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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忌日 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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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徐家镇的赶集日,徐宝珠起了个大早,拉着周槐引去街上。
镇上有一整条街的赶集市场,每逢一四七,徐家镇和附近镇上的人都会将自家种的蔬菜和水果拉到这里来卖。
赶集的地方就在宾馆附近,刚出宾馆门,徐宝珠就看见了对面热闹的景象,热气氤氲里,小摊贩正掀开第一锅的白糕。
徐宝珠买了两个,她咬着微微泛酸的白糕,觉得味道不错,于是下意识把另一个往旁边递。
她的手落在半空久久没有被接过,徐宝珠愣了一下,尴尬地转头,发现隔壁站着的大爷正一脸懵地盯着她,而自己就差直接把手里的白糕喂进对方嘴里了。
“抱歉……”
她干巴巴地道歉,转过头发现周槐引正在大爷背后神情淡淡地盯着她,显然是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看在眼里了。
“给我的?”他视线落在徐宝珠尴尬无措的手上,问她。
徐宝珠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指捻着塑料袋边缘,“忘了你不用吃……”
“谢谢。”
她话没说话,就看见面前陡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手里接过东西。
徐宝珠惊讶地抬头,发现他已经咬了一口有些冷掉的白糕,脸上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
周槐引面无表情地嚼着食物,简单地肯定了味道,“还行,有点酸,是坏掉了?”
“发酵过……”
徐宝珠盯着他没有表情的脸,鼻头忽然有些酸涩,明明不用吃东西,还这么勉强……
简单吃了早饭,徐宝珠就去镇上的丧葬品专用店打算买祭品。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到门口,徐宝珠就看见在丧藏品店门口,远远地站着几个眼熟的人。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躲起来,准备等这群人离开了再过去。
然而她动作迟了一步,对面门口的女人眼尖地发现了她,接着当着众人的面,大喇叭似地喊徐宝珠。
“徐婶子!你瞧对面那个姑娘不正是你们家宝珠吗!”
她躲藏的身影一滞,只能忍着头皮走过去。
对面几个人的眼神跟针一样钉在她身上,尤其是徐婶子,也许是想起上次她拂了杨姐的好意,导致自己没拿到钱,所以现在看着她就跟看见仇人一样。
“难为她还记得今天是老爷子的忌日。”还没等她走近,徐婶子阴阳怪气的嗓音就喊了起来。
“能不记得嘛,毕竟当初就徐老爷子愿意养她,这不……也被克死了。”最先瞧见她的赵婶眼神挑剔地在她身上打量,小声和徐婶子嘀咕。
徐宝珠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所以她没什么反应,转身打算越过他们进去店里。
“哎等一下。”
见她要走,徐婶子立刻出声叫住。
“我们给老爷子办了个一周年忌日,在家里办几桌,你也过去露个面。”徐婶子单刀直入,直言道。
“没空。”徐宝珠头也不回,扔下一句继续走。
“白眼狼!”
徐婶子重重地对着她的背啐了一口,不留情地骂道:“老爷子养了你这么多年,让你去吃个饭跟要你命一样!也不知道……”
女人刻薄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只见刚才已经进店的女人突然折返出来。
徐宝珠手持着两米高的白引魂幡,白布随风飘扬,一条条横在她的脸上,配上徐宝珠阴沉的脸,仿佛地狱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徐婶子和一群婆子吓得话都说不清了,躲在别人身后,哆哆嗦嗦地探出一个头瞧她。
徐宝珠眼神冷漠地扭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引魂幡,动作干硬地往前一递,“办忌礼不需要灵幡?”
徐家在院子里简单地办了几桌酒席,堂屋里摆着祭台,台上放着还在燃烧的白烛,祭台后扯着一张白布,徐老爷子的遗像就挂在白布上。
屋外人声鼎沸,过来吃饭的客人说说笑笑,与堂屋里的寂静形成了明显反差。
徐宝珠先进去上了两注香,再跪下磕头,起身时发现周槐引站在祭台前,若有所思地盯着徐老爷子的相片。
“怎么了?”她快速地往后瞥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到屋里,于是问道。
周槐引模样冷清,他伸手指着对面的照片,“徐小子曾说他早就给死亡以后准备好了照片,他给我看过,不是这张。”
徐宝珠听后,也不由得好奇地抬头,徐爷爷的照片是二叔选的,这种事她没什么好说的,看过之后觉得没什么大碍,也就同意了。
现在看来,也是很寻常的一张遗像,老人目光慈爱,脸庞柔和,是很平静的表情。
“是什么样的照片?”
她歪着头,小声询问。
周槐引忽然轻笑,他看向她,“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他越是保持神秘,徐宝珠就越好奇,她追着周槐引不停地问,“到底是什么?”
“宝珠啊!过来见见你三姨!”
徐婶子给女人倒上酒,她没走,站在桌边殷勤地询问女人,还招呼徐宝珠过去。
徐宝珠只得放弃追问,她边走边打量着女人,女人就连微笑也是很收敛的笑意,只能通过对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来判断她此刻的心情。
徐宝珠视线往下,落到对方保养得宜的皮肤和手上,这位三姨家庭一定很富裕,难怪徐婶子态度好到就差把对方供到天上去了。
“三姨。”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虽然这么喊着,但这位三姨和她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她是徐婶子的远方表姐,这次和丈夫儿子回老家祭祖,刚好被徐婶子碰到,硬是把人拉了过来吃饭。
三姨旁边西装革履的男人也是满脸的不自在,就连旁人敬酒也挡着胳膊推说要开车喝不了。
三姨面容温和,看向徐宝珠时嘴角的笑意始终保持在同一个弧度,“你是秀芬的侄女?长得真漂亮。”
“谢……”
“可不是!”
徐宝珠嘴唇微张,话还没说完就让徐婶子大声抢了过去,她挽着徐宝珠的手,亲热道:“我们家宝珠可是名牌大学高材生,长得漂亮又能干,这不,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
女人浓郁浮躁的热意不断贴近,徐宝珠拧眉,难耐地抽出手,打算先离开这里。
谁料她刚转身,就又被徐婶子拉了回去,她一脸热情,对着三姨介绍,“我们家宝珠什么都好,就是还没结婚,你看你家俊杰……”
徐婶子藏不住心思,有什么想法都会直愣愣地表现在脸上,她满脸都是过度的热情,还要佯装不经意地看向一旁玩手机的男生。
男生听她提到自己,不解地抬头,“我吗?我还要再玩几年。”
徐婶子脸上的笑容一滞,可她仍然不肯放弃,徐伟毕业后在家里蹲了小半年,他说了,要是今年过年前还找不到工作,到手的儿媳妇就跑了!
这可急坏了徐婶子,没了儿媳妇她使唤谁去!总不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给老公儿子洗衣服做饭吧!
她听人说表姐夫厂里最近缺个会计,想着徐伟的专业差不多,所以腆着老脸来试试。
可她总不能平白无故提这件事,所以干脆借着给表姐儿子介绍女朋友这事来切入。
徐婶子计划好了一切,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卡在了第一步,人家根本没看上徐宝珠!
徐婶子气得不行,要不是挡着大伙面前,她真想狠狠拧徐宝珠的胳膊,平时做出一副妖艳样有什么用,关键时候一点忙都帮不上!
徐宝珠这下反倒不急着走了,她抱着胳膊,看好戏一样悠悠地盯着徐婶子脸上五彩缤纷的颜色变化。
“你们快看!”
席上,一个男人忽然大喊了一声,他目光诧异地盯着堂屋里徐爷爷的祭台,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遗像,“刚才我好像看见照片动了。”
“什么?!老李头你可不要胡说!”
“青天白日的,你喝酒喝蒙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吓傻了,连忙大声呵斥男人几句,想说服自己他是喝酒喝多了胡说八道。
然而老李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众人身后的祭台,他气息断断续续,“你们看……他又动了。”
静谧的堂屋里,白布上的遗像忽然冲人翻了个白眼。
“啊啊啊!鬼啊!”
小院安静了一秒,忽地爆出了一阵惊天的尖叫,喝酒的也不醉了,吃饭的也不饿了,跑的跑,爬的爬,乱撞的乱撞,所有人都拼命地往外跑。
有的慢了一步,干脆直接从围栏边跳了下去,两米多的栏杆,男人差点没崴脚,在地上的草里滚了一圈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徐宝珠和徐婶子。
徐婶子呆呆地看着祭台,自言自语,“老爷子显灵了?”
说着,她像是不信邪地竟然又往前走了几步。
“哗啦啦!”
四面封闭的堂屋里骤然吹起一阵阴风,祭台前的纸钱四散开,白花花的纸钱被吹了出来,正洒在门口的徐婶子脸上。
“啊啊啊啊!”徐婶子反应迟缓地尖声叫了起来,她慌乱地拔下脸上的纸钱,慌不择路地从旁边跑了。
阴风在徐婶子逃跑后就停了,徐宝珠站在凌乱的院子里,看着堂屋幽灵般里的周槐引将手里还没撒完的纸钱重新放回去。
他站在遗像旁边,取下相片,换上徐老爷子翻白眼的照片,然后回头跟她说:“这就是他当初给我看过的照片。”
徐宝珠嘴角无语地微扯,这还真是她爷爷能干出来的事。
下午,徐宝珠重新去丧葬品店买齐了上坟的东西,然后带着周槐引前往后山。
后山是一座坟山,传说这儿是一块风水宝地,所以附近去世的人都埋在这里。
徐爷爷坟前种了两棵柏树,左边这棵枝繁叶茂,叶片常青,而右边这棵却已经枯黄干死,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树干。
算命的说,老人坟的松柏象征着子女的生命,左边这棵代表着二叔一家,右边这棵死掉的则是她父亲。
徐宝珠垂着眼将地方的杂草拨开,然后从黑口袋里翻出蜡烛插上,有时候她想,算命的还挺神,他们一家真的人丁凋零,要不是周槐引帮了自己,恐怕右边这棵就真的连根都不剩了。
她将坟前的落叶扫干净,抬眼看着墓碑上的徐毅功三个字,忽然瞥了眼身旁背影挺直的黑色身影。
她笑了下,凑近墓碑旁,小声对徐老爷子道:“爷爷,谢谢你。”
徐宝珠跟徐老爷子嘀嘀咕咕半天,最后她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纸钱灰烬,站起来走远了。
周槐引眼神扫过墓碑上慈祥和蔼的老人,老人的容貌和记忆里逐渐重合,最后变成了一张稚嫩倔强的小孩模样。
他难得沉默,望着墓碑半晌也说不出话。
周槐引轻轻叹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像是对故人逝去的惋惜,又像是对自己不能正常老去的可叹,最终只落下一句。
“答应你的我一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