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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方便 ...

  •   这里的“不方便”,从人到事,都那么天经地义。
      ——回南天

      不方便?
      三个字,多一声语气助词都没有。
      口罩盖着鼻音,鼻音盖着生病,瓮声瓮气,不近人情。
      江南:“……”
      诡异感撤了去,一大股火气涌上头,江南准备好的下一句话也卡在喉咙里。
      空气沉默的几里秒,只有远处竹林沙沙的响声,和屋檐滴水的啪嗒声。
      然后,这人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更密,身体向前微倾,一只手捂在口罩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不会手一松开,掌心赫然一片猩红吧?
      不,她没道理关心这个没礼貌的病秧子。
      江南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着那人咳嗽,心里莫名烦躁。
      烦这潮湿的天气,烦这昏暗的光线,烦这没完没了咳嗽声,烦这坐在轮椅上、用三个字把她堵回去的人。
      什么叫不方便?
      没有老恶邻,但有小恶邻,哪有大家口中描述的好想与!
      江南自讨没趣,还有点下不来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她不求人的。
      正扭了半个身,又听见身后极艰难地传来一声:“等……咳……”
      很轻,气若游丝,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咳嗽的间隙里挤出来的。
      估计咳缺氧了,还在喘,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轮椅,指节依旧泛白。
      江南呵出口气,把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撩到耳后,耐着脾气等了等,半天没听到下文。
      这下彻底没了心肠,她扯扯嘴角,眼底里都飘上冷意,总觉得这人刚刚故意耍她,客气话也没说,彻底转了身,大步流星。
      快走到家门口时,才借着余光鬼使神差地往赵家老厝扫一眼。
      门还开着一条缝。
      轮椅仍停在刚刚的位置,坐那儿的人亦没动。
      背后堂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从身后透出来,勾勒出一个瘦削的剪影。
      口罩是蓝色的,毯子是灰色的,只有那双眼睛——在午后天色里,淡得像要化开。
      她在那么直接的看自己。
      不是目送,也不是观察。
      就是……看着。
      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焦点,像在看远处一片模糊的景。
      然后,又撕心裂肺地闷咳,咳得人听着都觉得肺管子要炸了。
      江南迅速转回头,心里那点烦躁愈加不爽起来。
      气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气这个人一副病恹恹却又直勾勾冒犯的样子,气这个湿漉漉的、一切都黏黏糊糊的南港。
      到底是谁没教养?
      于是,“砰”的一声甩上门,力道大得门框都在震。
      江一粟:“干啥呢,这么大阵仗,吃枪子儿了?”
      “门被水汽泡肿了,不好关!”跌份儿的事,江南才不说。噔噔噔跑上楼,生气又泄成名不正言不顺的身后水汽,被除湿机吸了再吸,仍散不尽。
      回房后灌下半听可乐,碳酸气体冲上喉咙,江南胸口那团闷气才稍微散了些。
      无名邪火让她一时间都忘了山后墓地的事,只觉得燥,她打开房门,走到三楼阳台上,深呼吸透气。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一点没减。
      隔壁老厝二楼好应景地也开着阳台大门,墙体挡住大部分视线,里头的光景看不清。
      江南翻了个白眼,双手合十,对着那个方向恶狠狠地比划:“恶邻退散!”
      然后回房、关门、拉窗帘,一气呵成,把这个湿漉漉的世界,和那个病恹恹没礼貌的人,彻底隔绝在外。
      可她太过耳聪目明,风声雨声咳嗽声,声声入耳……
      还没适应新的环境,被子也裹不成她要的形状,辗转着漏寒,只有记忆里魔幻的阵咳,那双冒昧的眼睛,一遍遍在脑海里放映。
      淡色的,空的,没有焦点的。
      看着你,又好像没在看你,阴魂不散。
      不方便?
      何止不方便!
      江南对南港这座小镇的理解,在一夜无眠、两夜仍睡不好之后,具象化成若干个“不”字。
      不宜居、不方便、不适合养老、不人性。
      不好相与的邻居、不能让爷爷奶奶留下、不如抓紧回北城……
      每一个“不”字都像回南天凝结的水珠,在脑海里缓慢形成,然后沉重地、啪嗒一声砸下来。
      但她眼下,一个“不”字都实现不了。
      后山的墓整夜整夜在记忆中喧嚣,江南开着灯,刷了彻夜手机,晨时听到楼下爷爷咳嗽的动静,索性也躺不住了,耷拉着毛绒拖鞋起床下楼。
      厨房里,江一粟又捣鼓那个老式煤炉。
      “爷爷,干嘛呢?”江南眯起眼。
      “收拾早餐呢,你吃面条不,我还以为你不起来了。”老爷子理所当然。
      江南若有所思:“你这身行头哪来的,要干嘛呀?”
      老爷子很不对劲,穿的衣服像多少年前的家底,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身上合适,但肚子大了系不上纽扣,乍一看全是猫腻。
      江一粟解释说怕煤灰弄脏了衣服,江南怎么那么不信呢,总觉得他遮遮掩掩。
      这老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是,这个老式煤炉使用起来确实不方便,家里的燃气还没有通,表舅说上报也要排队,起码初十或者元宵之后才能带人来收拾拉通用新灶。
      江南看看灶上那口乌黑的大铁锅,锅里还残留着不知何年何月的油垢,又看看爷爷手边这个生火极麻烦的老煤炉,她果断掏出手机:“别弄了,今天我先叫外卖吧,顺便看看外卖有没有电磁炉卖。”
      屏幕亮起,她打开最常用的外卖平台,定位。加载圈转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出了问题,地图上才出现了寥寥几家店铺。
      最近的一家早餐店,距离17.3公里,在昨天去过的镇上。
      老宅不在配送范围。
      江南打到一半的哈欠一下子停在嘴边,沉默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振聋发聩。
      她不死心地切换其他平台,结果大同小异,均提示“当前区域暂未开通服务”。
      这是村里!村里!村里!
      村里——这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震荡,江南终于有了概念。
      没有外卖、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没有三公里内能快捷送达的餐点熟食。
      “这地方……难不成吃个早饭都要开车去镇上?”江南不可置信。
      爷爷心态倒好,接过话:“谁跟你们这代人一样,都靠外卖活,我们以前都自己做早餐的,吃得饱还健康。”
      江南抓抓头发:“这不是现在不具备做早餐的条件么,我的爷爷呦!”
      当真要砍柴烧锅、烧炭引炉,她看着那口乌漆嘛黑的大锅,心里充满怀疑。
      她是可以不吃早餐的,问题是,这里只有她不吃,爷爷奶奶作息三餐健康得很,没道理叫老人也饿一顿算了。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小电驴的刹车声。
      赵俊来了:“还没吃早餐吧?”他笑眯眯地踏进门,看到江南愣了愣,退了半个身子到门后。
      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好一会儿才重新进屋,指尖勾着的白色小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江南今天起这么早呢!来,红糖包、菜包、牛奶,随便对付点,刚买的,还热乎呢。”
      江南揉揉眼睛,凑近盯着那些早餐,包子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
      她指着包子,又指指手机上的17.3公里,不自信发问:“我就说嘛,表舅,村里是有早餐店的对吧,为什么不上外卖软件?”
      合理利用互联网是件多么方便你我他的事,她不相信整个村子里就她这么一号不想自己做饭的年轻人,需求肯定是存在的。
      为什么就没有人在村里开一家?
      赵俊摇头:“没啊,这些前面早市买的。每天六点开摆,就在马路边上卖。菜肉海鲜早点啊,都那儿买。”
      江南愣住了:“餐馆没有,外卖没有,菜市场也没有?!”
      “早市不就是菜市场?”赵俊比划了一个方向:“就顺着马路往前走,差不多一公里,过了村口这条路转弯就能看到。不过要赶早,十点半就收了。”
      江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大脑正在疯狂吐槽这些信息:
      固定商铺,没有,只有流动早市;
      全天供应,没有,只有晨间窗口;
      配送服务,没有,必须亲自到场;
      弹性时间,没有,错过就没了。
      甚至,昨天她看到垃圾车——一辆破货车,车头绑着个喇叭,循环播放《世上只有妈妈好》,音乐响了就得赶紧把垃圾拎出去,错过了也得等明天!
      要不要这么落后?
      这怎么说也是个排得上号的二线城市呐!
      简直逆天,完全违背她所认知的“生活秩序”。
      在北城,她的生活是由若干个APP和人工服务编织成的精密网络:
      七点钟,生鲜配送把当天食材和鲜奶送到别墅门口,爷爷奶奶开门就能看到;
      八点钟,妈妈的化妆师、爸爸的司机、家庭保洁会准时抵达楼下;
      中午,公司楼下有超过两百家餐厅可选,提前在APP上点好,到店就能吃,甚至有点对点送餐服务,根本不需要等;
      晚上,健身教练、理疗师预约上门,时间精确到分钟。
      时间是根据需求被切割成精确的供给,每个需求模块都有对应的服务商,无缝衔接,高效运转。
      而这里,一切都是反着来的,供给操纵着需求,你得顺着它的节奏,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否则就什么都得不到。
      “太不合理了。”她终于说出声:“需求肯定存在啊,为什么没人开家早餐店?哪怕上个外卖平台?”
      “开给谁吃?”表舅笑了:“村里常住就两三百号人,大半是老人。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在镇上上班,谁专门在村里吃早饭?摆个摊,卖完就走,成本低,灵活。”
      江南被将了一军,陷入何不食肉糜的辨证困局:“那做不了饭的,还有老年人不方便出门的怎么办?”
      还有像昨天隔壁那位,这还坐轮椅上呢!
      “邻里帮带啊。”表赵俊说:“大家都是熟人,路过门口,喊一声,或者给村干部打电话也行,都这样。”
      江南沉默了。
      她看着桌上的包子,忽然觉得那不只是包子,简直另一种生活秩序的无声宣言。建立在熟人网络上,建立在“喊一声就行”的随意里。
      也是宣判她在南港活不下去的现实证据。
      离开外卖,沦落到南港,但凡不勤快点,迟早得饿死。
      不,是没两天就得饿死,江南不会做饭,买水果点外卖还行。
      至于买菜,她甚至分不清之前家里绝大部分绿叶菜上桌前是什么样的。
      根茎瓜果类勉强能看着局部展示图表演个看图说话,那还是三岁的技能活学活用到了三十岁。
      江南最终拿起一个青菜包,无精打采地上了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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