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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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鹤将手中书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小床边，垂下眼睛看着长清的发旋：“我不是仙人，我是妖怪。”
小孩却不抬头，大有九鹤不接受他的大礼就不起来的意思。
“行了，”九鹤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肩膀，“别给我折寿。”
长清也不含糊，就着他的手起身，坐在床上。他看上去就是一副薄命相，小脸又病得凹进去，睁着大眼睛往那一坐，活脱脱一个索命小鬼。加上他那怪异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九鹤却只是微微眨了眨眼，表情仍然是淡淡的：“你怎么跑这来的？”
“听人说小荒山后面是大荒山，山上有长命百岁的仙人。”
他看起来不傻，但话却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一句不说，九鹤仍然不知道这小鬼到底什么来历。坏就坏在九鹤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两者加在一块，就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儿。
“你那眼睛，”九鹤干脆放弃了绕弯子，单刀直入问道，“你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化形并没有很利索，长久维持人类的形态消耗太大，在这山上也没有必要，因此九鹤常年都只是顶着一张人不人妖不妖的脸，明明是一副唇红齿白的少年人样貌，耳廓上却是一圈长长的黑白相间的羽毛，一边吊着一串红珠子，他一动头，那些琉璃一般的珠子就和小风铃似的，撞出些清越的声响。
长清的眼睛盯着那串红珠子出神，觉得那就像学堂先生教的给美人画脸时点上的那一颗朱砂痣，快要将人眼睛都吸进去。九鹤看这小孩不说话了，偏他那眼睛又让人看不出来他在看什么地方，有些不耐烦地轻咳了一声，伸手扶住小鬼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弯下腰打量着他的眼睛。长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九鹤的腕骨上也生着几根软软的羽毛。
“感觉怎么样，”九鹤尽量学着山下那些郎中望闻问切的样子，艰难地说着人话，“可有什么异状？”
那小鬼却只是顺眼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你会飞么？”
“嗯？”
大概是太久没开口了，加上身体本就不行，小鬼说话声音都是哑的，有些字吐不出来，只能听到嘶嘶的气音，九鹤就将头偏了一点，那串红色珠子又在长清眼里一撞，好像他那双无神的灰眼珠都跟着亮了起来。他倒了口气，尽可能用力地把话说清楚：“我知道你救我回来的，我记得你的耳坠子，你会飞么？”
这会儿九鹤听明白了。年纪小的妖怪听着外面的声音容易走神，为了让他们能够静下心来修习，长辈们都会备上这么一串耳坠挂在耳边，一动一响，也就掩盖住了那些杂念。他这串珠子还是陆乃给他的，刚戴上的时候他还很不乐意，觉得吵，而且像小女娃戴的，和陆乃闹了好久别扭。不过后来习惯了，自己都快忘了耳朵上还有这么两串东西。这会被这个小鬼一打岔，他还愣了一会，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思路都被这小鬼带跑了。
“少问这些没用的，”九鹤轻轻呵斥了一句，“我问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长清知道这个问题是逃不掉了。
他在山脚下被九鹤捡到的时候还是一身的血和泥，看不清底下是个什么模子。现在养了这么久，虽说还是一样的瘦，但好歹身上干净了，九鹤这才觉得眼前这小孩长相其实挺清秀。哪怕现在是一根细竹签上挑着个灯笼的瘦小样子，也和他在外面见过的那些小泥猴们天差地别。
只见这孩子认认真真地低头思考了一下，抬眼看着九鹤，倒还真有点楚楚可怜的模样。
“肚子不太舒服。”
九鹤不记得自己给他检测的时候小孩肚子出了什么毛病，当即皱起眉伸手就要查看，却听到小鬼马上接着一句：
“像是饿了。”
“。”
大荒山上什么都有，却还真就找不到可以给凡人果腹的东西。
九鹤不敢给长清吃什么灵草丹药，怕把他那瘦巴巴的小身板给撑炸了。但看那小鬼却又是一副饿死鬼的样子，仿佛再饿下去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九鹤可不想自己这个月白干，硬着头皮给陆乃传过去一句话，问师父怎么办。
陆乃的回复很粗暴，甚至还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几日山下正好有大集，你也能托那孩子的福，下去开开眼。
九鹤一挥手收起送信的墨鸟，回头看了眼小孩。长清还下不了床，就那么伸着脖子好奇地看着他，见自己被发现了，连忙又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躺在床上。
年纪不大，心眼子倒不少。九鹤暗自在心里笑了一下，走过去用脚尖碰了碰床腿：“我下山一趟，你别乱跑。”
小孩马上听话地点点头。九鹤却当然不信他，偏头思索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手给我。”
长清狐疑地看着他，半天没有动作，九鹤就干脆自己动手将他的小爪子擒过来，抓着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画了个复杂的符。随后他走到门边，抬手在门扉上也画上一个一模一样的。
长清正盯着自己的手背不知道想着什么，九鹤就在门上敲了敲，把他的注意力引了过来：“给你画的这个符算是个禁锢，你出不了这间屋子。”
他看着小孩仰起来的那张瘦巴巴的脸，又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山上妖类不敢来这儿，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然而长清却不像他想的那样对自己被人关起来这件事感到害怕。相反，他只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吊在床沿一下一下地晃着两条短腿，半哑不哑地开口：“你还回来吗？”
没话找话。九鹤懒得理他，关上了房门，自己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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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乃说的没错，山下的人类村庄这几天确实是在举行大集。这小村位置偏僻，以前本来没什么人住，后来陆乃来了，偶尔把些长得不大好的药草拿下来卖掉。妖族瞧不上的残次品在他们这些凡人看来是千金难求的仙丹，很快就让村子里的人发了一笔横财。后来村里有个别聪慧的，想着法子自己也培育出一些灵草，虽说长得确实不太好，但强身健体、活血化瘀这些普通功能还是有的，村子也就靠着慢慢发展起来，成为小有规模的集市，外面的人给了个有趣的称号，叫小药谷。
小药谷村就在大荒山前的小荒山，大荒山上有仙人的谣言也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九鹤有时和陆乃一起下山卖药草，小药谷的人大多认识他，见他来一趟，好不新奇地迎了上来。
小药谷最外面的道口上就是一个馄饨铺，主人是个老寡妇，年轻时丈夫死了，自己带着个女儿免不了被人欺负，也就养成了一副精明凶悍的性格。这会儿年纪大了，女儿也嫁了人，脾气才有所好转，但精明是一点没变。
这马大娘看准了九鹤是个话往心里藏、嘴硬心里软的主。这种人你越和他对着来，他越和你不客气，但你要是顺着他了，热情地把人照顾好了，小孩连家底都能掏出来还人情。
于是她一見着九鹤，连忙放下手里擀了一半的面皮，在那胖乎乎的脸上抹了一把，扯起嗓子叫道：“哎呀，小仙人，你咋也来凑热闹嘛！”
九鹤被她喊得一缩脖子，加快了脚步想躲过去，却被马香芸一只宽大的手掌拦住了。
“小仙人呐，你这几个月不来一趟，可给大娘心里念着了。你说你们那山上连人都不见一个，平日里你和你师父怎么过活？大娘每天心里着急，生怕短了你们的用度。怎么？今儿个你师父放你下来，是卖东西还是买东西？要是缺了什么你和大娘说，大娘给你们想办法。哎，不用怵，要不是靠你师父那灵丹妙药，大娘早就成了孤家寡人喽，这恩情八辈子都还不够咧，缺什么尽管和大娘提，大娘给你办妥咯。”
她语速很快，上一个字还没说一半，下一个字就上赶着往外蹦，根本不给九鹤插嘴的机会。他只觉得马大娘那肉馅味的大手和臭臭的嘴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大有拦路抢劫的混混风范。不过二者本质上确实没有太大区别，都是路过的人莫名其妙发现自己钱包里少了点东西，只不过抢劫是被动，钱到了马大娘的手上，却是主动的。
九鹤记得陆乃和自己说过要和山下居民搞好关系，于是他勉强挤出一个再尴尬不过的笑容，在大娘满怀期许的目光下，小声说道：“我买点吃食。”
“啥？”马香芸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用小拇指使劲掏了掏，“吃食？”
每次九鹤下来买东西，一半都是穿的用的，除了偶尔买两壶新酒，几乎不买这些维持凡人基本生命体征的俗物，以至于在小药谷村的居民眼里都带上了一种世外高人的色彩。而现在听到九鹤说他来买吃的，无异于听到皇帝要种地一样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