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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亡命客 午时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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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的日光透过窗纸,在药室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谢以安推门进来时,手里托着一个木盘,盘上摆着几只瓷碗和药罐。他换了一身素白长衫,外罩淡青纱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得不似凡人。
叶寒州已醒,正靠在竹榻上,盯着自己的手掌出神。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眼,眼神里是野兽般的警惕。
“睡得可好?”谢以安将木盘放在桌上,转身走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候老友。
叶寒州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谢以安也不在意,在榻边坐下,伸手去解他胸前的绷带。叶寒州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躲,却被谢以安用扇子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谢以安声音温和,动作却不容抗拒,“伤口若再崩裂,我可要加收诊金了。”
绷带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刀伤从锁骨下方斜划至肋骨,皮肉外翻,虽已止血,边缘仍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箭伤在右胸,一个铜钱大小的血洞,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
谢以安仔细查看伤口,又探手摸了摸叶寒州的额头。
“有些发热。”他收回手,“不过正常,箭伤入肺,总要烧上几日。”
他从木盘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罐中是碧绿色的药膏,质地晶莹,像是融化的翡翠。
“我自己配的‘碧玉生肌膏’。”谢以安用竹片挑起一些药膏,“止痛生肌,还能防伤口化脓。就是抹上去有些疼,你忍忍。”
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叶寒州倒抽一口冷气,额上青筋暴起。那药膏初时冰凉,随即却像有无数细针扎进皮肉,痛得他眼前发黑。
“疼就喊出来。”谢以安手上动作不停,语气依旧轻描淡写,“我这里隔音尚可,不会有人笑话你。”
叶寒州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冷汗从他额角滑落,滴在竹榻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谢以安抬眼看他,凤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手上动作放轻了些,却突然开口问道:“追杀你的人,用的是军制破甲箭。你一个江湖子弟,怎么会惹上军中的人?”
叶寒州身体更僵了。
“不想说?”谢以安也不逼他,继续上药,“那我猜猜。叶家灭门是在半月前,沧州府报上去的案由是‘江湖仇杀’。但若真是江湖仇杀,何必用军中专用的破甲箭?又何必用朝廷明令禁绝的‘七步断肠散’?”
他停下动作,盯着叶寒州的眼睛:“你父亲叶擎天,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叶寒州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谢以安从他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恨意,以及深不见底的痛苦。那恨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但只一瞬,又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沉入那双狼一般的眼底。
“与你无关。”叶寒州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有关了。”谢以安重新低头处理伤口,语气平淡,“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仇人自然也是我的麻烦。我总得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样的麻烦。”
他给伤口重新敷上药膏,换干净绷带包扎。动作熟练而轻柔,与方才那些尖锐的问题形成微妙的反差。
“昨夜我给你把脉时发现,你丹田深处有一道旧伤。”谢以安系好绷带结,抬眼看叶寒州,“是阴毒内力所伤,时日不短了。这伤不发作时无碍,一旦你动用全力,便会反噬。轻则功力尽废,重则经脉尽断而亡——追杀你的人知道这一点吗?”
叶寒州猛然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之色。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大夫。”谢以安微笑,“而且是个不错的大夫。这伤至少在你体内存了三年,伤你之人内力阴寒诡异,专损经脉。江湖上练这种功夫的人不多,让我想想……”
他执扇轻敲额头,作思索状:“岭南‘玄阴掌’?不对,那掌法虽阴毒,却损人脏腑而非经脉。西域‘寒冰劲’?也不对,那是外功……啊,是了。”
谢以安眼神一凝:“‘九幽蚀脉指’。三十年前‘毒尊’厉万愁麾下左使,鬼手阎罗的独门绝技。但这功夫随鬼手阎罗之死而失传,怎么会出现在你身上?”
叶寒州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以安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你既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他起身,从木盘中端起一碗褐色的汤药,“先把药喝了。这药能固本培元,助你恢复元气。”
叶寒州接过药碗,盯着碗中晃动的药汁,迟迟没有动作。
“怕我下毒?”谢以安挑眉。
“不是。”叶寒州声音低沉,“我只是……在想你刚才的话。”
“什么话?”
“你说我的命是你的。”叶寒州抬头,眼神锐利如剑,“那你呢?你救我,真的只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所图?”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危险。
“叶少侠,”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我救你,自然是因为你有用。至于有什么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回头补充道:“对了,今夜子时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叶寒州一愣:“为什么?”
“因为追杀你的人,最迟今夜就会找上门。”谢以安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黑市虽杂,但有心人要查,总能查到痕迹。你身上中的是军中毒药,用这毒的人,在黑市里一定有眼线。”
“那我们去哪?”
“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谢以安笑了笑,“我在这城里,可不只一处落脚点。”
门轻轻合上。
叶寒州盯着那扇门,许久,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但苦味过后,却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连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些。
他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谢以安的话。
九幽蚀脉指。鬼手阎罗。毒尊厉万愁。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书房里那个黑衣人冰冷的手指按在他丹田上的触感,至今仍清晰得如同昨日。那人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叶擎天,你不该查那件事。这一指,留你儿子一条命。若再不知进退,下次取的就是你全家的性命。”
那时他十七岁,刚得破军剑法真传,年少气盛,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挥剑攻去。结果三招之内就被制住,那一指点在丹田,寒气瞬间侵入经脉。
父亲扑过来时,黑衣人已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雨夜中回荡:
“记住,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会死人的。”
那之后,父亲便常常深夜独坐书房,一坐就是整夜。他问过,父亲只说“江湖事,莫要多问”。直到半月前,叶家满门被屠的那个夜晚——
叶寒州猛然睁开眼,强迫自己停止回忆。
不能想。现在不能想。
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查清真相,才能报仇。
窗外日光渐斜,药室里光影缓慢移动。远处黑市的喧嚣时隐时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叶寒州在这片模糊的声响里,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全黑。
药室里点着一盏灯,谢以安坐在桌边,正对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出神。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昳丽的容颜映得明明暗暗,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凝重。
听到动静,他合上书,转头看来。
“醒了?”他起身,从一旁拿起一套黑色劲装,“换上这个。你的衣服血迹太重,不能穿了。”
叶寒州接过衣服。料子是上好的棉麻,柔软透气,尺寸竟也大致合适。
“你准备的?”他问。
“下午让人去买的。”谢以安转过身去,以示避嫌,“快换吧,我们时间不多。”
叶寒州忍着伤口疼痛,慢慢换上劲装。衣服确实合身,行动也方便许多。他系好腰带,抬头时,谢以安已转回身,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把剑,和一个面具。
剑是普通的青钢剑,剑鞘陈旧,但保养得不错。面具是半脸的,只遮住鼻梁以上,材质似皮非皮,触手冰凉。
“剑是备用的,先将就用。”谢以安将剑递给他,“面具戴上。黑市里认得我的人不少,你跟着我,难免被人看见相貌。”
叶寒州接过剑,拔出一寸。剑刃寒光流转,虽非神兵,也是利器。他点点头,将面具戴好。
谢以安自己也换了一身装束——深蓝色夜行衣,外罩黑色斗篷,脸上同样戴着半脸面具。他将那柄绘着兰草的扇子插在腰间,又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匣,小心地收进怀里。
“走吧。”他吹灭烛火。
药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谢以安推开后窗,先跃了出去。叶寒州紧随其后,落地时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撑得住?”谢以安回头看他。
“可以。”叶寒州咬牙。
“跟紧我。”
谢以安身形一展,如一片落叶般飘向前方。他的轻功极为诡异,看似不快,却总能借力踏在不可思议的点上,几个起落就已在数丈之外。
叶寒州深吸一口气,提气跟上。他内力深厚,轻功本也不弱,但此刻重伤在身,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胸口箭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钢针在肺里搅动。
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穿行。
回春堂位于黑市深处,周围多是低矮的棚户和破败的院落。谢以安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熟,专挑偏僻小巷,避开主干道上的灯火和人流。
月已上中天,清冷的光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出两人飞速掠过的影子。
拐过第三条巷口时,谢以安突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
叶寒州立刻隐入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前方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人数不少。月光下,七八道黑影正快速向回春堂的方向移动,手中兵刃反射着寒光。
其中一人低声说:“确认是这里?”
另一人答:“错不了。线人说,人就在回春堂后院的药室里。那毒医谢三下午还买了伤药和衣服,定是要带人转移。”
“上头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块牌子,一定要找到。”
“明白。”
黑影们迅速掠过巷口,消失在夜色中。
叶寒州握紧了剑柄。那些人身上透出的杀气,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若非谢以安提前察觉,此刻他们恐怕已被堵在药室里。
“走。”谢以安低声道,转向另一条更窄的小巷。
这一次,他速度更快。叶寒州咬紧牙关跟上,冷汗已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穿过黑市边缘,前方是一片荒废的宅院区。这里曾是大户人家的别院,后来因战乱荒废,只剩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谢以安在一处半塌的月亮门前停住,侧耳倾听片刻,才闪身进去。
院内荒草丛生,正中一座假山已坍塌大半。谢以安走到假山后,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壁上按了几下。
“咔嗒”一声轻响,石壁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进来。”谢以安先钻了进去。
叶寒州紧随其后。他刚进入,身后的石门便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痕迹。
洞里很黑,谢以安点燃了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一条向下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霉味。
“这是我早年挖的一条密道。”谢以安举着火折子往下走,“直通城外。知道这地方的人,世上不超过三个。”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两侧石壁上生着青苔,有些地方还在渗水,滴滴答答地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石门。谢以安在门边摸索片刻,按下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月光下的荒野。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城池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们已经出城了。”谢以安熄灭火折子,“再往东走十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我们可以在那里歇脚。”
叶寒州回头望去,那座他们刚刚逃离的城池,此刻安静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知道,城里正有人在疯狂地搜寻他的踪迹。
“那些人……”他开口,声音干涩,“是什么人?”
谢以安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叶寒州点头。
“从他们用的兵刃、步法、以及交谈时的口音来看,”谢以安缓缓道,“应该是‘血衣卫’的人。”
叶寒州浑身一震。
血衣卫。朝廷最隐秘的武力机构,直属皇帝,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江湖传言,血衣卫中高手如云,行事狠辣,凡是被他们盯上的人,从无活口。
“为什么……”叶寒州喃喃道,“叶家只是一个江湖世家,怎么会招惹上血衣卫?”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谢以安望向远方,眼神深邃,“你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会让朝廷动用血衣卫来灭口?”
他转过身,看着叶寒州:“而更让我好奇的是,三年前用‘九幽蚀脉指’伤你的人,与半月前灭叶家满门的人,是不是同一伙?如果是,那这事就不仅仅是江湖仇杀那么简单了。”
叶寒州沉默着,月光照在他脸上,面具下的眼睛深不见底。
许久,他才开口:“三年前,我父亲接到一封信。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那天之后,他就开始秘密调查一些事情。我问过,他只说‘事关重大,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封信是谁寄来的?”
“不知道。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朵墨画的梅花。”叶寒州顿了顿,“但我记得,那墨迹里混着一种特殊的香料,味道很淡,却经久不散。”
谢以安眼神一凝:“什么味道?”
“像是……兰草混合着某种药材,清苦中带着一丝甜。”叶寒州努力回忆,“我当时还问父亲,这信怎么有药味。他脸色一变,立刻把信收了起来。”
谢以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扇子。
兰草与药材的香味。这描述,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
“你父亲调查的事,”他缓缓问道,“是不是与三十年前的‘毒尊’厉万愁有关?”
叶寒州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之色。
他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以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转身,向东方走去,“先到山神庙再说。你的伤需要处理,而且,我们得好好谈谈。”
废弃的山神庙藏在半山腰的树林深处,庙墙斑驳,瓦片残缺,门楣上“山神庙”三个字已模糊不清。
谢以安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灰尘簌簌落下。庙内空间不大,正中一座山神像已坍塌半边,供桌倒在地上,角落里结着蛛网。
但庙里居然还算干净,像是有人定期来打扫。供桌旁的地面上铺着干草,旁边甚至有一个简易的火塘,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炭灰。
“这是我的一处落脚点。”谢以安解释,“偶尔进城办事晚了,就在这里歇脚。”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火塘里的干柴。橘红色的火光腾起,驱散了庙里的阴冷和黑暗。
叶寒州靠着墙坐下,这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伤口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箭伤。他咬牙忍痛,额上冷汗涔涔。
谢以安从斗篷下取出那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药瓶和工具。他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给叶寒州。
“止痛的。吃下去会好受些。”
叶寒州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药丸入腹,一股暖流升起,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
谢以安又检查了他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专注的神情与平日里的轻佻浪荡判若两人。
“你……”叶寒州忽然开口,“为什么要帮我?”
谢以安手上动作不停:“我说了,因为你有用。”
“不只是这样。”叶寒州盯着他,“你知道得太多。关于九幽蚀脉指,关于毒尊厉万愁,关于血衣卫……一个普通的江湖大夫,不该知道这些。”
谢以安笑了:“谁说我是普通大夫?”
他系好绷带,起身走到火塘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制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此刻却深沉如古井。
“叶寒州,”他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父亲收到那封带着药香的信后,会开始调查厉万愁的事?”
叶寒州沉默。
“因为厉万愁没有死。”谢以安一字一句地说,“三十年前剑阁之巅那一战,死的是替身。真正的厉万愁,还活着。”
庙里一片死寂。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叶寒州才涩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师父,就是当年参与围剿厉万愁的七人之一。”谢以安又喝了一口酒,“他临终前告诉我,那一战有问题。厉万愁死得太容易,尸体烧得太快,快到来不及确认身份。”
“你师父是……”
“‘回春圣手’薛慕华。”谢以安笑了笑,“听说过吗?”
叶寒州倒抽一口冷气。
回春圣手薛慕华,三十年前江湖上医术第一人。传言他能活死人肉白骨,却性情古怪,救人全凭心情。后来说是因为钻研医术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我师父不是走火入魔死的。”谢以安平静地说,“他是被人毒死的。用的毒,正是厉万愁独门的‘千机散’。”
“所以……你一直在查厉万愁的下落?”
“查了十年。”谢以安转动着手中的酒壶,“从十八岁出师开始,我就在查。但厉万愁藏得太深,十年间我只查到一些零星的线索。直到三年前——”
他看向叶寒州:“三年前,江湖上突然出现几起离奇命案。死者都是当年参与围剿厉万愁的门派后人,死状诡异,像是中毒,却又查不出毒源。我暗中调查,发现那些死者身上都有一股极淡的药香,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
叶寒州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兰草混合药材的味道。”
“对。”谢以安点头,“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沧州。所以我去了沧州,暗中观察了叶家半年。你父亲叶擎天,似乎也在查同样的事。但我还没找到机会接触他,叶家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叶寒州闭上眼。父亲书房里那些深夜不灭的灯火,那些他看不懂的密信和卷宗,那些父亲偶尔露出的凝重神情……原来都是为了这件事。
“那封信,”他睁开眼,“是厉万愁的人寄来的?”
“很可能是。”谢以安道,“那香味是厉万愁独门秘药‘引魂香’的味道。这香无毒,但能标记目标,方便追踪。你父亲收到信,就等于被标记了。他一定也认出了这香味,所以才开始调查。”
“那我的伤……”
“九幽蚀脉指是鬼手阎罗的绝技,而鬼手阎罗是厉万愁的左膀右臂。”谢以安缓缓道,“三年前伤你的人,就算不是鬼手阎罗本人,也必是他的传人。这一指既是警告,也是标记——它会在你动用全力时发作,让你无法反抗。”
叶寒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三年来,他确实不敢动用全部内力。每次练剑到关键时刻,丹田就会传来隐痛,像是有根冰针在刺。
原来那不是旧伤未愈。
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所以,”他抬头,眼中燃起火焰,“灭我叶家满门的,就是厉万愁?”
“不全是。”谢以安摇头,“厉万愁隐匿三十年,势力早已大不如前。要灭叶家这样的武林世家,光靠他残余的力量还不够。所以他才需要借助外力——比如血衣卫。”
“朝廷为什么会帮一个魔头?”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谢以安站起身,走到破败的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厉万愁手里,一定握有什么让朝廷忌惮的东西。或者是秘密,或者是把柄,或者是某种……力量。”
他转身,火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而那块‘沧州叶’的铁牌,可能就是关键。”
叶寒州从怀中摸出那块牌子——谢以安之前还给了他。铁牌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铁骨铮铮,宁折不弯”八个字清晰可见。
“这块牌子有什么特别?”他不解。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叶家的来历?”
叶寒州一怔:“叶家世代居沧州,以剑法传家,这有什么……”
“那是明面上的。”谢以安走回火塘边坐下,“我查过叶家族谱,你们这一支,是在一百二十年前迁到沧州的。再往前追溯,叶氏祖上曾出过宫廷御医,专精药理毒术。后来因为卷入宫廷斗争,满门获罪,侥幸逃出的后人改姓易名,隐居沧州,弃医从武。”
叶寒州目瞪口呆。
这些事,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族谱他也看过,但只记载了迁到沧州之后的事,之前的是一片空白。他以为是战乱遗失,原来……
“你父亲调查厉万愁,可能不只是为了江湖道义。”谢以安缓缓道,“叶家祖上,或许与厉万愁有某种渊源。那块铁牌,也许不单单是身份象征,而是……钥匙。”
“钥匙?”
“打开某个秘密的钥匙。”谢以安盯着跳动的火焰,“一个连朝廷都忌惮的秘密。”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以安脸色一变,瞬间熄灭火塘里的火。庙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洒下几缕清辉。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侧耳倾听。
叶寒州也握紧了剑柄,屏住呼吸。
片刻后,外面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有五个,正从不同方向向山神庙靠近。
他们的行踪,暴露了。
谢以安退回叶寒州身边,低声道:“东南西北各有一人,正门方向两人。一共六个,都是高手。”
叶寒州咬牙起身,伤口因为突然的动作而撕裂,剧痛传来,但他硬是忍住了没吭声。
“你的伤不能动手。”谢以安按住他的肩膀,“待会儿我引开他们,你从后窗走,往东下山,十里外有片竹林,我们在那里汇合。”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六个。”叶寒州摇头。
“谁说我要对付他们?”谢以安笑了笑,从腰间解下那三只玉瓶,“毒医的手段,可不只是救人。”
他从墨黑玉瓶中倒出一些粉末,撒在庙门和窗边。又从朱红玉瓶中倒出几滴液体,滴在干草上。最后打开靛青玉瓶,将瓶口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一股无色无味的雾气飘散开来,迅速弥漫整个庙宇。
“闭气。”谢以安低喝,自己也屏住呼吸。
几乎同时,庙门被一脚踹开。
两道黑影冲了进来,手中长刀寒光闪烁。但他们刚踏进门内,就踩中了谢以安撒下的黑色粉末。
“噗”的一声轻响,粉末遇气即燃,爆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热,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两名黑衣人惊呼后退,但火焰已顺着他们的鞋底蔓延而上,瞬间包裹了双腿。
诡异的是,那火焰并不烧毁衣物皮肉,却让两人的动作迅速变得僵硬迟缓,像是被冻住一般。
“冰魄磷火!”门外传来一声惊叫,“是毒医谢三!小心!”
话音未落,谢以安已如鬼魅般掠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身细如柳叶,在月光下泛着青碧色的寒光。
剑光一闪,两名被磷火困住的黑衣人咽喉同时绽开血花,倒地毙命。
但另外四人已从不同方向扑来。这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两人攻上,两人攻下,封死了谢以安所有退路。
谢以安却不退反进,软剑如毒蛇吐信,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剑锋所过之处,带起细微的破空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
“剑上有毒!”一人厉喝,“闭气!”
但已经晚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吸入毒香,动作顿时一滞。就这么一滞的工夫,谢以安的剑已刺穿了一人的心脏,另一人则被他一掌拍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庙墙上,口中喷出黑血。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同时后退,从怀中掏出竹哨,就要吹响。
谢以安脸色一沉。哨声一响,必会引来更多追兵。
他正要出手,一道剑光却比他更快。
叶寒州从阴影中冲出,手中青钢剑如惊雷乍现,直取其中一人的咽喉。那人仓促举刀格挡,却被这一剑震得虎口迸裂,长刀脱手飞出。
另一人见同伴遇险,挥刀斩向叶寒州后心。但叶寒州像是背后长眼,反手一剑,精准地架住了刀锋。火星四溅中,他转身一脚踢在那人胸口。
这一脚蕴含了破军剑法刚猛的内劲,那人胸骨尽碎,倒飞出去,落地时已气绝身亡。
被震飞长刀的黑衣人见状,转身欲逃。叶寒州手腕一抖,青钢剑脱手飞出,如一道青色闪电,贯穿了那人的后心。
战斗在几个呼吸间开始,又在几个呼吸间结束。
六名黑衣人,全部毙命。
月光冷冷地照在庙前的空地上,照在那些尚温的尸体上,照在叶寒州和谢以安身上。
叶寒州拄着剑,剧烈地喘息。胸前的绷带已渗出血迹,伤口再次崩裂。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定,眼中的凶光未散,像一匹受伤但依然致命的狼。
谢以安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胸前洇开的血迹,眉头微皱:“我说了,你的伤不能动手。”
“不动手,等死吗?”叶寒州喘着气说。
谢以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倒是小看你了。重伤至此,还能一剑杀三人。”
“只杀了两个。”叶寒州纠正,“你杀了四个。”
“我用了毒,不算真本事。”谢以安收起软剑,重新插回腰间,“倒是你那一剑飞掷,颇有破军剑法的精髓。叶擎天的儿子,果然名不虚传。”
叶寒州没接话,只是盯着地上的尸体。
这些人的装束与之前在黑市遇到的那些不同,黑衣的领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那是血衣卫的标志。
“他们找到我们了。”他低声说。
“意料之中。”谢以安蹲下身,在其中一具尸体上翻找,“血衣卫追踪的本事,天下少有能及。我们能逃出城,已是侥幸。”
他从尸体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青铜所铸,正面刻“血衣”二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丙字七组。”谢以安眯起眼睛,“血衣卫分天地玄黄四等,每等又分甲乙丙丁四组。丙字组是第三等,专司追踪缉拿。看来他们对你的重视程度,比我想的还要高。”
叶寒州握紧了拳头:“因为我父亲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不止。”谢以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还因为那块牌子。”
他望向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但危险远未结束。
“此地不宜久留。”谢以安走到叶寒州身边,扶住他的手臂,“血衣卫的人死在这里,很快就会有更多人找来。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叶寒州点头,想要自己走,却踉跄了一步。
谢以安干脆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他往山下走。两人靠得很近,叶寒州能闻到谢以安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草香,混合着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你为什么……”叶寒州忽然开口,却又停住。
“为什么这么拼命帮你?”谢以安接话,语气轻松,“我说了,你有用。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我师父临终前说,若有一日,我遇上一个让我想‘救’而非‘用’的人,那便是我的劫数,也是我的生路。”
叶寒州侧头看他。晨光微熹中,谢以安的侧脸线条柔和,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此刻却映着天边将明的光,深邃得望不到底。
“所以,”叶寒州问,“我是你的劫数,还是生路?”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渐亮的天光里,竟有几分真心。
“也许都是。”
两人搀扶着,踏着晨露,走进山下茫茫的竹林。
身后,山神庙在晨光中静静矗立,庙前六具尸体渐渐冰冷。更远处,城池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