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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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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没有昼夜变化,只有天空紫色深浅的微妙改变。饥饿和口渴开始袭来,但比生理需求更折磨人的是心理压力。
为了分散注意力,陆泽明提议大家分享一些不涉及身份细节的个人经历。
“我负责的一个项目刚刚失败。”他主动开口,“公司投入了三年时间和两亿资金,最终因为临床试验数据不佳被药监局驳回。昨天董事会决定解散项目组,我正在整理交接材料。”
张宏达哼了一声:“两亿?我们公司一个季度的营销预算就不止这个数。不过失败是常态,重要的是如何善后。”
“对你来说可能是常态。”陆泽明平静地说,“但对我和我的团队来说,那是三年的心血。有些人可能因此失业。”
“职场就是这么残酷。”张宏达不以为然。
沈庆元插话:“我退休前最后一个案子,是一具在河里泡了一个月的浮尸。家属来认尸时,妻子看了一眼就晕倒了,不是因为她认出那是丈夫,而是因为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最后是靠牙齿记录确认的身份。”
王建国脸色发青:“沈医生,能不能不要说这个...”
“怕什么?”沈庆元看着他,“如果游戏按计划进行,你可能会进入我的身体,继承我的部分记忆。到时候你会看到比那更可怕的景象。”
王建国干呕起来。
苏晚晴抱紧自己:“我上个月刚刚甩了我的男朋友。他买不起房子,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现在我想,如果我能回去,我会告诉他我不在乎那些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寻一直沉默,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才开口:“我睡过桥洞,翻过垃圾桶,被保安驱赶过无数次。最冷的一个冬天,我差点冻死在公园长椅上。但有一次,一个陌生女孩给了我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她说‘明天会更好的’。那是三年前的事,我还在等那个‘明天’。”
简单的叙述,却比任何哭诉都更有力量。
陆泽明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小雨,想起妻子总是抱怨他加班太多,想起自己曾经梦想成为科学家而不是项目经理。
“如果我们真的能回去,”他说,“我要请一个长假,带家人去旅行。不再为升职焦虑,不再为KPI熬夜。”
张宏达冷笑:“幼稚。就算回去,生活还是会继续,该竞争竞争,该加班加班。人不会因为一次濒死经历就改变本性。”
“也许吧。”陆泽明不置可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泽明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李寻画的图案越来越复杂,他开始用不同颜色的石子代表不同变量。
沈庆元在沙地上划出人体轮廓,标注压力点。
张宏达不时查看不走的腕表,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十七次。
王建国每隔大约二十分钟就会叹气一次。苏晚晴会不自觉地检查自己的指甲,即使指甲已经断了三根。
这些都是习惯,是潜意识的动作,是身份识别的线索。
但陆泽明也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记忆互换后,每个人都知道这些习惯呢?如果他们故意模仿或避免这些习惯呢?
游戏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第一个“夜晚”来临——虽然天空仍然是紫色,但光线明显暗了下来,两个月亮变得更亮。温度下降了大约十度,寒意开始渗透衣服。
六人挤在几块岩石形成的天然凹陷处,试图保存体温。没有人睡得着,恐惧像冰水一样浸泡着每个人的神经。
“如果第一轮就猜错两项,”王建国在黑暗中轻声说,“会怎么死?痛苦吗?”
没有人回答。
陆泽明闭上眼睛,试图想象自己进入另一个人身体的感觉。会是什么样子?拥有别人的记忆是什么体验?看到自己原本的身体被另一个人占据又是什么感觉?
更可怕的是,如果多次互换,记忆不断叠加,到最后,“我”还是“我”吗?或者会变成一个混杂着多个人格的怪物?
他在恐惧中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是女儿的脸,她问:“爸爸,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家?”
醒来时,天空恢复了之前的亮度。其他人也都醒了,或者说,根本没人真正睡着。
沈庆元在检查自己的硝酸甘油药瓶:“还剩七片。如果我进入一个没有心脏病史的身体,这药就没用了。”
“药物不会跟着身体转移。”李寻说,“只有记忆和人格特质。”
“你怎么知道?”张宏达质疑。
“逻辑推断。”李寻简短回答。
适应期的第二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六人表面上还在互相观察,但眼神中已经多了戒备和算计。
每个人都在默默评估:谁最容易模仿?谁最难伪装?谁可能成为盟友?谁一定是敌人?
陆泽明注意到张宏达开始刻意模仿沈庆元的坐姿,虽然还不像,但已经在练习。苏晚晴则试图学习王建国擦手的动作。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互换做准备——学习他人,同时隐藏自己。
“还有十二小时。”沈庆元看着天空说,“光线变化有规律,可以作为计时器。”
陆泽明点头。他也注意到了,天空紫色的深浅以固定周期变化,每周期大约四小时。他们已经经历了六个周期,意味着适应期即将结束。
“我们要不要制定一个策略?”王建国怯生生地问,“比如...合作?确保第一轮没有人死?”
张宏达嗤笑:“怎么合作?规则禁止直接透露身份。而且即使第一轮没人死,第二轮呢?第三轮呢?最终还是要死五个人。”
“也许有办法让所有人都活下来。”陆泽明说,“比如同时猜对一项,确保存活,然后慢慢寻找漏洞...”
“太冒险了。”沈庆元摇头,“未知的惩罚比已知的死亡更可怕。”
李寻突然站起来,走到陆泽明面前:“你一直在观察记录,我也在观察你。你思考时会用右手食指轻敲大腿,频率固定,每秒三次。这个习惯,记得改掉。”
陆泽明一愣,然后感到一阵寒意。李寻说得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谢谢。”他真诚地说。
“不必。”李寻转身走开,“我只是不想游戏太快结束。”
苏晚晴突然尖叫起来:“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在变化!”
众人看向她,发现她的手指正在变得透明,像逐渐消失的幽灵。
“不!不!这是怎么了!”她疯狂地抓着自己的手,但手指穿透了彼此,仿佛只是光影的幻觉。
【适应期提前结束。】那个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检测到参与者试图通过自残逃避游戏,启动保护性身份互换。】
“不!我没有!我只是...”苏晚晴哭喊着,但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
【第一次身份互换开始。请所有参与者准备。】
陆泽明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在眼前碎裂重组。他的意识被抛入虚空,无数画面和声音涌来——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玻璃渣一样刺入思维:
一个女孩在镜子前练习微笑...深夜赶稿的咖啡苦味...主编的斥责声...分期付款的账单...分手的短信...
不,这不是他的记忆!
他想要挣扎,但意识正在溶解,像糖块投入热水。最后的清醒时刻,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低语:
“记住,你是陆泽明。生物科技公司项目经理。女儿叫小雨,妻子叫陈清。记住...”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陆泽明再次睁开眼睛时,感觉无比沉重,像是整个身体灌了铅。他试图坐起来,但关节发出抗议的嘎吱声。视线模糊,他眯起眼睛,看到一双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
“我变成了...”他的声音沙哑苍老。
沈庆元的身体。他进入了退休法医的身体。
但更混乱的是记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陆泽明,记得家庭和工作,但同时,一些陌生的记忆碎片浮现出来:解剖台上冰冷的尸体...腐烂的气味...女儿婚礼上的眼泪...退休证书的重量...
两种记忆交织,形成令人眩晕的漩涡。
“我是陆泽明,”他喃喃自语,试图用语言锚定自我,“我现在在沈庆元的身体里。”
他环顾四周,看见其他五人也都在挣扎着适应新身体。
张宏达的身体——正在笨拙地检查西装,动作僵硬不协调。
王建国的身体——摸着自己的肥胖腹部,表情困惑。
苏晚晴的身体——踉跄地走了几步,几乎摔倒。
李寻的身体——安静地站着,眼神却锐利地扫视众人。
还有一具身体...陆泽明看向原本属于自己的那具年轻身体,现在里面装着某个陌生的意识。那个年轻人摸着脸,表情震惊而迷茫。
六个人,六个身体,但灵魂已经打乱重排。
【分组开始。】
没有给他们适应的时间,六道紫色光柱从天而降,将六人两两笼罩。
陆泽明感到身体被无形力量拉扯,下一秒,他出现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
房间大约十平方米,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把椅子相对摆放。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毫无瑕疵的白色,没有光源,但整个房间均匀地发着光。
对面椅子上,坐着王建国的身体。那张胖脸上,此刻是紧张而警惕的表情。
墙上浮现出巨大的红色数字:30:00,开始倒计时。
【请在30分钟内猜出对方两项身份:原始身份及当前身份。将答案默想即可提交。猜对一项存活,两项晋级,皆错则死。】
游戏开始了。
陆泽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现在是沈庆元的身体,拥有法医的部分记忆和知识。对面是王建国的身体,里面是谁?
“我们先确认一下规则细节。”陆泽明用沈庆元苍老的声音说,努力模仿沈庆元说话的方式,“猜对当前身份,是指猜出你现在占据的身体的原始主人,对吗?”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应该是。也就是猜出这具身体原本属于谁。”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合作?确保至少各猜对一项?”
对方警惕地看着他:“怎么合作?规则禁止直接透露身份。”
“间接暗示可以。”陆泽明说,“比如,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职业特点,你可以告诉我你的。但我们都不直接说‘我是谁’。”
对方思考着。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如果我同意,你会遵守承诺吗?”对方问。
“在这个游戏里,信任是奢侈品。”陆泽明实话实说,“但我认为在第一轮就互相残杀不明智。我们都需要更多轮次来收集信息,寻找游戏漏洞。”
对方似乎被说服了:“好,我同意。但如果你骗我...”
“我们都可能死。”陆泽明平静地说,“所以合作符合我们共同利益。”
倒计时:23:15。
“我先来。”陆泽明说,“我目前的职业需要经常面对死亡。”
对方点点头:“我的工作与食物有关。”
厨师。那么对方现在的身体是王建国,那么原始身份是谁?
倒计时:18:30。
“我猜你现在的身体是王建国,”陆泽明试探,“原始身份也是王建国。”
对方眼神闪烁:“这是你的正式答案?”
“不,只是思考过程。”陆泽明说,“我想知道你的反应。”
“如果我是王建国,我现在应该紧张、胆小、容易崩溃。”对方说,“但你觉得我像吗?”
陆泽明仔细观察。对方虽然紧张,但眼神中有一种奇怪的冷静。王建国在适应期时,一旦紧张就会用围裙擦手,但现在对方没有这个动作——可能是因为没有围裙,也可能是因为意识不同。
“你现在的身体有习惯性动作吗?”陆泽明问,“比如,特定的手势、表情?”
对方想了想:“我...感觉这身体很沉重,呼吸不畅。而且手指有烫伤的痕迹,左手食指有一道很深的刀疤。”
厨师的特征。但如果是王建国本人,会如此客观地描述自己的身体吗?
倒计时:12:00。
陆泽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对方是王建国,他现在的记忆里应该有自己的过去——食堂的工作、家庭等。但如果对方不是王建国,只是占据了这个身体,那么他继承的记忆碎片可能不包括这些。
“你能回忆起这具身体的过去吗?”陆泽明问,“比如,家庭情况、工作地点?”
对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零碎的画面...一个胖女人在哭...很多锅碗瓢盆...小孩的笑声...很模糊。”
模糊的记忆碎片,符合身份互换的设定。
“我猜你不是王建国。”陆泽明说,“你是其他人,现在占据了王建国的身体。”
对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倒计时:08:45。
“轮到你猜我了。”陆泽明说,“我的提示已经给了。”
对方盯着他:“你的身体很老,但有力量感,不像是虚弱的老人。你说话条理清晰,用词专业。你刚才说话时,手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像是拿手术刀。你是法医,沈庆元。而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意识...”
对方停顿,仔细观察陆泽明:“你试图模仿老人的动作,但不够自然。你坐下时,脊椎挺得太直,真正的老人会有轻微的驼背。而且你的眼神——沈庆元的眼神像手术刀,冰冷锐利。你的眼神里有焦虑和计算,不像一个看透生死的老法医。”
陆泽明心里一惊。对方观察得很仔细。
“所以你认为我不是沈庆元本人?”陆泽明问。
“我猜你是...陆泽明。”对方突然说,“那个项目经理。你在适应期时,思考问题的方式很系统化,喜欢分析。你现在就在分析我。”
太准了。陆泽明感到冷汗从苍老的皮肤下渗出。
倒计时:05:00。
“那么我也猜你。”陆泽明说,“你现在是王建国的身体,但原始身份...不是王建国。你说话虽然紧张,但逻辑清晰,不是厨师的思维模式。你在描述身体特征时过于客观,像是在汇报观察结果。而且你刚才回忆时,说的是‘零碎的画面’,这个词很书面化,不像厨师的语言习惯。”
对方的表情变得紧张。
“我猜你是李寻。”陆泽明说出判断,“那个流浪汉。你在适应期时就在进行系统性观察和记录,思维冷静客观。而且你能注意到我模仿老人的不自然,这种观察力符合你的表现。”
倒计时:02:00。
两人对视,都在评估对方的判断是否正确。
最后三十秒。
“我们提交答案吧。”陆泽明说,“按照约定,至少确保各对一项。”
对方点头。
陆泽明在心中默想答案:对方当前身份——王建国的身体。对方原始身份——李寻。
他不知道对方提交了什么,只能等待。
倒计时归零。
【时间到。正在判定结果。】
房间中央浮现出两个全息影像。左边是陆泽明的真实形象——中年项目经理;右边是对方的真实形象——流浪汉李寻。
【参与者A对参与者B的判断——当前身份正确,原始身份正确。】
【参与者B对参与者A的判断——当前身份正确,原始身份正确。】
【双方均猜对两项,晋级下一轮。】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光柱笼罩两人,将他们传送回紫色荒原。
回到集合点时,陆泽明发现六人都在。
但气氛明显不对。
张宏达站在那里,但眼神完全不是张宏达本人。
苏晚晴在低声啜泣,但哭声也与之前不同。
王建国和沈庆元站在一起。
还有那具原本属于陆泽明的年轻身体,和属于李寻的流浪汉身体,也都站着。
六具身体都在,但里面的灵魂已经全部打乱了。
“谁死了吗?”陆泽明用沈庆元苍老的声音问。
张宏达回答,但语气完全不像本人:“没有死人。第一轮,所有人都至少猜对了一项,都活下来了。”
陆泽明松了口气,但随即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六个人都活下来了,但身份已经彻底混乱。下一次互换会在48小时后,而在这期间,他们要面对的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是谁,但不知道里面的意识是谁。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