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合同》看山不见山

9、第 9 章 长命锁

　　接下来几天，虽说季凉川和温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到底还算是相安无事。
　　季凉川总觉得温衍这人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便是让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本以为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为人处世早有一套，少有人能够使他有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然而每次看到温衍，他心里却没由来的感到烦躁。
　　好在温衍看起来和他也是相当不对付，每次季凉川去温瑾家中时，两人几乎是照面都不打一个，偶然话撞到一块也是立刻互相避开，不然免不得一阵唇枪舌剑。
　　再说季凉川，不用去温瑾家时他便着手调查偃偶师一事，到也有了些进展。偃偶师的偶一共八只，被季凉川尽数扭断脖子后就丢在原地等着照夜那些人来收尸。
　　他想来讨厌和这些人打交道，但当时下手时实在没想到自己会接到偃偶师的合同，现在也是追悔莫及，只能硬着头皮去找照夜。
　　按照旧友的指导，宁和市里的照夜安设在当地最为有名的一处道观里。季凉川过去时正处旅游旺季，道观里人来人往全是来祈福的人，季凉川被大片大片汗腻腻的肉挤在中间，灌了满耳朵求子求姻缘求高升的话，这才好不容易挤到个人少的偏僻后院。
　　后院里看上去是个太久没修葺的老屋，围着几片装修用的铁围栏，上面挂着个纸盒牌子，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工作区域，闲人免进。
　　季凉川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照夜现在是一点排场都不讲，抬脚掠过那大字牌就要往里走。
　　“哎哎哎！”
　　季凉川脚还没迈一半，半路忽然窜出个矮胖矮胖的人来，伸手将人一拦：
　　“干什么呀！‘闲人免进’这么大的字看不见吗！”
　　季凉川脚步一顿，低头向那个球看过去，只见拦住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皱巴巴的西服托着个发福的大胃袋，一走一晃，像个早期的迪士尼滑稽人物。只一眼，季凉川就看出此人来头。
　　狗獾，不到百岁。
　　他本就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肚子火气，现在又险些照夜这形象堪忧的守门人闪瞎了眼，干脆冷着脸从口袋里掏出旧友给他的令牌，一言不发地丢过去。
　　狗獾手忙脚乱接过令牌，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一张流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照夜为了方便区分，令牌每五十年一换，手上东西越老便说明持有者的资历越高。按狗獾自己来说，他托关系进照夜也就最近五十年的事，手上有的令牌已经和小区门禁卡没什么区别，这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一个老物件。
　　那年轻人抛来的令牌是块木制的，巴掌大小，正中间用玉镶了一块栩栩如生的玉虎，背面刻着三个字：巡夜人。
　　狗獾毕竟经历了入职培训，知道照夜的前身便是一群自发组织起来的自称“巡夜人”的大妖。狗獾哪见过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只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怕是比他族谱上的祖宗还大，顿时觉得对方神秘莫测，愈发尊敬起来。
　　“哎，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刚刚没看清大人。”狗獾点头哈腰地把令牌递了回去，陪着笑脸打开门，“小的命数短，没见过大人，请问大人怎么称呼？”
　　“季。”季凉川懒得废话。
　　“哎呀原来是季大人！”狗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久仰季大人大名，几天难得一见啊。”
　　季凉川心说你久仰个屁，他八百年每露过面了，认识他的人一只手都不到。不过他的注意力马上就被照夜的据点吸引过去。
　　这地方比起外表的破门倒是别有洞天，正中间便是个九层高的古塔，外围净是灵草灵兽，进进出出全是人。比季凉川记忆中气派了不少。
　　“哟汪大哥！”老远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看见他们跑过来，“几天你不是值班吗，怎么跑进来了？”
　　狗獾汪国忠非常摆谱地一招手，叫来那少年：“哎小猴你过来，”他神神秘秘地靠近少年。
　　“这位是季大人，咱们照夜的老人了，你好好招待。”
　　小猴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朝季凉川偷偷看上一眼，“季大人好，我叫侯晓，您叫我小猴就可以了。”
　　“欸...”汪国忠搓了搓手，摇着尾巴问季凉川，“不知道季大人来是要干什么？”
　　“查案子。”
　　“要查案的话您得先找卷案部那边，不对不对，你要先去大厅开许可，有两个以上监督人才可以去翻卷案，卷案不能打印不能外带，只能借阅十二小时...”
　　小猴还要说什么，被汪国忠一个眼神制止了，“小孩家家懂什么，季大人想查什么直说便是，那些程序是针对普通小外勤的。”他在小猴后背上轻轻一拍，“小猴，你带季大人去找春大人，快去。”
　　季凉川想不到旧友给的那块令牌竟这样好使，满意地点了点头，任由小猴带他去找了口中的春大人。
　　春大人叫春和，据说是清末时期就供职于照夜的元老的，看上去年纪不大，头发却已经半白。木本精怪的年岁本就短些，不过这位春大人却还是目光炯炯，没有半点五衰之色。
　　估计汪国忠那滑头早早和春和通了口气，季凉川才刚进古塔，春和便笑盈盈迎了上来。
　　照夜古塔中长的稀奇古怪的人到处都是，但少有能让春和这么殷勤的。顿时引来不少人侧目。
　　“春塔主。”小猴拘谨得行了个礼，将人送到，见已经没有什么能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了，便吐吐舌头跑了。
　　多年未踏足，照夜对高层的称呼到没变，季凉川于是也微微一拱手道：“塔主。”
　　“哎哟可不敢当，”春和忙扶起他，也不多问，了当直接道，“听说季大人是来查案的，不知道大人想查些什么，我们若能帮上忙也是好的。”
　　季凉川最喜欢这种说话不弯弯绕绕的，也不客气：“前些天我捉了一只偃偶师，是你们收拾的。”
　　“是，”春和说着，手在身前一挥，凭空打开一扇门，带着季凉川走了进去，“偃偶师的数量现在很少了，季大人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那偃偶师有八只童偶，可能与我要查的东西有关。”
　　春和点点头：“每次行动捕获的鬼我们都按照夜的规定进行了保存，”他招招手叫来一旁的一只小妖，“把B214偃偶师调出来。”
　　小妖在一块屏幕上操作了一下，眼前一道不起眼的铁门缓缓打开，送出一个培养皿般的容器来。季凉川抬眼看去，正中间便是偃偶师，旁边八个小培养皿分别是八只童偶。只不过那偃偶师已经没有了鬼气，只是一具普通的老人尸体浮在中间，有点像电影里变态科学家的研究基地。
　　春和注意到季凉川的眼神，便出声解释到：“您太久没来可能不知道，现在天地间灵气已经很稀薄了，平常小妖根本无法抵达以前那些境界，照夜便引用了人类科技作为助力，也算能达到一个平衡。”
　　“确实方便。”季凉川称赞了一句，随即走到容器前，手指一勾，一具童偶便径直飞入他手中。
　　“喂！”那只小妖刚刚出声想要呵斥，被春和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季凉川没回头理会他们，他一只手抵住童偶的两颊，另一只手伸进童偶嘴中，修长的手指在童偶鸭子细的喉咙里掏了一阵，勾出一根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线来。他把线在手指上缠了两圈，忽然用力一提，竟从那童偶喉咙里带出一块金属物件来。
　　小妖看着自己的喉咙也一阵幻痛，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嘟囔了一句粗话：“...俺娘嘞，这是什么东西啊。”
　　“长命锁。”季凉川已经如法炮制地处理了三只童偶，剩下的他也懒得看，干脆扔给几只赶来的研究人员模样的小妖。
　　随后他手里握着那三把长命锁，再次朝春和一拱手，几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便不在原地。
　　小妖这才反应过来，狠狠打了个寒颤：“塔主，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春和斜下眼睛看来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去把剩下的几只童偶一并检查了，找出来的东西送技术科去。”

　　长命锁，是个非常好的东西，常以文符、瑞兽、花草作饰，寓意着长命百岁，驱邪避祸。季凉川从童偶身体里掏出来的三把锁，年岁，材质，样式都不相同，可能本身就是童偶死前自带的。
　　偃偶师由于自己的执念，选择的偶通常都有一定的规律。妇人失子而亡，因而于夜晚唱“叫魂”勾走离家的幼儿，发现其不是自己的孩子后边将其放血制成童偶。那么按这样来说，这只偃偶师对于自己的孩子最深刻的记忆锚点，应该就是长命锁了。
　　季凉川把玩着那三把长命锁，锁已经叫闻枫洗干净了，不过可能是因为在童偶胃里呆久了的缘故，有些地方已经被腐蚀了，花纹也都淡了不少。他将小小的长命锁放在鼻尖仔细看了看，忽然目光一凝，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手上这把长命锁刻的是八卦图，本应该是象征着驱邪镇煞的符号，在这把锁上的八卦图却是反的。他从躺椅上坐起来，伸手抄过另外两把长命锁。
　　果然！
　　本来象征着麒麟送子的花纹，麒麟却画的青面獠牙，背上的童子也面目狰狞，背上隐隐露着白骨；而另一把更是画满了神情诡异的仙人，回纹上布满了裂纹。
　　平常的长命锁遵循的是“生、全、明、合”，而这三把锁却处处体现着“死、破、幽、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