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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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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时,一切都泡皱了,缓慢膨胀,她感到自己即将被浓雾“吞噬”,几乎要溺于南港。
——回南天
解决问题的最快捷径,其实该是回北城的,江南想。
江一粟吵着要回南港这件事,从提出到落实,拉扯了整整两年。
起初,大家都觉得他心血来潮。
北城住得好好的,医疗便利,家里马上也四代同堂了,有什么不满意的?
江开放打哈哈敷衍:
“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再说。”
“最近公司忙,抽不开身。”
“江北要结婚了,您得坐镇主婚不是?”
拖字诀用了十八般花样。
好不容易等江北结完婚,儿子仍不兑现,老爷子气得把饭碗砸了。瓷片溅了一地,米饭粘在锃亮的地板上。
江一粟站起来时,七十多岁的身板挺得笔直,老军医骨子里未褪的威严尽显:“江开放,你倒反天罡,你!一天到晚坑蒙拐骗!”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
“我跟你妈还能活几年?就想回个老家,你推三阻四两年了!”老爷子手指发颤:“行,你不送,我自己走!”
真走了。
拄着拐杖,拎个旧式手提包,坐公交车去了火车站。老太太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两个白发苍苍的身影在春运人潮里格外刺目。
江开放赶到时,老两口正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老爷子抱着手提包,眼睛望着检票口方向,那姿态像极了当年离家北上的青年。局促不安,又满心期盼。
江开放难得眼眶发红,拗不过,松口答应了。
于是,送老人返乡的事情敲定,任务落到江南身上。
原因很现实:
哥嫂小两口备孕中,江北还要坐镇公司,分身乏术;
父母公司海外项目吃紧,春节一过就出发常驻国外;
只有江南,整个家里目前最能弹性调配时间。
况且她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隔辈亲的宠爱让她说话有分量,镇得住老两口。
“你就当多休一个月假去男方散散心,其他事情交给你哥,你可劲儿放心。”江开放电话里交代:“大部分东西我都找人帮忙处理好了,你就查漏补缺,知道不?还有找保姆的事,必须说服他们同意了,钱不是问题。”
江南不无不可,权当是来旅游,谁知道……这一个月的香饽饽假期,刚落地就不香了。
她爹说得对,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钱不一定解决的了。
“开春咱种点丝瓜,搭个架子。”江一粟指着院角比划:“那边种茄子,你奶奶爱吃。咱对面田里也有地呢,能赶上的话还可以种水稻,爷爷大几十年没种过水稻了!”
苏彩玲笑眯眯点头:“后院可以再养两只鸡,下蛋新鲜。”
“鸡行,后山随便跑,散养的肯定好吃,可以多养几只,到时候小静生孩子,快递给她补身体。”老爷子兴致勃勃:“前面龙眼树也该加点肥了,地上一个果儿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年年有人摘还是不结果了。”
江南听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一个月后回北城,留下两个七旬老人在这潮湿的山里种菜养鸡的模样。
然后不知道哪个岁月安好的早上,谁滑一跤,南港的电话打过来,全家鸡飞狗跳……
“爷爷。”她打断:“这些以后再说。先看看屋里还缺什么,一会儿去镇上采购。”
老爷子这才收敛些,背着手到处溜达,心思终于闲落到眼下。
江南跟在后面,腹诽着,还种水稻,那点破田明天就教唆老爹联系村里卖了。
还有,连开春买什么种子,种什么地都想好了,这样的两口子怎么可能同意请保姆!
她都感觉自己马上就是二人世界碍眼的第三者,爷爷路上就说了,送完他们自己就可以麻溜的回北城忙去了。
什么隔辈儿亲,什么对亲孙女的不舍,不可能的,在开展新生活的猎奇体验面前,她同样没什么存在感。
江南头疼,老爹说是给一个月时间,她甚至不觉得够,何止除湿机,从小家电到锅碗瓢盆日用品、破旧门窗、后院出水小得可怜的山泉水系统……这个家说起来重新装修更合适。
可惜,爷爷是不会答应的。
她手段再铁也只能悠着点收拾。
从哪里先下手呢?
正盘算着,一滴水珠从天花板落下,正中她的鼻尖。
冰凉刺骨。
江南下意识后退半步,抬头。天花板的白灰已浸透成暗黄色,水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汇聚、拉长,最后不堪重负地坠落。
啪嗒、啪嗒,像老式挂钟的走针,规律而固执。
这房子没漏雨,是在出汗。
活的!
“表舅。”她转向一直陪同的村干部:“这附近有超市吗?卖日用品、厨具这些。”
“有,镇上有个人本超市,挺大哩。”赵俊搓着手:“一会儿我开车带你们去。”
“爷爷奶奶要一起吗?”江南问。
“去!当然去!”江一粟抢答:“我多少年没逛过南港的街了。”
也好,江南想。
总比把他们留在家里强——她怕一转身,老爷子就扛着斧头去砍柴,他刚刚可是心心念念着楼下灶台那口全是灰的大锅,嚷着要煮柴火饭。
老爹百密一疏,也忘了南港老宅没通天然气的事,没想正中爷爷重启大锅灶的下怀。
南港农村用老式大灶台煮饭的人家目前还不少,但江南怎么可能放心爷爷奶奶用这种需要漫山跑收拾柴火的大灶台,费事又不安全,这些细枝末节又影响生活的东西,看起来还得麻烦表舅帮几天忙处理。
江南缓缓神,先住下再说吧。
半小时后,一辆借来的七座SUV载着一行人驶向镇中心。车是赵俊借来的,后备箱大,“能装”。
山路蜿蜒。
雨丝开始飘落,绵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雾,粘在车窗上,聚成一片水膜。雨刷来回刮着,刮不干净,总留下一层模糊的水光。
没有北方雨点来得干脆。
江南闷得慌,细指轻点车窗摇下一丝缝隙,细雨洋洋洒洒钻进来。
牛毛一样的细雨,江南下了江南,第一次见。
后座上,江一粟伸手抹了一把车窗,两侧连绵的丘陵茶园在视野里清晰,他指着窗外,招呼坐在前头的江南一起看:“那是茶园!我做小孩的时候去偷摘过人家的茶籽……那边,以前是码头,现在修成公路了……都变了。”
江南回头,从靠背缝隙里看爷爷的侧脸,老人眼角皱纹堆得深,此刻却泛满了光,久违的鲜活。
她想起父亲说过,爷爷当年是南港第一个考上军医大学的后生,走的时候全村人送到码头。他背着行囊回望故乡,以为只是暂别。不晓得这一暂别,就是几十年时光。
他还说:“我们都没在南港生活过,理解不了他,但那天看他抱着包坐在火车站的模样,爸爸想理解他。”
路过茶园,车再往前开便上了桥,远处隐约可见准备汇入大海的江面,土黄色的,并不赏心悦目,空气中能闻到海腥味,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不是适合度假的漂亮海岸线。
但江一粟乐呵呵的,拉着老伴儿四处指点介绍,特开心。
江南扬了扬唇角,逗他:“就这么喜欢?”
“喜欢呢。”老爷子没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北城的暖气是舒服,可太干了,睡到半夜嗓子疼。这儿啊……”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满肺的潮湿:“这儿连空气都是软的。”
南港的山、南港的海、南港的湿气能把人骨头都浸软。
江南望向窗外。
丘陵在雨雾中模糊成深浅不一的灰绿色,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远处,江面与天色因模糊终于交融,界限消弭,整个世界又像在缓慢溶化。
镇子比想象中热闹。
虽是春节假期尾声,主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骑楼下的店铺大多开着:干货店挂满腊肠腊肉,海产摊摆着银光闪闪的鱼,茶铺飘出烘焙的香气。空气里混杂着海腥、茶叶和油炸食物的味道,浓烈而混杂。
路过一家喜糖铺,店老板竟是爷爷多年未见的兄弟,互认了好半天,激动得抱手寒暄,江南觉着靠谱,干脆把老两口留这儿慢慢叙旧,自己出发去采买物什,临行前,被老大爷哄小孩似的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大衣兜。
“你吃,你吃,爷爷这儿还有……”热情的过分。
表舅说的超市不小,上下两层。
江南推着购物车,开始了系统性采购,不含补充的电器都装满了三辆购物车。
结账时,收银员小姑娘不免多看了江南几眼:“一共一万四千四百七十八块三,可以和电器一起给您送货上门。”
江南点点头,付钱、签字,爽快得不行。
赵俊在一旁帮她清点物品、留地址,看得直咂嘴:“这是要把超市搬空啊。”
“基本都是消耗品。”他们看着多,江南其实没买够,剩下的就交给快递吧,她不记得家门口有没有门牌,等会儿还得问问表舅。
晚饭后回程,天已暗透。
雾浓遮蔽着天光,一整片接一整片的。
车灯打开,两道昏黄的光柱刺入白茫茫的雾障,只能照见前方不到二十米的路。世界缩成一个湿漉漉的茧,车是茧中缓慢蠕动的虫。
江一粟累了,靠着座椅打盹。苏彩玲握着他的手,也闭着眼。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刷规律的刮擦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江南望着窗外,雾气流动,偶尔露出一角树影,又迅速吞没。
她想起北城,此刻应该华灯初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流光,地铁里挤满下班的人群,总是干燥、迅速、高效。
而这里,一切都被水汽泡皱了,缓慢膨胀。
回到老宅时雾更浓了,站在院门口,甚至看不清公路对面的那几棵行道树,江南有一种即将被吞噬的感觉。
没多久,送货的车子抵达,除湿机是最快上岗的,嗡嗡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江南摸了摸墙面,巴掌润成新的证据堪堪留在上头,愈擦,愈欲盖弥彰,但至少空气不再那么凝滞。
“前阵子辛苦你了,表舅。”江南递过一个挺厚实的红包:“一点心意,这几天还得麻烦你多关照。”
赵俊推辞几下,收了:“应该的,那你们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
送走赵俊,开始整理采购的物品。
老爷子拿着新买的炒锅端详:“这锅看起来一般呐。”
江南听到了,从浴室里探头反击:“你不就是惦记那口大锅吗,快,趁现在上山砍柴,烘一烘雨水没准还能赶上明天煮柴火饭。”
“哼,你笑话谁?我还嫌弃你这锅没锅气哩!”老爷子不服。
江南笑了笑,闲不住与老爷子斗嘴,你来我往的,一时也忘了家里还没通燃气,新锅老锅,谁都不比谁神气。
家里的大部分功能电器都是之前托赵俊安置好了的,头一天入住也不太费事,不过等江南收拾完,又安顿好爷爷奶奶,夜也深了。
兵荒马乱的一天,她终于有时间继续上楼布置自己的房间。
江南住三楼,三楼有大露台,早前就和老爹说好了。
把空调插上,烘干机打开,房间历史性进入现代化时期。
床单被套都是年前特意选了提前送来的,表舅妈帮忙洗过,有股很淡的洗衣液清香。
累一天躺上去时,简直不要太舒服,但仍能感觉到湿气,渗透性的、无孔不入的润意。
方才赵俊捣鼓除湿机的时候说:“这东西有点用,但不多。这么大的空间,来几台都是杯水车薪。回南天,主要还是熬,熬过去就好。”
江南没说话。
她看着除湿机指示灯微弱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来来回回。
那点风声,总觉得正伴着无孔不入的湿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被窝,贴上皮肤……
天花板上,水珠还在凝结、滴落,节奏缓慢而顽固。
啪嗒、啪嗒。
橘黄灯光也不明媚。
是的,还不如过路的车灯耀眼。
她打算明天再去镇上一趟,把头顶这套灯具也换了。
后半夜,江南实在睡不着,索性起身,走到窗边,看夜色被浓雾调成浑浊的灰白。
一点点光晕在雾中扩散成毛茸茸的球体,悬浮在半空。公路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像钝刀切开棉花,留下转瞬即逝的伤口。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
白雾在窗前凝结,久久不散。
江南一开始以为那是路灯,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一点点光晕是隔壁邻居家散出来的。
赵家老厝也亮着一盏灯,昏黄,从二楼某扇窗户透出,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半睁半闭。
江南忽然就想起表舅的话:“四婶身体好像也不太好,常年不怎么出门。”
一个独居老人,在这样的回南天里,如何应对这无孔不入的潮湿?
她也睡不着么?
远亲不如近邻,无论交好还是交恶,爸爸准备的伴手礼,要整理一份给邻居,倒不是做小伏低上赶着讨好。
这条路的这半边,住着的就他们两户人家。碰上个好相处的,爷爷奶奶能多个伴儿固然好,万一人家不领情,她也断不能让自己长辈吃了亏。
去瞧一瞧,总归放心点。
又一滴水珠从天花板落下,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江南低头,看见自己脚边地砖上,那只印着的锦鲤正泡在一小摊水渍里,鱼眼空洞,望着这个潮湿的世界。
回南天才刚刚开始,这么潮下去,她会不会溺于南港?
而她还不知道,赵家老厝二楼,那片雾里探花的光晕中,也有个瘦削的身影,正静静望着窗外浓雾,望着雾中江家红砖房隐约的轮廓,望着那扇意外新亮的窗。
无声无息。
像这潮湿夜晚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