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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顾言的心碎 越看越不对 ...

  •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帘缝爬进来,落在病床的被面上,暖融融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淡淡的,混着护士站那边热水壶的白汽。
      林小满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嘶哑着"啊"了一声,才慢慢找回一点清醒。高烧退澈后的身体格外轻,像拧干了又泡回清水里,从里到外都清爽。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才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顾言靠着椅背,微微偏着头,闭着眼,像是才合眼不久。眼底一片青黑,下颌绷着,连睡梦都带着化不开的倦色。那副银框眼镜歪到一边,鼻梁上压出一小块浅浅的红痕。
      林小满张了张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猛地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她轻轻抬起手,想帮他扶正那副歪眼镜,指尖伸到一半,又想起昨晚那一夜怎么也扫不掉的滚烫记忆,心里一慌,手悄悄缩了回来。
      她喊他:"顾言。"
      他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眼皮一抬,不见半分睡意,先条件反射地探她额头。掌心的温度落在她眉间,她的心跳,竟比那阵退了的烧更烫几分。晨光从他的背后漏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半张留在阴影里。
      "退了。"他像确认了什么,声音沙哑,"饿不饿。"
      林小满想说我不饿你先睡会儿,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变成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那你看着我吃。"
      顾言顿了一下,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弯腰去柜里拿保温盒。他拿得有些急,指尖在拉链上滑了一下。林小满看着他那点近乎狼狈的慌乱,没敢点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他耳朵是红的。那点红,从耳后一路蔓延到侧颈,藏都藏不住。
      林小满一边小口小口喝着热粥,一边偷偷拿眼角瞥他。越看越不对劲——这人眼圈红得厉害,眼底丝丝缕缕都是血丝,疲倦遮都遮不住,比昨天那个"只是没睡好"的程度,重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咽下一口粥,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顾言别过脸,声音淡淡的:"没事。没睡好。"
      "骗人。"林小满下意识戳穿。她放下勺子,认真看他,"你看我这……你守了两夜,肯定没合眼。你别守了,真没事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我这有苏棠呢。"她说着伸手去够他的袖子,想让他坐下,却被自己一句话激起的更紧的情绪哽住,指尖在他腕间停了一息。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紧张。
      顾言任由她攥着袖口,没有甩开。他那样安静地任她抓着,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她不熟悉的涩:"林小满。"
      "嗯?"
      "你昨晚——"他顿了顿,像不确定该怎么说,"……说了梦话。"
      林小满一愣,随即"腾"地红了脸:"我、我说了什么?我最近太累了,睡得沉,说没说过我都不……记不清了……"
      她语无伦次地辩白。可当她看见顾言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心里那种"不对劲"的预感越来越重。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棠端着一碗新熬的红枣粥探头进来,一见顾言也在,又看了看林小满那副半红半懵的脸,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既复杂又精彩。
      "哟,老板退了烧了。"苏棠放下粥,凑到林小满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往她耳朵里钻,"你知道你昨晚喊了一夜什么吗?"
      林小满的心咯噔一下,直觉告诉她没有什么好事。
      "你喊了一夜——'顾言你别走''你又要消失了吗''你答应过帮我把糖霜做成星星的''你食言了十六年'。"苏棠顿了顿,又补了一刀,"人家顾工,就在你床边,听了整宿,眼睛连合都没合一下。你那点心思,病成那样,全抖搂干净了。"
      林小满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她恨不得找条地缝把自己埋进去。她干的这叫什么事——烧糊涂了,把那些藏在心底最深最深、连自己都不敢轻易碰的东西,当着人家的面,一股脑全喊了个干净。亏她刚才还嘴硬说不记得。这下好了,等于把整颗心摊开,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地,摆到了那个人面前。
      她红着脸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顾言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顾、顾言,你、你别当真……我那是、那是发烧烧糊涂了,胡、胡说的……"
      她还想再替自己开脱几句,却发现那个从进来起就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林小满。"他叫她的名字。她被迫抬起头。
      她看见顾言站在床边,逆着光。那张一向清冷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极度复杂的情绪——像心碎,像愧疚,像十六年沉没的话终于找到出口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重量。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像喉咙里塞了沙,一字一字地问:"你梦话里说的那些……——不是胡话吧?"
      林小满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那副模样,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不敢置信又近乎祈求的光,忽然就懂了——他问的不是"你发烧说了胡话",他问的是那句"你食言了十六年",问她是不是当真有这话,等了他十六年,记了他十六年,怨了他十六年。这十六年,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被那场退赛困在原地。
      林小满的心口,又酸又胀,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她低下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心口扑通扑通跳了十几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碎这一整个清晨,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梦话……句句都真。"
      顾言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他垂下头,肩膀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终于被确认的、如释重负的颤栗——像那个困在原地坐了十六年的人,终于听见有人隔着长长的岁月,对他说:我一直在。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护栏上,啄了两下,又扑棱棱飞走了。
      林小满看着他这副样子,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她想伸出手去碰一碰他的手,告诉他你别难过,我都在。可她到底没有伸出去。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点滴又换过一轮,久到窗外那一线天光又亮堂了几分,两个人才像从一场漫长的、谁都不敢先醒来的梦里,慢慢回过神来。
      "……你,别哭。"林小满喉头也有些哽,声音哑得厉害,却还是努力把话说完整,"我记仇了十六年,可我没弄丢过你。你别……别这样。"
      "我知道。"顾言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原来你也在等。"
      他说这话时,终于慢慢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之后、刚被洗过的天空。他冲她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里既有如释重负,又有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温柔。
      林小满的心脏,在那片清晨的光里,又不受控地跳快了。她忽然有些懊恼——自己那句"梦话句句都真",说得太轻太含糊。她其实更想明明白白告诉他,那句"食言了十六年"不是梦话,是她带着怨气、又带着不敢熄灭的期待,在心里念了整整十六年的话。可话到嘴边,终究没忍心再问下去:他这副模样,分明已把最后一块、也最隐秘的一块拼图,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了。她若再多问一个字,那个从来不肯好好说自己的男人,连耳朵都要红成一整片晚霞。
      再说下去,就要过界了。
      后来是顾言先别过脸,借口"出去打个电话",快步走出病房。林小满隔着那扇半掩的门,隐约听见他压着声音,在走廊尽头对周远说:"……嗯,我会回去。你告诉他们,评审照旧。别的,等我有空再说。"
      他打电话的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可林小满分明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还微微泛着红——那是他方才攥了太久、又极力松开后留下的痕迹。
      她盯着那点红,心里头一软,竟忍不住弯起嘴角。这个在她面前向来清冷克制的男人,原来也有这样藏不住心事的时候。她忽然不再那么怕了——怕什么呀,他心里分明也存着一句和自己一模一样、迟迟没出口的话。她想起昨夜那只一直没松开的手,心口就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病房外,阳光正好,秋风把桂花的尾香从窗缝一缕缕送进来。病床上的人红着脸,眼眶里闪着一点湿意;床边站着的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糖霜般的空气,谁也没有再开口。
      可那一句"梦话句句都真",却像一枚极轻的糖霜落进温水,一点一点,化开在了两个人十六年的沉默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顾言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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