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春和景明一号

1、青白

　　清早天还未亮尽，后厨烟囱里的薄烟袅袅升起，配合着鸟鸣鸡叫，丫鬟们早早收拾妥帖，脚步生风急匆匆伺候在了门外，头向下低着，等待着小姐的呼唤。

　　此时因为容娘在场，大家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因为她是小姐的奶娘，从小姐出生不久时就照顾走，在众多下人面前，她算半个管事，在主子眼底，也能插上个一言半语。

　　而在这排列整齐的丫鬟里面，一青衣的女子却特别突兀，站没站像，歪歪倒倒，身上跟没长骨头似的，一会儿往左靠靠，一会儿朝右边靠，弄得她左右两边的丫鬟都站不稳。

　　反而这人并不觉得羞耻，眼眯成条缝，好似即将要睡着了。

　　容娘显然注意到了这儿，眉心一扭，欲要开口说些什么，嘴还没张开，门内响起了一阵摇铃声，清亮悦耳，随晨风一块入了耳中。

　　持续的铃声让穿青衣的女人一下清醒了半分，摇晃着脑袋，想要凑上前往里面探去。
　　还什么都没看见，一块布料从眼前划过，是容娘挡在了面前。

　　小青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见她挡住，便想要转个方向往旁边瞧，可这容娘的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比她一只百年的妖还要精明，无论小青往哪儿看，这容娘都能找准方向挡住。

　　门开了，出来的人却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她一言不语侧过身，示意让外面的人进去。
　　小青见此，便想要跟随一行人踏入门中，还未踏出去一步又被拦下，容娘轻蔑地瞟她一眼，“不识规矩的东西，外面候着。”

　　小青遭了这语气，无缘无故受了这声辱，心里顿生不自在，眉眼瞪得老高，就差露出一口尖牙咬破她脆弱的脖颈。
　　可惜容娘的后背真没长眼，对于小青的一举一动真看不见了。

　　不让进就不进，她还不稀罕呢。

　　小青拍拍衣袖，这是她学凡人沾了晦气，浑身拍扫几下去除。
　　作为一只潇洒自在惯了的妖哪受过这些，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上次说她的人早早埋进土里成了一堆黄沙，连胎都没投成，现仍在阴曹地府周围打转积口德。
　　若不是自己心中好奇来看这白素贞投胎如何，她小青怎么可能受这委屈。

　　可身处这凡间，必定要按照这儿的规矩行事，收敛眼里的戾气，闭上嘴收紧一口獠牙，屏住满身的妖气，尽量把自己伪装成普通再普通的人。

　　……

　　［因果有序，不得干扰。］
　　［不然……］

　　“不然什么？”小青上半身趴伏在白素贞身上，赤身裸/体，抬头痴痴望着她，一张脸看上去分明是二八的年纪，眼里却对白素贞的话充满了懵懂与无知，长睫抖了抖，如初生的婴孩般纯澈、透亮。

　　作为妖，她小青凶悍、在山头霸道行走，哪个小妖见了不喊一声山大王，倘若换作人，她是真一窍不通。
　　不过，按照小青自身的想法而言，她也不喜凡间的这些诗书古经，文绉绉且无趣，她曾躲墙角偷听过，差点睡着被天上的鸟儿衔了去。

　　白素贞面如白玉，清冷出尘，低眸垂眼之际，她一只手握住了小青乱舞的蛇尾尖，手指尖在上面慢慢刮蹭，弄得小青打了个哆嗦，瞳孔一竖，不禁泄露一道锋利光芒，但因这人是白素贞，她的姐姐，最后只能怯生生地抱怨看她一眼。

　　白素贞并不为所动，甚至淡淡扫了眼小青的脸，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愈发这样，小青缠绕在她腰上、胸口的蛇尾就愈发收紧，换作凡人或者初炼成精的恐怕早就因窒息而一命呜呼，偏这人妖力远远在小青之上，面对这种情况，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巨大的山洞里，白纱般的月光浅浅铺满了地，也堪堪落在了两人身上，淡淡笼罩着。

　　白素贞以前便提及过，她喜欢小青的蛇尾，幽深的绿，密密麻麻的蛇鳞紧紧闭合，是硬的，触上去的手感比上好的玉的还要舒服些，但不同与上面，蛇腹是柔软的，摸久了能捂热，发出一丝丝温暖传递到手掌心。
　　白素贞喜爱如此，并乐此不疲地去长久的触摸，小青不懂也任由她去了。

　　妖类不同于人类喜群居，她们单个自在惯了。
　　所以，小青初始会稍烦躁，会躲避，浑身上下瘙痒无比，但日子久了后，她觉得但让白素贞摸摸渐也习惯，甚至还多了点迷恋。

　　有种出乎意料的舒服。

　　现下小青觉得奇怪，心里涌起一股异样感，尤其在看见白素贞的脸时，这样的感觉就更加浓烈，胸口烧心，好像是妖丹气力不稳在四处乱窜。
　　可她已经暗暗调息了好几次，察觉出这并不是因身体内部的原因。

　　她不解，也难受。
　　喉咙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小青却拼命制止，手上掐诀施法强压了下去。

　　下刻，小青依本能遮掩着起身，她的脸上湿润红透，眼里弥了层水光，圆润的肩头上还隐隐有出汗的光泽感。
　　她也不如方才的自在，一溜烟的功夫，蛇尾在白素贞的手上疾快地收走，嘭一声，青灰的烟雾慢慢散去，小青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白素贞跟前。

　　只是这变化太快，留了半截青衫挂在了白素贞身上，白与青的薄纱相称，倒不违和。

　　小青是这般的想法。
　　白素贞是怎么想的，她不得而知。

　　“既然我修了凡人的肉身，面对同样凡间女子样貌的姐姐，我也应该如此。”

　　小青欲盖弥彰解释后，心底又暗想，如白素贞这样的，不似人不似妖，应当早早成仙才对。
　　小青忽然回忆起，白素贞在凡间停留数百年，就是为了应一劫，是去报恩。
　　此劫渡过，她便可以得道成仙，自以后，她们将会生生分离，无牵无挂。
　　小青不舍，也曾羡慕忮忌过，但面对天地间那么多妖怪，唯独白素贞一妖能有脱胎换骨得机会，思来想去，她更多的是祝愿。

　　只盼十年、百年、乃至千年，这白素贞能够偶尔记得她小青，记得她的好。

　　悲伤的情绪攀上，小青拉回衣衫，她走了几步佯装看向洞外。
　　平复好后，小青回头对白素贞道：“姐姐，你上句话还未道明白。”

　　这次换白素贞站起身，她向小青靠近，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一只手自然垂落又向她的腰间贴去，随即拽紧了她的青衫。

　　小青感受着白素贞身上独有的气息，感受着她的逐渐向自己靠拢，随后，白素贞将头窝在了自己肩颈处，一动不动。

　　蛇身上的温度四季如常，是冰凉的，小青却遭受着白素贞唇边的呼吸吐气，气息比蜡烛还要滚烫，灼烧小青赤/裸在外的肌肤。

　　难受至极。

　　小青无法躲藏，她的道行比不上白素贞，随便藏哪个犄角旮旯都能被揪出来。

　　或是离得太近的缘故，小青将她口中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手握成拳，她在却竭力控制，一偏头，直接与白素贞四目相望。

　　白素贞眼底倒映着小青的脸，幽幽深深，暗藏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小青发愣，她读不懂。
　　不，是她从来丢没懂过白素贞。

　　“不然，必遭天谴。”
　　“天雷滚滚，避无可避，万劫不复，掉进无尽深渊。”

　　小青脸色一白，嗫嚅着、把当年白素贞同她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天谴……天雷滚滚，避无可避，万劫不复，掉进……无尽深渊……”

　　她这样的妖，怎不知这里面真实的状况。
　　一次道行的进阶，多少妖死于下面，小青无疑是幸运的，但也抵消不了她对天谴的敬畏之心。

　　“你可明白？”

　　白素贞神态浅淡的脸一晃而过，小青脑中依稀浮出了这句话。

　　对于几百年前的话，如今的小青仍回答不上，她是被吓着了，但心想只要不去干扰凡间应有的秩序，那么，白素贞口中的应有的惩罚便实现不了。

　　有什么可怕的？
　　谁能值得她小青去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