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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喵的,遇到旧情人了 ...

  •   八月的最后一天,迟味看了个公众号文章,文章里说,迟味的九月,是噩梦版的一个月。

      迟味自诩乐天派,能吃能睡,完全没把这篇文章当回事,毕竟她这些年做过的噩梦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且这些噩梦只有两个永恒的主题——

      一是作为萌宠穿搭博主,自己的爱猫兼合作伙伴图图有了什么意外。
      二是自己分手几年杳无音信的前男友穆忍冬,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

      但枕边的图图已然酣睡,而那个面目模糊的前男友,现在还不知道正坐在哪个大厂的办公室里加班,这等荒诞的预测,迟味全没放在心上。

      所以,九月一号早晨,当迟味被电话吵醒,听到电话那段传来图图跑路了的消息时,她第一反应是自己是受了文章的暗示正在做梦。

      但电话那端的男人由不得她继续怔忪,冷冽的男声拔了些音调,夹杂着运动常见的喘气声和风声从听筒传来——
      “你好,能听到吗?!我说我是你的新邻居,找物业要了你的手机号!打电话是因为,我刚看到你家猫咬破防护网钻出去了!虽然它是跳到树上再爬下去的,应该没受伤,但情况很紧急!我正在往儿童乐园这边找,你……”

      等等!这不是梦!
      迟味猛地睁眼,心脏骤停,没等对面说完,她就“腾”地从床上跳起来,随意拽了件外套就夺门而出。

      初秋的早晨弥漫着薄雾,路上的万物都只剩模糊的轮廓,整个世界丧失了生机,徒留一片残忍的白。

      迟味心急如焚,边跑边望,但最后,她还是两手空空地站在了儿童乐园路标下。
      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喊出那声“你……你好,新邻居,你找到了吗”,下一刻,她就被雾气中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来了!刚刚我看它是往这边跑的,但是一路过来都没找到。不过好消息是这附近还算安全,家养的猫也一般不会跑太远,大概率都能找回来的,你不用太担心……”

      自称是她新邻居的男人说起话来一板一眼,逻辑缜密,规规矩矩的几句话,就把情况说了个清清楚楚。
      但偏偏他的声音磁性低沉,自带钩子,总不自知地勾着听众,搅得人头脑眩晕,心底悸动。

      迟味是声控,如果是平时,她肯定会顺着声音幻想一段艳遇,但此刻,她的脚步骤然停住,勃肯鞋的橡胶鞋底和瓷砖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清晨极为刺耳。

      等等!这声音……
      是他?!

      迟味的指甲不自觉掐上手心,雾气里的男人没发现她的异常,仍旧执着地追问:“对了,你家猫叫什么名字?一会儿我们可以叫名字看看。”

      脑海一片呆滞,连带着她的声音也微不可见地有些颤抖,半天,迟味才回:“我家猫叫……图图。”

      而仿佛是在印证她心里某种最坏的猜测,在听到她的那声“图图”后,对面也突然截住了话头。
      迟味不自觉屏住呼吸,挪着步子走上前去,雾气中那熟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胸膛里的心跳也越砸越大声。

      熟悉的气味随风而来,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就和大步破开雾气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电光火石之间,迟味还记得避开男人伸过来的双手。

      而她付出的代价,是在和前男友重逢的第一刻,就让自己曾幻想过无数次的优雅登场,化为了泡影。

      紧身绿色长裙和F家披肩还躺在她衣柜的最外层,充场面的珠宝和名牌包也都好好地摆在展示柜,多亏了他们,迟味曾有过那么多大杀四方的时刻。
      但此刻,她素面朝天,穿着白色的睡衣裤,披着随手拿的黑色风衣,平时精心呵护的长发被汗水贴在脸边,昨晚熬夜的黑眼圈也牢牢地扒在眼下,整个人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而且,她不用看回放都知道,自己刚刚为了保持自主平衡张牙舞爪的样子,活像一只抽搐的墨鱼。

      好不容易再次站定,庞大的羞耻感已经将迟味淹没——
      想她迟味一生积德行善,然这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面前的男人适时地闷笑一声。
      她忿忿不平地抬头,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户外登山鞋,接着她的目光上移,划过男人的黑色运动裤和那件价格不菲的黑色冲锋衣,下一瞬,她就半仰着头,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睛。

      男人那双丹凤眼不知道已经望了她多久,黑眼珠里的笑意转瞬即逝,现在流动着的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真的是他。迟味的呼吸猛地一滞。
      九月第一天,她的生活就真的开始像噩梦了。

      她的目光躲闪,却控制不住地扫视,眼前的穆忍冬乍一看和记忆中无二,细看又觉得变了许多。
      他褪去了少年气,多了些熟男的压迫感,如今的男人身量精瘦,肩比她印象中宽了不少,运动痕迹明显,迟味光看着,就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

      大厂忙成那样,他还有空身材管理?
      果然是个变态。

      而等她的视线终于再次和他相交,男人才开了口,上来的问题就让迟味惊得咬到了舌头。
      他略过了不必要的寒暄,一针见血地问:“迟味,你家猫叫图图?”

      四周一片寂静,迟味的脑海里却嘈杂的很。
      “穆忍冬,等大学毕业我们不用再住宿舍了,一定要养只猫,名字我都起好了,就叫图图。图图,你知道吧,下一句是……?”
      ......

      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的记忆,此刻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又钻了出来,短暂占据了她的思绪。
      而当她望向穆忍冬的眼睛,迟味立刻发现,对面的男人眼中流动的情绪如汹涌海浪,甚至比她眼中的更澎湃。

      “无情道大师兄”竟也在破戒?
      迟味正如乱麻一般纠葛的心内线团,突然就解开了。

      嗐,不过是旧情人嘛,没变丑,人也没变坏。当年她提分手时,他没问理由也没有纠缠过,时隔几年,他又和自己短暂相交,变成了帮她找猫的热心肠邻居。
      时光荏苒,爱人变陌生人,不变的是眼前的男人如出一辙的那份体面。

      “嗯,是叫图图,图画的图。”
      迎着男人意味不明的目光,迟味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多说。

      男人的视线微不可见地黯了一瞬,停顿了几秒,才又回到了正题:“哦,那我们分开找吧,我顺着这边去北门,你走那条路……”

      迟味点点头,自然接上他的话头:“可以。如果谁找到了,就和对方说一声。”

      “怎么说?”
      穆忍冬直勾勾地望过来,眼角眉梢全是明晃晃的刺,正对上迟味迷茫的眼睛。
      他有些尴尬地偏了头,补上一句:“我记得你把我微信删了。”

      男人的情绪只在眼眸中闪过一瞬,但向来迟钝的迟味,却敏锐地抓住了那根线头。

      她和穆忍冬在大学谈了三年恋爱,从最初一路高歌拿下高岭之花,到后来两人仿佛在人后共用一根脊柱,她在恋爱里曾对着穆忍冬变幻莫测的灵魂,描摹推敲过无数次。
      所以此刻尽管爱情已剩余烬,她还是条件反射般得出了答案,刚刚正是穆忍冬强忍着生气却无法发作时的典型状态。

      不是才说了两句话吗?怎么突然生起气来了?
      就因为她删了他的微信?

      不过,都分手几年了还留着前任微信干嘛,等着被邀请去他的婚礼交份子钱吗?

      迟味强忍困惑,熟练地戴上了社交面具,嘴里打着哈哈,距离感却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回:
      “你忘啦,刚刚你不是给我打过电话吗?所以等找到了,你就用手机和我说,可以吗?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男人被她反将一军,晃了半天神,才闷声回:“没有问题了。”

      穆忍冬向来是这样寡言的性子,心内百转千回,面上仍旧一张冷脸,让看的人憋得难受。
      如今来回不过几句话,迟味就生出些烦躁来,她嘀嘀咕咕在心里腹诽,话在肚子里绕了一圈,还是一句也没说出来。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于是,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迟味留下一句“好,那我去找猫了”,就扭头顺着他说的方向跑入雾气。

      穆忍冬后知后觉地望向迟味消失的方向,耳边那熟悉的甜软女声喊着“图图”渐渐远去,他终于解了禁,跟着低声呢喃——

      “图图”。

      ……

      纵然刚刚几个小时一直保持安静的手机已经很说明问题,但迟味还是不死心,望着走过来的穆忍冬,又问了一次:“你找到了吗?”

      “没有。”

      穆忍冬顺着小路快走几步,身上的白T随着行动黏在身体上,腰腹的肌肉隐约可见,下一瞬再被他拉平。
      秋日初阳里,男人将外套挎在臂弯,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又顺着他的脸庞滑落,他整个人亮晶晶的,此刻好像真的变成了阳光下的金银花。

      时隔多年,迟味如当年军训初见一般,再次没出息地被这皮囊蛊惑,而这一次,可能是自己的年纪见长,眼前的男人甚至连身体都对她产生了吸引力。
      她出神地望了许久,直到穆忍冬走到她的面前打了个响指,她才干咳几声,移开了目光。

      别过脸的同时,她也发现,刚刚穆忍冬那莫名其妙的怒气,好像已然随着太阳的出现消失无踪。
      此刻他心情颇好,嘴角好像被阳光添了些温度,那温度在暖光中向上蔓延,正要蔓延到眼睛,却在下一刻骤然转冷。

      顺着他的视线,迟味的目光定在自己外套漏出的“裴”字挂饰上。

      “……裴?”穆忍冬皱起了眉,“是裴夏的那个裴?”
      迟味点点头,下一刻,她就看到穆忍冬黑了脸。

      裴夏是迟味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同级校友,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废柴二世祖,一路走来,迟味靠的是努力和运气,而裴夏则靠的是人脉和砸钱。
      小裴总的人生信条是简单粗暴的十二个字——
      “青春没有售价,啃老只啃我爸”。

      大学毕业时,除了迟味和穆忍冬分手之外的另一件大事,是裴夏往他老爹的办公桌上甩了一份商业计划书。
      二十出头的小裴总意气风发,摆着高姿态勇敢宣告:如今他已经学成归来,是时候尽一下孝心,回到家里的公司大展宏图了。

      当天晚上,裴夏的银行卡里收到了七位数的零花钱,附言只有四个字——“创业基金”。

      因梦想夭折醉生梦死几天后,醉酒的裴夏在路边捡了只同样“天可怜见”的小猫,然后在夜半冷风中步行三公里,送到了大学时就爱心泛滥的宠物医院常客迟味的门前。
      而这只猫,就是图图。

      是图图让迷茫的生活类博主迟味找到了自己的热爱,从寂寂无名摇身一变成了有几十万粉丝的萌宠穿搭博主“因炊思甜”。
      但,追根溯源,是裴夏把图图带到了她的生命中。

      而直到此刻,看着穆忍冬嘲讽的神色,迟味才猛然想起,裴夏对穆忍冬来说,同样特别——
      他一直都是穆忍冬的眼中钉。

      裴夏自己给出的原因是,同为富二代,和家里划清界限、靠自己拼出血路苦读计算机的穆忍冬,一直看不起他这个靠啃老度日、粉饰太平读着工商管理的躺平怪。
      但迟味总觉得,这或许并不是根本的原因。

      “你们......”穆忍冬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成功地打断了迟味的思索,男人望了过来,似乎想等她自己坦白从宽。
      但迟味打定主意不让他如愿,寂静半晌,男人认输,换了个问题,“他现在怎么样?该不会这把岁数了他还在啃老吧?”

      “说到这里,你今天不上班吗?这都十点多了,你别迟到了。”
      迟味轻巧地绕过了他的问题,四两拨千斤地答。

      穆忍冬突然一怔,垂眸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今天我休假……”

      “哦好,那......”
      迟味拿出钥匙,正打算就此告别,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钥匙上挂着的“裴”字上。

      图图和裴夏,如今是对她最重要的两个名字。
      能为人道的原因是图图是迟味的爱宠和福星,而裴夏,是她各种意义上的“姐妹”,哦,也是她的司机和心理医生。

      而不能为人道的原因是,当年他们两个的重量加起来,才堪堪能填满穆忍冬离开时在她心里留下的那个空洞。

      后来,伤口结痂,她猜测这两个生物对她的利用心里门清,但他们就是那么好,好到以德报怨,不计前嫌,携手将一团糟糕的迟味送去了更广阔的天地。
      所以,此刻,她怎么能放任穆忍冬这块已经在她生命中被割去的腐肉,在她面前羞辱裴夏这个顶好的家人?

      “穆忍冬,有件事情你知道吗?”
      迎着男人疑惑的目光,迟味的声音颤抖,语调却分外坚定,一字一顿地强调:“当代世界,最重要的就是信息差。”

      “所以?”穆忍冬挑眉,没跟上她的逻辑。

      “所以裴夏没靠啃老过活,他毕业后开的店一直生意很好,前几天还开了分店,你又没删了他,刷他的朋友圈的话,应该能看到。”

      裴夏捡来的图图让他爱上了养猫,当年他擦干泪拿着“创业基金”,开了集洗护-宠物用品-社交休闲-寄养领养为一体的复合宠物店取名TUTU,然后意外在社媒上一炮而红。
      如今的裴夏,是靠自己实现的经济独立。

      年少的穆忍冬曾全盘否定了迟味当博主的人生规划,也曾不管不顾、强硬地帮她向大厂投了简历,他寡言却偏执,把迟味作为他人生的附属,用他的价值观衡量别人的选择。
      饶是如此,迟味都没有正面和他开过火。

      但此刻,她为了裴夏点燃了引线,而看着穆忍冬扭曲的表情,她突然很高兴自己终于勇敢拿起了火柴。
      诚然,穆忍冬会生气,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怕穆忍冬生气了。

      “是吗?可惜我没有看朋友圈的习惯。”面前的男人沉着脸,眼里满是跳动的火舌,红光麻痹神经,蛊惑着他变本加厉。
      “而且,我直没明白,啃老拿父母的钱,然后美名其曰追求梦想,就算小有收获,这件事又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你说呢?迟味。”

      穆忍冬的话刚一出口,迟味的脸就僵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那番口不择言,好像连带着把曾经的迟味也扫射了一通。

      “我……”
      面对女孩阴沉的脸,穆忍冬的怒气顷刻就散了,他支吾开口,一瞬间心慌得厉害。

      与此同时,迟味被记忆粉饰过的,那些刻意遗忘又足以刺痛人心的颗粒感,此刻也终于归了位。
      刚刚她感慨时光荏苒,唯一不变的是眼前男人的那份体面,如今她才想起来,如同男人那份体面一样亘古不变的,是他从始至终都掩藏得不算用心的傲慢和看低。

      迟味一寸一寸抬起头,似笑非笑勾着嘴角,眼睛里全是穆忍冬从没见过的冷漠,她开口,打断了他没来的及说出口的抱歉。
      “刚刚都差点忘了,穆总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弼马温来的。”

      穆忍冬怔怔的望着她,连他最残酷的梦境中都没想过,再次重逢,迟味会有如此冰冷的望向自己的目光。

      真相如刀,刺破他一厢情愿的滤镜,让他看清这血淋淋的现实。
      现实就是,迟味的眼里心里,都不再有他的影子。

      穆忍冬无言抬起手,似乎想要留住什么,又似乎想要否定什么,但他的动作终究还是像几年前一样晚了一步。

      迟味模仿他一字一顿地回复,明明是低姿态的话语,但女人的目光里却满是和他如出一辙的轻蔑,如刀般顷刻间就剜了穆忍冬的心脏——
      “既然你不在乎我们这些只能做米虫的小人物,那我们之后再见就别说话了,对彼此都晦气。”

      穆忍冬的指缝再次漏过了女生微凉的衣角。
      这么多年,他努力给自己的心灵减重,还以为自己真的脱下华服,也如她一般成为了一只蜻蜓。

      此刻,再次面对迟味,穆忍冬却发现自己仍旧还是那个丑陋的庞然大物,背负着妄想,扭曲了表情。

      那对蜻蜓照旧轻盈地相伴而行,而他也只能再次迟钝又笨拙地,抓住她转身时扬起的那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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