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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洞穴中的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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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的烧在半夜烧到了最高点。
她蜷缩在萧绝怀里,浑身滚烫,意识像漂浮在滚水里,沉沉浮浮。嘴里不时发出含糊的呓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萧绝一夜未眠。
他抱着她,用浸湿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脖颈、手心,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给她降温。山洞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又渐渐透出晨光。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还残留着余温。
真真又一次颤抖着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藤蔓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山洞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湿透——是汗水,萧绝一直在给她擦身。也能感觉到自己靠在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上,耳畔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醒了?”萧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真真费力地抬起头,看见萧绝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的脸色很疲惫,但眼神依然清醒锐利。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萧绝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还是很烫。伤口感染引起的。”
他起身去拿水囊,扶着她小心地喝水。温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喉咙,真真贪婪地吞咽着,直到呛咳起来。
“慢点。”萧绝轻轻拍着她的背。
真真缓过气来,这才注意到萧绝肩膀上那道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发暗,边缘有些溃烂的迹象。
“你的伤……”她伸手想去碰,被他握住手。
“没事。”萧绝说,将她的手轻轻按回自己腿上,“先顾好你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喂到她嘴边:“这是退烧药,吃了会好受些。”
真真张嘴含住药丸,就着他的手喝水吞下。药很苦,她皱起眉,却看见萧绝从另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
“甜的。”他说,声音很轻。
真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张嘴含住蜜饯,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很哑。
萧绝没说话,只是重新将她拥进怀里,用自己还算干燥的外衣裹住她湿透的身体。
两人靠坐在洞壁边,静静听着洞外的鸟鸣和风声。
过了许久,真真忽然开口:“萧绝,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
萧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嗯。”他说,“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什么话?”
“你说‘穿书’,说‘剧情’,说‘系统警告’。”萧绝的声音很平静,但真真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紧绷,“还说……‘这个世界要崩塌了’。”
真真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转过头,看着萧绝:“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萧绝低头看着她,“真真,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真真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她开口,又停下。
“告诉我。”萧绝的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不管是什么,告诉我。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哪怕是……最离奇的真相。”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晨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五官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真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她说,“我告诉你。”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靠着自己的力量靠在洞壁上。萧绝想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我自己可以。”她说,然后看着他,“萧绝,你相信……人可以从一个世界,去到另一个世界吗?”
萧绝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像你画给我的那些画?”他问,“高楼,汽车,飞机……那个世界?”
“对。”真真点头,“那个世界是真实的,这个世界……也是真实的。但这两个世界,本来不应该有交集。”
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山洞里带着回音。
“在我原来的世界,我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我写了很多故事,其中有一本,就是你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她顿了顿,“这本书叫《倾世之恋》,讲的是镇北王萧绝和太傅千金苏柔儿的爱情故事。”
萧绝的呼吸停了。
“而我,”真真苦笑,“我在故事里创造了一个角色,叫林婉儿。她是丞相府的庶女,痴恋萧绝,嫉妒苏柔儿,多次陷害她,最后在围猎场上为萧绝挡箭而死。”
她抬起头,看着萧绝:“那个林婉儿,就是我。”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洞外的风声和鸟鸣,还有两人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
许久,萧绝才开口,声音嘶哑:“所以……你真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个世界……真的是你写的?”
“是。”真真点头,“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你的身世,你的性格,你的经历,甚至你肩膀上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都是我写的。”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肩上的伤口:“这道伤,是我写你十六岁时第一次上战场,被敌将砍伤的。伤口很深,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活着?’”
萧绝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怎么……”
“因为我写了。”真真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写了你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荣耀,也写了你……应该爱谁。”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落在他胸口。
“按照我写的剧本,你应该爱上苏柔儿。应该觉得她是你的命中注定,应该和她在一起,应该和她白头偕老。”她的声音哽咽,“而我,应该嫉妒她,陷害她,最后死在你怀里,用我的死来成全你们的爱情。”
萧绝的手颤抖着,握住她放在他胸口的手。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低得像耳语,“现在剧本变了,我爱的是你。结局……也会变吗?”
真真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写过这样的结局。我不知道如果主角不按剧本走,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她抬起头,看着洞口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裂痕。
“那些裂痕,”她说,“就是我改变剧情的代价。这个世界在崩塌,因为我不再相信它,因为我改变了它的走向。”
萧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道裂痕。
它比昨晚更大了,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天空和山壁之间。晨光从裂痕里透进来,却不是正常的阳光,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冰冷质感的灰白色光芒。
“是因为我吗?”萧绝问,“因为我爱上了你,而不是苏柔儿?”
“是因为我们。”真真说,“因为我们都不再按剧本走。”
萧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个很轻的、带着释然的笑。
“那就让它崩塌吧。”他说,将真真重新拥进怀里,紧紧地,像要将她嵌进身体里,“如果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的爱情,那就让它崩塌。我们去找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可以容得下我们的世界。”
真真在他怀里颤抖,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萧绝,”她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明白。如果这个世界崩塌了,你可能……就不存在了。”
“那你呢?”萧绝问,“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真真摇头,“也许我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许……我也会消失。”
萧绝的手臂收得更紧。
“那我也不怕。”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如果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一起消失。至少……我们在一起。”
真真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下,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泪水的湿意,能看清他嘴唇上因为干裂而起的皮。
“萧绝,”她说,“你为什么这么傻?”
“因为爱你。”萧绝说,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真真,你知不知道,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就像一场早就写好的戏。每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见什么人,都像是被安排好的。就连我的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连我对苏柔儿的那种‘好感’,都像是被强塞进来的。看见她,我应该心动,应该喜欢,应该觉得她是命中注定。但我没有。我只觉得……假。”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掌心粗糙的薄茧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
“直到遇见你。”他说,“遇见你这个‘异数’,遇见你这个不按剧本走的人,遇见你这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勇敢,会说不该说的话,会做不该做的事的你。”
他的拇指在她唇上轻轻摩挲,带来一种酥麻的触感。
“真真,”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是你让我知道,我是活着的。是你让我知道,我的心会痛,也会跳。是你让我知道,爱情……可以是真实的。”
真真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掌心下,他的皮肤温热,能感觉到颧骨的轮廓,下巴上短短的胡茬,还有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嘴唇。
“萧绝,”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也爱你呢?”
萧绝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真真重复,眼泪掉下来,嘴角却扬起一个笑容,“我也爱你。不是作者对笔下人物的爱,不是林婉儿对镇北王的痴恋。是真真对萧绝的爱。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再相信爱情的女人,对一个不该存在的男人的爱。”
萧绝的手颤抖着,轻轻捧住她的脸。
“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爱你。”真真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萧绝,我爱你。”
然后她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蜜饯的甜味。她的唇贴在他的唇上,轻轻摩挲,然后试探地伸出舌尖,舔过他干裂的唇瓣。
萧绝的呼吸停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重,很深,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他的唇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腔里肆意掠夺。他的手从她后脑勺移到背上,紧紧抱住她,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真真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抵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和炽热的体温。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能尝到他嘴唇上淡淡的铁锈味——那是他自己的血。
但这不妨碍这个吻的深情和热烈。
良久,萧绝才慢慢退开。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清晰。晨光从洞口的裂痕里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洞壁上。
“真真,”萧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真真点头,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我说我爱你。说我想和你在一起。说我不想再按剧本走了,想和你一起,写一个新的结局。”
萧绝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脸上。
“真真,”他开口,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真真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萧绝笑了,一个带着泪的笑容。
他再次吻住她,这次吻得更深,更重,更缠绵。
晨光在他们周围流淌,将山洞照得温暖而明亮。洞外是秋日的山林,枫叶红得像火,银杏黄得像金。洞内是两个相爱的人,在崩塌的世界里,在危险的边缘,确认着彼此的心意。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真真因为缺氧而轻轻推他,萧绝才松开她,但手还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红肿的嘴唇上轻轻摩挲。
“疼吗?”他问,声音低哑。
真真摇头,脸热得厉害。
萧绝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冲动——想把她揉进怀里,想保护她,想让她永远不要再哭,想……让她成为他一个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冲动,将她拥进怀里。
“真真,”他在她耳边说,“不管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不管我们会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不会让你消失,不会让你……离开我。”
真真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也不会离开你。”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萧绝的手紧了紧,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坐在山洞里,听着洞外的风声和鸟鸣,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过了一会儿,真真忽然打了个寒颤。
“冷吗?”萧绝问。
真真点头,烧虽然退了一些,但浑身还是发冷。
萧绝松开她,起身去重新生火。柴火已经用完了,他只能去洞外捡些枯枝。真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肩膀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萧绝,”她开口,“你的伤……”
“没事。”萧绝头也不回,“你先顾好你自己。”
他很快捡回一捆枯枝,熟练地生起火。火光重新亮起来,驱散了山洞里的寒意。
萧绝走回她身边坐下,将她重新拥进怀里,用自己干燥的外衣裹住她。
“睡一会儿。”他说,“等烧完全退了,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真真点头,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她能感觉到萧绝轻轻拍着她的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柏气息。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暴雨夜。
她抱着自己的小说入睡,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面前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她熟悉的现代世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另一个是这个世界,古色古香,亭台楼阁。
两个世界之间有一道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她看见萧绝站在那个世界的边缘,朝她伸出手。
“真真,”他说,“过来。”
她朝他走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住。
【警告:剧情偏离度过高。世界稳定性持续下降。请宿主尽快回归主线。】
机械音在虚空中响起,冰冷而无情。
“我不要!”她大喊,“我不要回去!我要和萧绝在一起!”
【警告: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启动纠错程序。】
一道白光从裂痕中射出,直直射向萧绝。
“不要——!”真真尖叫着扑过去。
然后她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
“做噩梦了?”萧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
真真转头,看见萧绝正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关切。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梦见……”
她还没说完,就听见山洞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王爷!林小姐!”
是侍卫们的声音。
萧绝和真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在这里等着。”萧绝低声说,拔出长剑,悄无声息地走到洞口。
真真蜷缩在洞壁边,心跳如擂鼓。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王爷,是属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萧绝的剑顿了顿:“秦风?”
“是属下!”那个声音说,“王爷,您没事吧?林小姐呢?”
萧绝掀开藤蔓,看见秦风带着一队侍卫站在洞外,个个身上带伤,但眼神坚定。
“我们没事。”萧绝说,“外面情况怎么样?”
“刺客已经全部剿灭。”秦风说,“皇上受了惊吓,但无大碍。苏小姐受了些轻伤,已经被送回府了。丞相府的人也在找林小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绝肩膀的伤口上:“王爷,您的伤……”
“无妨。”萧绝打断他,“先送林小姐回去。”
秦风点头,让开道路。
萧绝走回洞里,朝真真伸出手:“我们该走了。”
真真看着他,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深沉而温柔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勇气。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好。”她说,“我们走。”
两人走出山洞,晨光刺得真真眼睛发疼。她眯起眼,看见天空那道裂痕还在,而且比昨晚更大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害怕。
因为她知道,不管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不管他们会去哪里,他们都会在一起。
萧绝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他说。
两人在侍卫们的护送下,朝山下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永不分离的誓言。
而天空中那道裂痕,在晨光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