最终写下:
“十月十一日,周六,雾转晴
拼图缺了一角
星空因此有了呼吸的缝隙
我们在裂缝中看见彼此,
在悬浮中学会拥抱下坠
雾会回来,
雨会落下,
破碎的依然破碎
但今晚,
至少今晚,
我们让裂痕保持裂痕,
让缺失保持缺失,
让真实保持真实
而真实,
哪怕是破碎的真实,
也足够照亮这漫漫长夜。”
合上日记本时,东方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带着它自己的雾,自己的雨,自己的裂痕与光,正在缓缓到来
而我和汐珀,和这个家,和这座城市里所有悬浮的人——
我们还在呼吸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