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沦陷》九条红鲤

2、关你什么事 回城途

　　回城途中，一阵微弱的窸窣声自密林深处传来，像是枯叶被沉重的脚步碾碎，忽然，一道修长却摇摇欲坠的身影从树影间踉跄而出。
　　少年一身黑色衣衫，衣角处沾满了泥泞与暗红血渍，像是被荆棘反复撕咬过。
　　连穆看过去，眼里映出胳膊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左臂外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自肩头斜划至肘弯，皮肉外翻，边缘已发紫，血水混着泥土凝结成暗褐色的痂，仍有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小臂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腿侧裤管撕裂，露出小腿，一道贯穿伤贯穿肌肉，伤口肿胀发炎，边缘泛着不祥的绿意，显然是被毒物所伤，行走时每一步都牵动筋骨，疼得少年额角冷汗直冒。
　　他的发髻早已散乱，墨色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侧与脸颊，几缕发丝被血粘成一缕一缕，唇色发白，呼吸急促而微弱，勉强撑靠着树干。
　　林间风起，吹动他破烂的衣角，像一只折翼的鸟，跌落在寂静的树林里，可即便如此，他眼底那点微光仍未熄灭——像是寒夜中将熄未熄的星火，微弱，却倔强地燃烧着。
　　“需要帮忙吗？”连穆走向前。
　　“不想死就赶紧滚。”少年低呵一声，声音不大，语气却极为生硬。
　　“在不治疗，你可能就要死了。”
　　“关你什么事。”
　　连穆人生头一回被生生气笑。
　　“嗯，不关我的事，那我走了。”
　　强撑着等人离开，云随意猛的吐出一口血，身子径直跌落在地上。
　　“欸”连穆将人接住。
　　“谁…谁让你回来的”全靠强大意志力撑住的云随意质问道。
　　“嘘”连穆轻声，“闭眼休息吧，你已经安全了。”
　　听见“安全”二字，饶是云随意也压不住濒临崩溃边缘的大脑，就这样意识模糊，昏倒在连穆怀里。
　　再醒来时，云随意下意识警戒四周。
　　“警戒性这么强”一旁看的一清二楚的连穆讶异，如此重的伤，从昏迷到醒来，少年竟只用了一个时辰。
　　“你是何人”听见屋内的声音，云随意神情冷酷，气势汹汹，丝毫不像是一位伤员。
　　“刚救了你命的恩人”连穆挑眉，“就算不好好感谢我，也不至于这么凶巴巴的吧？”
　　“谁让你救了，自以为是。”
　　“可是我已经把你救活了”连穆语气中带着调侃，“怎么办？”
　　“算你多管闲事。”
　　连穆无奈。
　　“这里是哪里？”
　　“平阳城内的一处院子。”
　　“平阳城不是瘟疫肆虐，已经禁止人员通行了吗？”
　　“控制住了。”
　　“那…”云随意有些犹豫。
　　“想问什么？”
　　“没什么”云随意摇摇头，坐起身，“多谢救命之恩，今日我便放你一马，不杀你了。”
　　连穆一时被少年的话惊的不知如何开口。
　　云随意看眼前人被噎了一下，心里有些畅快。
　　“你身上都是伤，确定现在要下床离开吗？”连穆提醒道。
　　“关你什么事。”
　　“啧”连穆难得被少年激起脾气来，“你身上还穿着我衣服那。”
　　云随意低头，他一身黑衣劲装变成了白色的广袖宽袍，惊怒道“谁让你脱我衣服的。”
　　“想脱便脱了。”
　　“你”云随意气急。
　　“小心”连穆伸手接住站立不稳的云随意。
　　“放开我”云随意伸手推连穆。
　　“别又摔了”连穆环着云随意腰腹的手紧了紧。
　　确认连穆确实是好心，不是为了占他便宜的云随意也熄了脾气。
　　看着突然安静的云随意，连穆有些惊奇，松开手道“这个院子没有人使用，你可以暂时在这里休息，药膏和饭都在桌子上，看你状态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还有事，不便在这里久留。”
　　“城内疫情虽已控制，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在城内乱走”临走前连穆提醒道。
　　看着少年点头，连穆转身离开。
　　平阳知府
　　见到连穆的身影，炽焰跟在他身边汇报城内一下午的情况。
　　“连穆，水源那儿情况很严重吗？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炽焰好奇道。
　　“不严重，已经解决了，回城途中恰好在树林里救了个人。”
　　“哦”炽焰点点头，“连穆，这里瘟疫已经控制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只是情况暂时得到了改善，彻底解决还需要一月有余。”
　　“也是”炽焰随手拿起案桌上的水果咬一口，“还有一些人没喝药那。”
　　“还有人没喝药？”连穆蹙眉。
　　“是啊”炽焰点头，“下午听知府大人的意思，城内还有一些百姓为了怕被拉到城外的隔离区偷偷藏起来了，全城还要彻底搜查一下那。”
　　“诶，连穆，你去做什么？”
　　“待在这里也没事，我去外面看看。”
　　“我跟你一起，连穆，等着我。”炽焰赶紧追连穆。
　　……
　　屋内，确认连穆离开的云随意走到桌子旁，低头看着桌子上清淡的白粥和药膏，愣了两秒，然后坐下一口一口的慢慢喝粥。
　　身上的伤只是看着吓人，树林外如此虚弱是因为听见了有外人的脚步声才故作严重，以防不时之需。
　　如今伤口被上了药，他也进入了城内，也该回府里看看什么情况了。
　　三两口用完粥，云随意闪身离开了院子。
　　不知名的院子又恢复了原有的静寂。
　　一连七日，凡城内百姓皆日日服用药汤，城区内外的水源也均已进行了消杀，未得到感染以及感染较轻无大碍的百姓纷纷自发的配合衙役对平阳城进行彻底的消毒工作。
　　衙役挨家挨户分发消毒散——此散以苍术、艾叶、雄黄研磨而成，取灶灰混合后，洒于屋角、床底、墙缝等阴暗之处。
　　除此之外，平阳城知府还亲赴城外，指挥差役在空旷之地架起铁釜，将染疫人家的旧衣、破席投入釜中，燃起熊熊烈火，谓之“焚秽”，烟气升腾间，既除秽物，亦慰民心。
　　半月后，笼罩平阳城三月有余的“时疫”随着最后一缕浊雾消散，街巷间久违地飘起了炊烟，恢复了生机。
　　平阳知府再发告谕，言“疫毒已除，诸坊可复常业”，并令衙役在城门张贴“消毒已毕，安民告示”，过往商旅见之，皆可安心入城。
　　平阳城中商铺渐次开张，孩童在街巷间奔跑嬉戏，炊烟再次连成一片，云阳县终于从疫霾中走出，迎来了久违的生机。
　　连穆和炽焰也有空在茶楼一坐，品茶听着坊间的闲情逸事。
　　忽然，连穆的视线被路边一道白色身影吸引。
　　路边的小食摊前，油锅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少年穿着一件象牙白长袍，外罩鱼肚白纱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他双手撑在摊边的木栏上，微微探身盯着师傅炸制藕盒，微风拂过，几缕碎发落在他光洁的额前，那身白衣在烟火气缭绕的摊位旁，竟也显得格外生动鲜活，毫无违和。
　　连穆心里倒是有些惊讶，几日不见，那天凶神恶煞，冷酷无情的少年竟然变成了眼前活泼明艳的少年。
　　“阿昭少爷。”
　　白衣少爷扭头，声音清亮悦耳，带着这个年纪的天真调皮，听起来就是从小家里宠着长大的“采莲，你来晚喽，老伯已经给我炸了。”
　　连穆诧异的心瞬间恢复了平静，他就说怎么可能变化如此之大，原来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这个白衣少年和那天所见的黑衣少年长得一模一样，想来应是兄弟俩。
　　“阿昭少爷，你生病刚好，不能吃这么多油炸之物，家主如果知道了会心疼的。”
　　听到侍女说话的白衣少年眼眸闪烁，表情有轻微的怔愣，笑着道，“怎么会，采莲，我就吃一点点，不告诉…娘亲就可以了。”
　　“好吧，阿昭少爷就只能吃一点点哦。”
　　“嗯，采莲放心。”
　　“云少爷，你的藕盒炸好了。”
　　“谢谢老伯，你的藕盒最香了，每次路过我都要买一点。”
　　“你是云府的云昭少爷，我记得你，以前总爱来吃我的炸藕盒，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嗯，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
　　“看来云昭少爷也被感染了，还好有仙师来平阳城帮我们，这场瘟疫才这么快结束”老伯笑呵呵的，“来，你最喜欢的爆辣藕盒，我这次特地换了新的辣椒，之前你总说我的辣椒不辣。”
　　“谢谢老伯”云昭接过藕盒，“老伯，你给我装的太多了，我只要了半斤，这都有一斤多了。”
　　“不碍事，不碍事，因为瘟疫好长时间没有炸藕盒了，好不容易结束了，心情好，多送些，不过一次吃太多油炸的也不好，还是少吃些。”
　　“多谢老伯。”
　　白衣少年接过藕盒和身旁的侍女转身离开。
　　“阿昭少爷，你还是这么喜欢吃辣椒，这味道奴婢闻着都呛人。”
　　“辣的才有味嘛。”云昭停下脚步拿出一块递给采莲，“这块辣椒少，尝尝，这个老伯的炸藕夹最好吃了。”
　　“谢谢少爷”采莲咬了一口，“少爷，太辣了！！”
　　“哈哈哈哈”云昭眼眸弯弯如月，嘴角一勾，露出笑容，那模样活像恶作剧得逞的孩童，单纯又狡黠。
　　“采莲别恼，那边有卖梨茶的，我给你买一杯，保证喝了你感受不到辣了。”
　　“谢谢阿昭少爷。”
　　“走。”
　　身后一道声音喊起，“快闪开。”
　　云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和采莲已经被连穆带到了一旁。
　　“多谢仙师出手相助。”躲过一劫的采莲赶紧道谢。
　　“无事，没有被滚筒伤到就行。”连穆看向一旁安静的白衣少年，“这位是。”
　　“这位是我家少爷，云府二公子云昭。”
　　连穆点头。
　　商铺的老板赶紧跑过来道歉，“真对不起，云少爷，麻绳一松，滚筒就直接向前滚了，伙计没有反应过来。”
　　“没事，没有撞到我”云昭笑，“不用在意，你去忙吧。
　　“没伤到你就行，那我就去忙了。”
　　“嗯。”
　　救下人之后，连穆转身想要离开。
　　“仙师救了我和采莲，要不要去府里坐坐，喝杯茶？”云昭提出邀请，“府里的糕点很好吃的。”
　　紧随其后的炽焰听见糕点二字立刻点头，“好啊，谢谢云昭少爷。”
　　“应该的”
　　因为炽焰的贪吃，此时的连穆坐在客厅喝着茶看着炽焰吃的乐不思蜀。
　　旁边的云昭还不时的介绍好吃的糕点。
　　“这块糕点甜而不腻，酥脆可口，仙师要尝尝吗？”云昭递给连穆一块。
　　连穆低头看了一下糕点。
　　云昭以为连穆嫌弃，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手，“碟子里有新的，我给你端过来。”
　　“没事”连穆接过云昭手里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眼前少年的眼睛亮亮的，一副渴望得到赞同的模样。
　　连穆点点头，“很好吃，谢谢云昭少爷。”
　　“你救了我，不用称呼这么客气，如果仙师不介意的话可以喊我阿昭，我身边的人都这么喊我。”
　　“嗯，阿昭。”
　　云昭对着连穆笑。
　　“阿昭是不是有一位和你长相一样的兄弟？”
　　“嗯”云昭点头，“我哥哥，云随意，他性子比较凶，脾气不好，经常在外面，仙师是见过我哥哥吗？”
　　连穆点点头，没有多提，云昭似乎也没有什么兴趣，又跑过去给炽焰介绍糕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