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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内帷掌事,外庄勘火 ...

  •   日头渐高,敞轩里暖意融融,柳氏却没多留金婉瑜闲话,只慈爱地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珍珠发簪,温声道:“这里临水,到底风硬,仔细吹了头疼。娘要去前头小花厅理事,瑜儿是随娘去坐坐,还是自己再玩会儿?”

      金婉瑜正愁没机会细看这高门大宅的日常运作,闻言立刻挽住母亲手臂:“我跟娘去。”

      柳氏失笑,指尖轻点她鼻尖:“粘人精。”

      小花厅不大,陈设却极清雅。南窗下紫檀木书案宽大沉实,上面整齐摞着账册,一柄黄杨木算盘珠子油润生光,青玉笔山旁搁着松烟墨锭。两个穿着靛青比甲、头梳圆髻的管事娘子垂手侍立,见她们进来,忙屈膝行礼。

      柳氏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坐定,示意金婉瑜坐在旁边铺了锦缎软垫的绣墩上,这才转向二人,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今儿有什么事,一件件说。”

      圆脸微胖的娘子率先开口,声音清晰利落:“回夫人,各房本月月例银钱并四季衣裳、节赏,都已按旧例发放完毕。只是老夫人院里,因前几日老太太念叨南边的精细点心,采买上多费了脚力与银钱,账上额外支了二十两。三小姐房里,”她目光恭敬地掠过金婉瑜,“按您的吩咐,添了十两零用。”

      金婉瑜耳朵立刻竖起来:十两零花?这放在现代可是好几万的购买力!古代大小姐的起点果然不同。

      册子轻放案上。柳氏并未急于去碰,反而抬眼问向另一位面容清癯的娘子:“前儿瑜儿房里的春燕病了,请大夫抓药的银子如何走的账?”

      “回夫人,走了公中的账。按三等丫鬟的例,先支了五百文药钱,已记录在册。若后续不够,再按惯例从小姐房里的月份钱中补足。”

      柳氏微微颔首,窗棂透进的日光将她腕间那只羊脂玉镯映得温润通透。

      “方才听你们在外间低声议论,针线房那边有什么说道?”她语气依旧平常,仿佛随口一问。

      圆脸娘子与清癯娘子对视一眼,上前半步,答话更谨慎了些:“夫人明鉴,是针线房报上的采买单子,这个月购置的金线银线并各色上等丝绒,开销比往常多了近四成。缘由其一是老夫人秋日里那场大法事,需赶制供奉用的全套帷幔、桌围,还有府中上下届时需穿的吉服,工期紧,用料考究。其二……”她顿了顿,“是大奶奶有喜后极为上心,前日吩咐要为她腹中的小孙少爷预备开春贴身穿的衣物,特意指要了库房里新得的那批最轻软细腻的软烟罗,还要了两匣子掺了真金的彩线绣平安祥瑞花样。”

      听到“大奶奶有喜”,柳氏眼中掠过一丝柔和,伸手翻开账册至那一页,在那列显眼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室内静了下来,远处雀鸟啁啾隐隐传来。

      金婉瑜内心飞速分析:超预算四成!不过理由充分——一个是老夫人的重点项目,一个是未来长孙的投资。考验母亲平衡艺术的时刻到了。

      “老夫人的法事是阖府头等大事,一应用度不得轻忽。”柳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针线房这阵子忙碌,额外辛苦,这个月每人多支五百文辛苦钱,从我账上出。”

      她略作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账册边沿抚过:“至于大奶奶要的软烟罗和真金彩线……都记在我的私账上。就说是祖母给未来孙儿的一点心意。”她语气微转,带上了告诫意味:“此事需在针线房底账上备注清楚,是特例。日后各房若有类似非同常例的贵重用料需求,务必提前禀明,说明情由。一个家,温情体面不可少,但规矩分寸更要立得稳。”

      圆脸娘子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夫人慈爱又周全,奴婢一定把话传明白,把账记清楚。”

      金婉瑜暗暗点赞:高!自掏腰包做专项补贴,既体现对长孙的重视,又维护财务制度严肃性,避免其他房攀比。这波操作,人情世故和风险管理双赢!

      柳氏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在总账册末尾流利签下娟秀小字,又取过小巧的鸡血石私章稳稳盖上。“针线房下月常例用料需照旧额度采买。府中诸事,量入为出,分寸得宜,才是持家之本。”

      这一连串处置如行云流水,金婉瑜看得分明,内心弹幕刷屏:小型集团公司经营例会!比企业财报复杂多了,财报可不管妯娌心理和祖母心情。

      夜色已深,白日暖意早被北风吹散。庭院里几株老梅枝桠遒劲,花苞在月色下泛着青白,空气里浮动着清冽冷香。金婉瑜正陪母亲在灯下看一幅新送来的《寒梅图》,忽听得外间一阵急促脚步,伴随着刻意压低却掩不住惊慌的禀报:

      “夫人!不好了!京郊棉庄……走水了!”

      柳氏执画的手微顿。金婉瑜抬眼望去,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被引进来,发髻松散,袍角沾着泥泞焦痕,脸上被寒风吹得通红,更多是惶急。他噗通跪地,声音发颤:“夫人!庄子里存丝棉的大仓……昨夜起了火!火势凶猛,扑救不及,大半秋收回来的上等丝棉都烧毁了!连带着仓里的账册也……也没了!”

      柳氏面上看不出波澜,只眸色沉了下去:“人可有事?”

      “回夫人,幸而发现得不算太晚,无人伤亡,只是……货物损失惨重。”管事伏得更低。

      “李庄头呢?”

      “李庄头正带人清理火场,吓得六神无主,打发小的连夜进城禀报夫人做主!说是……定好运往织坊的货全毁了!”

      柳氏沉吟片刻,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案沿轻叩,笃笃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备车。周妈妈,取我的斗篷来。”

      金婉瑜心头一沉。前几日听母亲提过,府里织坊等着这批秋棉开工,如今天气骤寒,丝棉市价正一日高过一日……偏偏这时账货俱毁?她当即也要跟去。

      柳氏转向女儿,拉过她手拢在掌心,声音放缓:“瑜儿听话。外头正冷,庄子那边乱着,火场腌臜。你身子娇贵,哪经得起这般折腾?留在家里早些安置。”

      “娘,”金婉瑜上前一步挽住母亲胳膊,声音含着真切忧虑,“庄子突发变故,您要深夜亲往,女儿实在难安。再者,女儿也想随娘去看看,这究竟是意外天灾,还是……”她略顿,乌黑瞳仁在灯烛映照下清亮灼人,“另有蹊跷。”

      柳氏凝眸端详女儿片刻,见她神情虽带稚气,目光却澄澈坚定。思忖之间,心中那点焦灼竟被这份意外沉稳抚平些许。也罢,女儿已及笄,是该见识风雨了。

      “罢了,”柳氏轻叹,语气温缓却含深意,“你既有此心便随为娘走一遭。只是需谨记,多看,多听,少言。外头不比府中,事杂人心亦杂。”她转向沅芷:“给三小姐取那件银狐皮里子的大毛斗篷,系严实些。手炉、暖足炭备妥。”

      金婉瑜郑重颔首:“女儿谨记。”随即接过厚重斗篷,银狐皮光滑蓬松,在烛光下流转静谧辉泽,她利落披裹上身,系紧领口绦带。

      马车在寒夜里疾驰,车窗缝隙透进的风刺骨。金婉瑜拢着暖炉,看母亲在摇晃灯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沉静之下是凝重思量。

      庄子离城不远,赶到时天色已蒙蒙发灰。未下车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一处独立仓房塌了半边,焦黑梁木和残垣断壁狰狞指向铅灰天空,余烬未熄,冒着缕缕青烟。不少佃户围在远处,脸上混杂惊惧惋惜。

      庄头李老四是个五十来岁精瘦汉子,此刻满脸烟灰,眼睛熬得通红,抢步上前磕头,声音沙哑:“夫人!小的该死!看守不利酿此大祸!求夫人责罚!”

      柳氏抬手让他起来,目光扫过废墟,声音在寒风中平稳:“起火点在何处?可查明缘由?”

      众人被引至庄内还算齐整的厢房问话。柳氏端坐主位,神色沉静细询。金婉瑜乖巧侍立一旁,听了片刻便觉车轱辘话问得人昏昏然。她眼珠一转,轻扯母亲袖角细声细气:“娘,这屋里炭气闷得紧,女儿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柳氏正凝神问话,只当她小孩家不耐久坐,便微微颔首:“仔细别吹了风,让沅芷跟着。”

      金婉瑜应了声,拉着沅芷溜出。一出门,她哪里还有半点头晕模样?眼眸晶亮,反倒像只嗅到鱼腥的小猫,提着裙子就朝那黑黢黢废墟摸去。沅芷吓了一跳,忙提灯跟上:“小姐,仔细脚下!那边腌臜……”

      “嘘——”金婉瑜回头食指抵唇,“我就远远瞧瞧。”

      到得仓房残址,借着头顶清冷月光与沅芷手中摇曳灯火,金婉瑜踮脚伸长脖子往里瞅。这一瞅——焦黑断木残瓦里分明混着一绺绺枯黄、没烧干净的干草梗子!

      她心里立刻“咦?”了一声。丝棉这么金贵怕火的东西,仓库里怎会堆这么多引火干草?李庄头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能不懂这个?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她眼波流转,悄悄观察另一侧。几个庄户汉子正收拾,其中有个大高个儿显眼得紧——倒不是他多勤快,而是他那身行头:里头套着件半旧靛蓝粗布棉袄,肘弯打着补丁;外头却罩了件簇崭新的羊皮坎肩!皮子硝得油亮,毛锋又厚又顺。

      金婉瑜搜索记忆:李老四……他家里不正有个二十出头、牛高马大的独子么?前年冬至送年货进府时,好像远远见过一面,正是这般虎背熊腰模样。

      金婉瑜回到厢房,乖顺走回母亲身侧,悄悄将微凉手炉换了母亲掌心已半温的那个。柳氏正凝神听账房先生回话,感觉到女儿动静,只微侧目递过询问眼神。

      金婉瑜会意,趁众人注意力多在母亲身上,借着整理母亲袖口的机会,指尖极轻地在柳氏腕上划了两个字:“干草”。随即抬起眼,用口型无声补充:“新皮坎肩,李(庄头)子。”

      柳氏指尖几不可察一顿,眸色骤然转深。她不动声色收回手,仿佛只是被女儿动作打断,转向匍匐在地的李老四,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李庄头,你管事多年,仓廪重地防火为第一要务。我且问你,仓中可曾存放引火之物?例如……干草秸梗之类?”

      李老四身子猛地一颤,额头几乎贴地:“夫、夫人明鉴!绝对没有!丝棉畏火,小人岂敢犯这等糊涂!定是……定是救火时庄户慌乱,从附近草料场带进去的!”

      “哦?”柳氏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周妈妈,“去,将庄里近三个月丝棉出入库副册,还有日常巡查看守记录,全部取来。库房虽毁,这些副册若也一并毁了,那才真是奇事。”

      李老四脸色“唰”地白了,额角渗出冷汗,在昏暗灯光下晶晶发亮。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柳氏沉静目光压了回去。

      不多时,几本略显陈旧但保存尚好的册子被取来。柳氏示意账房先生:“王先生,你看看入库数目、出库记录,与庄头每月上报府中的总账可有出入?尤其是近一个月。”

      厢房顿时安静,只余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李老四伏在地上的身躯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

      王先生眉头越皱越紧,不时抬眼瞥一下面如死灰的李老四,终于搁笔起身回禀:“夫人,核对副册与庄头月报,近一月内账目确有含糊。约有五担上等秋棉,副册记载‘暂移别仓检点’,但月报中未见此笔移回或后续出库记录。且看守记录上,火灾前三日夜班有空白未签,按例该是李庄头亲侄负责那段时辰。”

      柳氏听完,面上依旧无波,只将手中一直拈着的暖玉轻轻搁在案上,“嗒”一声轻响让李老四浑身一抖。

      “管理如此疏漏,账目不清,看守懈怠,乃至仓中混入引火之物,你这庄头难辞其咎。”柳氏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周妈妈,李庄头驭下不严疏于职守,先拖下去责二十杖以儆效尤。其余相关失职人等一律按庄规处置。”

      健壮婆子上前将瘫软的李老四架出。不一会儿院中传来沉闷杖击声与压抑痛呼。厢房内众人噤若寒蝉。

      柳氏这才转向侍立门边的丫鬟:“沅芷,带几个人用车上的小炉熬几大锅浓姜汤,放足红糖。送给外面清理火场的庄户们,每人热热喝上一碗驱寒。告诉他们夫人知道他们救火辛苦,先暖暖身子,稍后有话要问。”

      沅芷领命去了。这番先打后抚、恩威并施,看得金婉瑜暗暗佩服。

      不多时,热腾腾姜汤香气飘散,院子里受冻受累、本就忐忑的庄户们捧着碗,神色明显松弛,对夫人的畏惧里也掺进了一丝感激。

      柳氏移步廊下,金婉瑜紧随。廊下已备好椅凳,柳氏坐下温言让几个老实庄户上前回话,问的多是平日仓房管理、近日有无生人走动等琐事。

      起初众人回答无异样。直到问到一个看守庄门的老汉,他捧着姜汤碗暖意下话也多了,仔细回想道:“……夫人这么一问,小的倒想起,大概八九天前?对,是初七那日下午,有辆马车来过,不是咱府上常来往的那几家。车上有‘永丰布庄’的幌子,说是路过讨口水喝。当时……好像是李庄头亲自招呼的,在门房坐了一会儿,后来那马车绕到仓房那边停了停,没多久就走了。”

      “永丰布庄?”柳氏眼神骤然锐利,“可记得马车样式?驾车人模样?”

      老汉努力回忆:“马车就是普通青篷车,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汉子,戴着毡帽,脸看不大清,口音……有点像南边来的?”

      柳氏与金婉瑜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寒意。永丰布庄?这名字从未与金府棉庄有往来。一辆布庄马车在火灾发生前数日,由庄头亲自接待,还到过仓房附近……

      廊下寒风掠过,“永丰布庄”四字却仿佛在空气中燃起无形火苗。柳氏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已结霜。她未当场发作,只对老汉温言:“你记得清楚,很好。”赏他一小角银子便命众人散去,只留几个心腹。

      回到暂歇厢房,门扉紧闭。柳氏端坐对周妈妈沉声道:“备车即刻回府。这里留下两个妥当人,看好李老四一家及其亲近者。”这已非寻常庄头贪弊,与外贼勾连,图谋不浅。永丰布庄背后何人,竟将手伸到我尚书府庄子上?

      金承裕刚下朝回府,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夫人携女急见且事关京郊棉庄火灾,神色立刻严肃。屏退左右后,柳氏言简意赅将火灾蹊跷、李老四账目不清、其子异常新衣、庄户供出永丰布庄马车等情由清晰道来。

      金承裕面沉如水,眼中锐光连闪。他未立刻发作,在书房踱了两步沉吟片刻方沉声道:“此事已非家宅内务,牵涉外贼勾结。昭都天子脚下竟有如此大胆,不可姑息。”

      他回书案后坐下,提笔迅速写就一封简札盖私印,唤来最信赖的长随金荣吩咐:“你持我名帖并此信,即刻亲往昭都府面见府尹陈大人。”

      几日后,京兆尹陈恪亲临尚书府书房回禀,言辞恭谨:“……托尚书大人洪福,永丰布庄一案已基本查明。主犯汪永丰及其核心党羽皆已招供画押。贵府庄子失火确系其勾结庄头李老四父子盗卖丝棉后纵火掩迹所致。所涉赃物正在清点,不日便可发还。相关案犯必当依律严惩。此案能迅速侦破全赖大人明察秋毫,下官钦佩。”

      金承裕抚须颔首:“陈大人辛苦。昭都治安有赖府尹。此等蠹虫竟将手伸向官家府邸实属猖獗,务必严办以正风气。至于发还之物有劳府衙按章程办理即可。”

      走在回廊上,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些许疲惫,金婉瑜却让心底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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