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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病愈的清晨 她正想伸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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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医生查完房,盯着化验单看了一会儿,终于松口:"烧退利落了,观察也够了,可以出院了。回去多喝热水,别再熬夜,抵抗力还没完全回来。"
林小满几乎是压着,才没当场从床上蹦起来。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里筛进来,一格一格,落在白床单上,把那些折痕照成浅浅的沟。床头柜上,昨夜喝空的杯子还留着,杯底一圈奶渍,已经干了。有人在走廊里低声说话,隔着门听不清字句,只听得见尾音里那点家常的暖。
她在这张病床上,确是躺够了。三天两夜,点滴一瓶接一瓶,白粥一碗接一碗,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这些天,她连梦里都是药水味,一睁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白日黑夜都亮着的顶灯。她开始想念"糖霜星辰"后厨那股混着黄油和面粉的、暖到发甜的味道。
办手续的活儿,被顾言一句"我来"全揽过去。他拿着那摞单子,一间间窗口跑,长腿迈得飞快,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兜药,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出院小结。他把东西递给她,说:"都办好了。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推开玻璃门的一瞬,秋天接住了他们。
暮秋的阳光泼了满脸,金灿灿的,不冷不燥,像一层薄薄的蜜。空气被这几天秋雨洗过,干净得像一块擦亮的玻璃,透出桂花的尾香,一闻便知道,已经到了该穿外套的季节。风从门廊那头绕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后颈起了一层细细的凉。林小满深深吸了一口这带桂花味的、自由的空气,觉得自己像一条关在玻璃缸里养了三天、终于又放回水里的鱼,从头到脚舒展开来。
她想起这三天两夜里,那个人多少次在她烧得糊涂时替她擦汗、掖被角,多少次伏在床沿睡到眼镜歪了,又多少次像端着易碎瓷器一样,把一勺粥送到她嘴边。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欠了这人一句很郑重的话。她又想,等回到店里,等这件事的热气稍退一点,等他们都不再那样手足无措的时候,她或许可以坦然地看着他,认认真真问一句:顾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想到这儿,她突然侧过头,偷偷看了身边那人一眼。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稳了些——像从前几夜那不成眠的守护里,还没缓过劲来。林小满心里那点刚鼓起来的勇气,又悄悄缩回去一半。她不忍在这个当口,再多问出一句让他难办的话。
她正想伸个懒腰,一低头,却愣住了。
——她肩上,还披着那条蓝色围巾。
这几天病得昏昏沉沉,她几乎忘了这件事。现在贴在脖子上的,是那种熟悉的、带着雪松余香的柔软羊毛,温温的,像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她低头看着那圈挽在肩头的灰蓝,指尖捻了捻,心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她停下脚步,把围巾从颈间取下来,捧在手里,递还给他:"顾言,你的围巾……都出医院了,天气不那么冷了,你快围着吧,别着凉了。"她说着,耳根先红了——她分明还记得,前两夜他把它解下来盖在她身上时,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她其实也拿不准他会怎么回答,正因为拿不准,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她一面盼着他把围巾收回去,两清,就再不用为那条带着雪松香的围巾心惊肉跳;一面又盼着他开口说"你留着吧",像盼着一句她自己都说不清、却盼了十六年的、足以让一切尘埃落定的答案。她手心微微发潮,握着那团软软的羊毛,像握着自己滚烫的心跳。
顾言没有接。
他看着她手里那团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清晨那种还挂着一点没散尽的哑:"你留着。"
"啊?"林小满一愣,"可这是你的……"
"天凉了。"他垂着眼,那副银框眼镜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看不清神情,"你刚出院,抵抗力弱,容易着凉。你先留着,比我用得上。"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捧着他那条带了体温和雪松香的围巾,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心里那杆秤,正一寸一寸朝某个她不敢深想的方向倾斜。
她正想再推辞,却听见顾言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像斟酌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我也希望,你能一直留着它。"
林小满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停车场边的梧桐树影里,暮秋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落他一肩。他没有看她,侧着脸,下颌线绷着,耳根那里却悄悄红了一大片——那点红,在这清透的日光里,藏都藏不住。
她忽然就不敢问了。不敢问这条围巾对他意味着什么,不敢问"一直留着"到底是几个意思,不敢问那朵他指尖方才飞快掠过、此刻正贴着她掌心的小小绣纹,究竟绣的是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团蓝色往怀里又拢了拢,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柔软的花纹。"……嗯。"她用鼻子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点从唇角爬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却明晃晃写满了答案。
她心里甚至有一点庆幸——幸好那三个字是"你留着",不是别的。她几乎不敢想象,若他真把这条围巾从脖颈上解回去、收回掌心里,她会不会在那一瞬间,就先红了眼眶。而现在,这团带着他体温和雪松香的蓝,就这么安安静静留在她怀里。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没有看见,在她说"嗯"的那个瞬间,顾言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像极力压抑着什么冲动。
他也没有看见,就在他别过脸、快步走向车位的时候,同一阵风掀起他西装下摆,露出那枚被他按进怀里一整天的黄铜怀表的一角——表盖内侧,那张十二岁女孩的旧照片,正对着他用力的方向。
林小满自然更不会知道,那条被她小心收起来、准备回家叠好放进衣柜深处的蓝色围巾,等会儿在她把它叠到第几折时,指尖会碰到绣线,触到那两个字。
而停车场那头,顾言已拉开车门,回头看她一眼,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说出来。那句话是——"等你想通了,记得来问我。"他替她拉开车门,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上车,送你回家。"
"……顾言。"林小满站在车门前,看着他那张清冷如常的脸,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那条围巾……"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怀里那团柔软的蓝,声音有点抖,"我会好好收着的。我……舍不得弄脏它。"
她不知道"舍不得弄脏它"这六个字,落在顾言耳朵里是什么重量。她只看见他顿了一下,极轻地、几乎是点头一样地"嗯"了一声,耳根那点红又深了几分。
车门关上,引擎轻轻响起来。暮秋的风,把桂花的尾香吹进半开的车窗,甜丝丝的。车开上主路,一路无言。
那种像隔着糖霜的沉默,又从车厢弥漫开来,甜,却带着一点谁都不敢先伸手去碰的拘谨。林小满低头看着怀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有些东西,要是长辈没当面点破,多半是还不到时候。可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咽了咽口水,心脏咚咚跳着,轻声开口:"顾言。"
"嗯。"
"你这条围巾……"她顿了顿,指尖捻着那圈柔软的羊毛,"是挺特别的。我都舍不得还你了。它上面……是不是还绣着什么呀?"
她问完,立刻后悔了,恨不得把舌头咬掉一截。她明知不该这么急的。果然,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满几乎要为自己这点冒失道歉,才听见顾言极轻地开口,声音里像压着许多她听不太懂的东西:"……绣着我妈留给我的字。可惜,她现在,看不到了。"
林小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变成一句笨拙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够好的话:"那……那我一定好好替你收着。等你哪天想看了,跟我说,我随时给你。"
"嗯。"顾言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车又开出一段路,林小满忽然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像自言自语一样补了一句:"……其实我不急。你要是愿意,就一直收着吧。"
她没敢接话,只好把脸埋进那团蓝色里,久久没有抬头。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落成一地的金黄。林小满坐在副驾上垂着眼,盯着怀里的蓝色围巾,不知在想什么。银框眼镜的男人握着方向盘,指尖却在等红绿灯的空隙里无意识敲着方向盘沿,一下,又一下——那是他紧张到极点时才有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