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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梧桐叶落下的答案 日子仿佛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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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既定的轨道。
江屿请了一天假,第二天再来上课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病容,只是人似乎更瘦了些,校服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又恢复了趴在桌上睡觉的习惯,仿佛那天在洗手间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两人之间也恢复了之前的距离。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眼神交流,像两条偶尔交错的平行线,很快又归于各自的轨迹。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温沐川发现,每天早上进教室时,江屿桌上那瓶矿泉水的牌子,和他放在自己桌上的那瓶,是一样的。从前偶尔会看到江屿喝些乱七八糟的饮料,现在却只剩这种包装简单的纯净水。
而温沐川在值日打扫他们那排地面时,偶尔会从江屿桌脚边捡起一两颗橙子味的硬糖糖纸——是灰扑扑的包装纸,揉成很小一团,藏得很隐蔽,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
每次捡到,温沐川都会不动声色地扔进垃圾桶,就像处理普通的垃圾。江屿多半是在睡觉,或者看向窗外,从未对此有过反应。
十月中旬,秋意渐浓。
梧桐树叶开始泛黄,校园主干道两旁,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早凋的叶子旋转着飘落。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几乎形同虚设,大多被各科老师占用讲题,但偶尔也会有“幸运”的时候。
这天,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大部分同学选择回教室自习,只有少数人留在操场上打球或散步。
温沐川没有立刻回去。他绕到操场后面的梧桐小径,这里相对僻静,适合背单词。刚翻开单词本,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
“……跟你说话呢,聋了?”
是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围着一个人。温沐川认出为首的是隔壁班的体委,叫王硕,篮球队的,平时就有些张扬。
被围在中间的是江屿。他穿着校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很冷。
“问你呢,”王硕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江屿面前,“昨天放学后,我放在体育馆储物柜里的球鞋,是不是你拿的?”
江屿抬了抬眼皮,声音平淡:“不是。”
“不是?”王硕嗤笑一声,“有人看见你昨天体育馆关门前进去了,那时候里面就你一个人。不是你还能是谁?那双鞋我刚买的,限量款,一千多呢。”
旁边的男生帮腔:“就是,穷疯了吧你?平时看你穿得就寒酸,连个像样的球鞋都没有,是不是眼红啊?”
江屿的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温沐川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紧了。
“我说了,没拿。”江屿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意。
“搜身不就知道了?”王硕说着,伸手就要去拽江屿的校服口袋。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江屿的瞬间,江屿动了。
不是反抗,而是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了王硕的手。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备姿态。
“还敢躲?”王硕被激怒了,伸手去抓江屿的衣领。
就在这一刻,温沐川的声音从几步外响起:
“张老师让体育委员现在去器材室清点排球数量,王硕,你是体委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江屿。他看向温沐川,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愕,随即又恢复了那层冰封般的平静。
王硕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温沐川,皱眉:“现在?”
“张老师说的。”温沐川神情自然,仿佛只是传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通知,“他说清点完要把单子送到办公室,放学前就要。”
王硕脸色变了变。张老师是年级主任,向来严厉,谁都不想得罪。
他狠狠瞪了江屿一眼:“这事儿没完。”又转向温沐川,“你确定是现在?”
“你可以去问张老师。”温沐川平静地回视。
王硕咬了咬牙,对旁边几个男生挥了挥手:“走,先去器材室。”
几个男生跟着他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江屿几眼。
梧桐小径恢复了安静。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江屿依旧靠在树上,看着温沐川,眼神复杂。
“多管闲事。”他最终吐出四个字,语气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温沐川合上单词本,走到他面前:“他们真的会搜身。”
江屿嗤笑:“让他们搜,我又没拿。”
“搜了,没找到,他们也会说你是藏起来了,或者转移了。”温沐川看着他,“这种事,一旦被怀疑,就很难说清。他们会一直记得,你是那个‘可能’偷了东西的人。”
江屿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从小到大,他太清楚被怀疑是什么滋味。
“你怎么知道张老师找他?”江屿问。
“我不知道。”温沐川说,“我猜的。今天体育课前我看到张老师在办公室整理体育器材登记表,很可能需要体委帮忙。”
江屿盯着他,半晌,扯了扯嘴角:“你运气挺好。”
“也许。”温沐川顿了顿,“但那双鞋,你真的没拿?”
江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连你也觉得是我拿的?”
“我只是确认一下。”温沐川语气依旧平静,“如果你没拿,那鞋可能还在体育馆的某个角落,或者被其他人拿走了。王硕只是需要找个出气筒,而你是最方便的目标。”
江屿沉默了很久。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拨开,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的漂亮。
“……昨天我去体育馆,是想找个地方睡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储物区那边的长椅,平时没人。我躺下没多久,就听见有人进来了,是王硕和另一个男生。他们在储物柜那边说话,好像是王硕试了新鞋,然后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换了鞋就走了,好像忘了锁柜子。”
温沐川听明白了:“另一个人是谁?”
江屿摇头:“没看见脸,声音有点熟,但想不起来。王硕走后,那个人在储物柜那边待了一会儿才离开。我懒得动,继续睡,后来是被锁门的大爷叫醒的。”
“所以你看到那个人了?”
“没有。我走的时候,储物区已经没人了。”江屿顿了顿,“但我捡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递到温沐川面前。
徽章是银色的,边缘有些磨损,图案是两把交叉的剑,下面有一行细小的英文。温沐川认出来,这是学校剑道社的社徽,限量发放给正式社员。
“在储物区的地上捡到的,就在王硕那个柜子附近。”江屿说。
温沐川看着那枚徽章,又看了看江屿。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王硕?”
江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告诉他?你觉得他会信?他只会觉得是我偷鞋的时候不小心掉的——如果这是某个剑道社社员的,那更好了,那人肯定跟王硕认识,我说了,只会被倒打一耙。”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过早洞悉人情冷暖的讥讽和冷漠。
温沐川沉默片刻,接过那枚徽章:“给我吧。”
江屿皱眉:“你要干什么?”
“查一下这枚徽章是谁的。”温沐川说,“剑道社人不多,正式社员更少。如果那个人昨天真的在体育馆,并且掉了徽章,那他很可能就是拿鞋的人,或者至少知道些什么。”
江屿盯着他,眼神锐利:“你为什么这么热心?”
温沐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头顶的梧桐树,叶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我只是不喜欢看到无辜的人被冤枉。”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不喜欢王硕那种人。”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江屿。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树上。
“随你。”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下课的预备铃响了。远处的教学楼开始传来喧嚣的人声。
“我先回去了。”温沐川收起徽章,转身要走。
“喂。”江屿叫住他。
温沐川回头。
江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渐渐泛红的天空。
“……谢了。”他低声说,比前两次更自然了些,但依旧带着那种别扭的生硬。
温沐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沿着梧桐小径离开了。
回到教室时,大部分人已经回来了。温沐川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余光瞥见江屿从后门进来,无声地回到靠窗的角落,趴下,戴上卫衣的帽子,将自己与整个喧闹的世界隔绝开来。
温沐川从书包里拿出那枚徽章,在掌心握了握。金属冰凉,边缘的磨损处有些扎手。
放学后,温沐川去了剑道社的训练场。
场地位于体育馆三楼,这个时间应该还有人在训练。推开门时,木地板特有的气味和竹剑击打的脆响扑面而来。
场地里有七八个人正在练习,穿着剑道服,戴着头盔,看不清脸。角落里,一个女生正在整理护具。
温沐川走过去:“请问,社长在吗?”
女生抬头看他,有些意外:“你找社长?他在那边指导呢。”她指了指场地中央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
温沐川道了谢,走过去等那个男生指导完一轮,才上前开口。
“社长,我想咨询一下入社的事。”
男生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笑容温和:“欢迎啊,不过这个学期招新已经结束了,你可以下个学期初来报名。我是社长陈朗,你是……”
“高三七班,温沐川。”温沐川说,“其实我是想问个事情——关于社员的徽章。”
陈朗愣了一下:“徽章?”
温沐川拿出那枚银色徽章:“今天在操场捡到的,看样式是剑道社的正式社员徽章,所以想来问问是谁丢的。”
陈朗接过徽章,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
“这确实是我们的正式社员徽章……不过,”他有些迟疑,“我们社现在一共九个正式社员,每个人的徽章应该都好好保管着才对。”
“能帮忙问问吗?”温沐川说,“也许有人不小心丢了,还没发现。”
陈朗看了看手中的徽章,又看了看温沐川,表情有些复杂:“这样吧,我先收着,等下训练结束我会问所有人。如果是我们社员的,我会让他去找你道谢。你是七班的,对吧?”
“嗯,麻烦社长了。”
离开训练场时,温沐川回头看了一眼。陈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枚徽章,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温沐川按惯例早上去市图书馆自习。下午三点多,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陈朗,剑道社社长。关于那枚徽章,有些事情想和你当面说。四点半,学校对面的‘时光’咖啡馆,方便吗?”
温沐川盯着短信看了几秒,回复:“可以。”
四点半,温沐川推开“时光”咖啡馆的门。店面不大,装修复古,空气中漂浮着咖啡和烘焙的香气。这个时间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陈朗。
陈朗今天没穿剑道服,而是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清秀学长。他看到温沐川,招了招手。
温沐川走过去坐下。
“喝点什么?我请。”陈朗说。
“柠檬水就好。”
陈朗点了单,等服务生离开,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徽章,放在桌上。
“我问了所有正式社员。”陈朗开门见山,“没有人丢徽章。”
温沐川并不意外:“所以?”
陈朗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但我知道这枚徽章是谁的——准确说,曾经是谁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是我们社上一个社长的徽章,他叫周牧,去年毕业的。他毕业后,徽章应该自己留着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沐川看着那枚徽章:“周牧学长现在在哪里?”
“在本市读大学,具体哪所我不清楚。”陈朗说,“但问题是——周牧学长和王硕关系很好,他们以前是初中同学。王硕经常来剑道社玩,有时候会借用周牧学长的护具,甚至……可能也借过他的徽章之类的东西。”
温沐川明白了:“你是说,这枚徽章可能是王硕从周牧学长那里借来的,或者……”
“或者干脆就是王硕自己的。”陈朗接话,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只是听说啊——王硕一直很想要正式社员的徽章,但入社考核没通过,只能当普通会员。周牧学长毕业后,有一次我好像看见王硕拿着类似的东西炫耀,但当时没看清。”
空气安静了几秒。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
“所以,”温沐川缓缓说,“王硕可能自己有这枚徽章,昨天在体育馆时不小心掉了。但他故意说是丢了鞋,想把嫌疑推到江屿身上。为什么?”
陈朗表情有些尴尬:“这个……我也只是猜测。王硕那个人,你也知道,有点……虚荣。那双限量版球鞋,确实很贵,但我也听到一些传言,说他其实是买了假货,怕被人看出来,所以……”
“所以自导自演一场失窃戏,既能把假鞋处理掉,又能找个理由欺负看不顺眼的人,还能显得自己很大度——如果最后‘找回来’的话。”
陈朗叹了口气:“这些都是传言,没有证据。”
温沐川拿起那枚徽章。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银色徽章泛着冷冽的光。
“如果我把这个直接给王硕,说是在体育馆捡到的,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反应?”
陈朗想了想:“他可能会说是江屿偷鞋时掉的,或者干脆不承认这是他的。”
“但如果我说,有人看到昨天体育馆里除了江屿,还有另一个人,而且那个人掉了这个徽章呢?”
陈朗一愣:“谁看到了?”
“我。”温沐川平静地说。
陈朗瞪大眼睛:“你……你想帮江屿?”
“我只是不想看人冤枉。”温沐川放下徽章,“社长,能请你帮个忙吗?”
周一早上,王硕刚进教室,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班主任,还有温沐川、陈朗,以及脸色难看的王硕。
班主任桌面上,放着那双“失窃”的限量版球鞋——已经被体育老师从体育馆一个废弃的储物柜深处找到了,还有那枚银色徽章。
“王硕,解释一下。”班主任表情严肃,“球鞋为什么会在那个柜子里?还有这枚徽章,陈朗说这是你们剑道社前社长的东西,怎么会在体育馆出现?”
王硕额头冒汗,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啊老师!鞋肯定是被人偷了藏在那里的!至于徽章,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周牧学长以前忘在体育馆的吧?”
“周牧学长去年就毕业了。”陈朗开口,语气平静,“而且我昨天联系了他,他说他的徽章一直好好收在家里,从来没有借给过别人,更不可能忘在体育馆。”
王硕脸色白了。
温沐川这时才开口:“王硕,上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有人看见你在体育馆储物区附近,和另一个人在一起。那个人是谁?”
王硕猛地看向温沐川,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你……你说什么?谁看见了?”
“这不重要。”温沐川看着他,“重要的是,那个人当时可能看到了什么——比如,你是怎么把鞋放进那个废弃柜子的。”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班主任的脸色越来越沉。
王硕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温沐川平静却锐利的目光下,在所有证据和逻辑链条面前,他最终哑口无言,颓然低下头。
事情的处理结果很快出来:王硕因诬陷同学、扰乱校园秩序被记过处分,并在升旗仪式上公开检讨。那双限量版球鞋——后来被证实确实是高仿假货——被没收。至于徽章,则归还给了周牧学长。
周牧学长特意回了一趟学校,向温沐川道谢,并表示会和以前的老师说明情况,杜绝类似事情再次发生。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江屿始终是局外人般的姿态。他依旧每天趴在桌上睡觉,仿佛这场因他而起又因他而解的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只是,当王硕在升旗台上念着检讨书,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操场时,温沐川注意到,靠窗的那个角落里,一直趴着的人,肩膀似乎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像是在卸下什么沉重的东西。
又像是一声无人听见的、极轻的叹息。
那天下午放学,温沐川收拾书包时,发现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盒崭新的退烧药,和他之前给江屿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旁边,还放着两颗橙子味的硬糖。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
温沐川拿起那盒药,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两颗糖。
窗外,秋日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楼群。金红色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将那两颗橙色糖纸包裹的糖果,映得格外温暖明亮。
他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橙子清甜微酸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然后,他拿起另一颗糖,走到靠窗的那个座位旁,放在了江屿的桌上——那里,江屿刚刚起身离开,椅子还微微晃动着,桌上摊开的练习册里,夹着一片完整的、金黄色的梧桐叶做书签。
温沐川回到自己座位,背起书包。
离开教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光,正落在那片梧桐叶上,叶脉清晰,边缘卷曲,像一只摊开的、温暖的手掌。
梧桐叶落下的答案,或许从来不在风中。
而在那些沉默的、笨拙的、却真实存在的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