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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锄 ...

  •   如果有的选,她一定要告诉年前的江南:
      不要被老爹忽悠套路;
      不要贪图那一个月的假期;
      不要对季小楼产生好奇;
      最好不要……
      下江南。
      ——台风季

      七月的南港,是被太阳煮沸的一锅浓稠绿汤。
      蝉声便是这锅汤底下最旺的那把火,从清早烧到日暮,噼里啪啦炸得漫山遍野都是焦躁。
      唯有后山的竹林还硬撑着几分翠色,风过时掀起绿浪,层层吟唱便沙沙作响。
      但,未必清爽。
      那声音也是滚烫的,裹着海风带来的咸湿水汽,扑在人脸上。
      南港为什么总是这么湿漉漉?
      连绵的潮汽压垮了蜻蜓翅膀上的落日,青蛙喉中此起彼伏的“孤寡”也是黏答答的……
      为什么,爷爷奶奶非要留在这个蒸笼一般的地方养老?
      南港到底哪里吸引人了?
      “你又为什么着急去南港,下个月我们仨一起回去看爷爷奶奶不好吗?”南港到底哪里吸引人,江北也问了她两次。
      不知道呢。
      江南喘着粗气爬上田埂,爬上柏油马路,晃晃悠悠往家里走。
      今天穿的这条浅灰色棉麻长裤,裤脚蹭满泥点。米色T恤的后背也湿透了一大片,脚上那双小板鞋更惨,鞋面糊了一层黄泥,早见不到清早从北城家里出发时的精致。
      她手里拖着把锄头。
      是真的在“拖”。
      江南无法像村里人那样把锄头轻松扛在肩上,那姿势看似简单随意,却必须是与土地打交道多年的人才能掌握的游刃。刚刚爷爷指导过一次,她做起来别扭又滑稽,索性放弃了,就这么一路拖着走。
      这锄头是捏着借力用的,江南抄近道穿过田埂回家,爬坡时把它权当拐杖,顺手到不行。但上了马路,就累赘许多了,那噪音实在大。
      铁质的锄头沾着泥,在柏油路面上划出尖锐动静,“哐啷——哐啷——”的摩擦声,似在声讨江南的暴力。
      路过赵家老厝时,太阳彻底下山了,只留着一抹泛橙的天光,赵阿婆就坐在门前的这阵光里纳凉。
      老人今天穿了件碎花的汗衫,正靠着竹椅摇着蒲扇。
      大老远看见江南,她眼睛眯成两条缝,辨了又辨:“呀,真是江南呀!刚刚才听林姐说起你回来,这么勤快呢,就去地里给爷爷帮忙啦?”
      江南停下脚步,站在柏油马路的边缘,赵家没有砌院墙,前院的水泥地坪直接连着马路。她微微躬身:“阿婆好,今天刚到,我还说晚点来看您呢!”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人眨了眨眼。
      “渴不渴?”赵阿婆摇着扇子,声音被蝉鸣切得断断续续:“阿婆有王老吉,冰镇的,我去给你拿!”
      “不了。”江南摆摆手,扯出个笑:“脚上全是泥,脏得很。我先回去洗洗,回头再来找您玩儿。”
      说话时,她的视线扫过赵家的门洞。黑漆木门敞开着,里面昏暗,看不真切。
      未点灯的小二楼也静悄悄的,窗角边的燕子窝还在,但燕子不在了。
      整个二楼也了无生气。
      江南记得,左边靠近自己家的那扇窗户,灯光是橘黄色的,在早春回南天的浓雾里,会晕成毛茸茸的一团,像深夜里一只困倦小动物的眼睛,二维的、三维的,都很绵软温吞。
      像那里头之前住着的人……
      想远了。
      江南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赵阿婆:“那我先回去了,阿婆。”
      “哎,快去吧,一身汗。”赵阿婆挥着蒲扇,扇出的风带着老人身上淡淡的花露水味。
      江南重新拖起锄头。转身时,听见赵阿婆在后面念叨:“你先洗,等会儿阿婆给你送点生腌蟹去,小楼和小斌可爱吃这个,你也尝尝……”
      她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黏脚的感觉。
      路对面的稻田正在抽穗,绿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禾苗青涩的香气。
      更远处,是路上遇见的那片海,海平面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一块被烘烤得扭曲的蓝色玻璃。
      南港的夏天,和早春时湿冷的回南天,完全是两个世界,偏潮得异曲同工。
      人们就在这异样的违和里,与自然和谐共处,又繁衍生息。
      江南想起今天下午从机场回来的路上,网约车驶过高速,窗外是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盛夏画卷。野蛮的、铺天盖地的金与绿。
      路旁的空地上,晒满了谷子和豆子。
      金黄色的谷物摊成一片片规则的方块,在烈日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些人家晒得兴起,甚至占用了半边马路。
      司机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嘴里嘟囔着:“占路中央来,真不怕车压了谷子”,却不是真的抱怨发脾气,他在因为缓行给江南做预期管理:“小姐姐理解一下,这一段车开不快。农民也不容易,南港潮,这晒点谷子豆子全看天气,日头好,就铺得开些,再晚点要是赶上雷阵雨,又得抓紧收咯……”
      “没关系,你慢慢开。”江南不介意,看着那些在谷堆旁忙碌的身影。
      他们戴着草帽,皮肤晒成古铜色,手里的木耙证一下一下翻动粮食。不急不缓,有种与时节约定成俗的从容。
      丰收。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子里。
      南港的气候说差,又比北城好,它回暖得快,许多农作物都可以一年种植多季。
      无需等到金秋,盛夏也是丰收的时刻。
      地里是毛豆、花生、不久之后的早稻;
      海里是鱼虾蟹贝,正待开渔;
      还有学校,江南想起机场那些拖着行李箱的年轻面孔,数以万计的“园丁”也在这个夏天收获他们的“庄稼”。
      那么,你呢?
      暑假开始了,你“丰收”了什么,学生毕业了吗?
      丰收之后呢?
      该有的“农闲”假期,会回南湾村陪赵阿婆吗?
      江南不知道。
      她拖着锄头,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锄头尖划过路面,声音依然单调而固执,像在反复叩问同一个问题。
      这么响的动静,她在的话,一定会好奇跑出来看的吧。
      算了,或许该少想一点,让思绪在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海水和植物汁液的气息里,变得轻,变得薄,最好像晒谷场上一吹就散的糠皮。
      走到自家院门口时,江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家老厝静静立在不远处,二楼那扇窗的窗帘仍半敞着。
      没有人。
      陌上归锄,不见檐下归雏,仅此而已。
      江南转回头,推开门,也空荡荡的。
      爷爷奶奶们坐表舅的三轮车回来,用车需要上大路,老远绕一截,没有她快。
      她脱了鞋,活动活动早就泛软的手腕,咬牙将行李拎上了楼,碰上林阿姨正在帮她铺凉席,江南甚至来不及细聊,臭烘烘的太失礼了,只简单寒暄两句,抽一套睡衣就直奔浴室。
      南港的夏天太热了,海水带来大量潮湿,刚出机场没到一分钟,便浑身黏腻。何论她才回来,又意外去地里与毛豆斗智斗勇了半天,浑身早就汗过几道,又风干了几回,亟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冷水澡来摆脱这个蒸笼一样的世界。
      32度的南港,自来水管也被烫热了。阀门拧向冷水,浇到身上亦是微温的。
      自来水压力依旧不大,但比半年前好多了。好一会儿,冷水才被放出来,封闭浴室的烘热感总算被压下去。
      清凉的自来水冲过手臂,带走黏腻的汗水和干涸的泥点。江南把头伸到水龙头下,任由冷水浇湿头发。水顺着脖颈流过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太舒服了。
      这是烈日中苦熬一下午换来的奖赏,江南咋舌,每个毛孔都在欢呼。
      真的太舒服了。
      洗完澡回房,林阿姨已经很贴心地给她开好空调,江南想都没想,怼着大床就趴上去。她太需要躺会儿了,坐一上午飞机,又收一下午毛豆,眼下连吹个头发的力气都没有。
      楼下有长辈们回家的动静,她听见了,但实在累极,掀掀眼皮,又架不住困意。
      等江一粟寻上楼找她,楼下餐桌上已摆好晚餐,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把食物的香气搅得到处都是。
      江南一眼扫过去:果不其然有今天新摘的毛豆汤、清炒丝瓜、蒸肉糜……
      还有茄子煎蛋、生腌膏蟹,这两个盘子不是江家的,江南认识,一看就是赵阿婆让林阿姨送来的。
      江南拉开椅子坐下,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生腌膏蟹,蟹壳红艳,蟹膏饱满,浸在深色的酱汁里。
      赵阿婆说,小楼可爱吃了……
      她抿抿唇,取来筷子拌开盘沿的一点点芥末,蘸点酱汁递到嘴边,抿了又抿。
      嘶,泪水忍不住爬上眼眶。
      江南连忙夹了一筷子米饭囫囵送进嘴里,清香、软糯。能嚼出纯粹的甜味儿,盖住芥末味,也盖住半张脸,终于把呛人的芥末和那股生泪的冲劲压下去。
      “慢点吃。”苏彩玲笑着说:“又没人跟你抢。”
      江南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她饿极了,下午在地里那番折腾耗尽了所有力气。
      扒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看得江一粟极开心,呷着小酒看向孙女:“呐,这个毛豆剥出来晒干就是黄豆啦,多住一阵子,过段时间你就能吃上自己收割的黄豆炖猪蹄了……”
      哦,是了,黄豆炖猪蹄。
      年初她说了一声黄豆猪蹄汤好吃,于是,爷爷为她种了一整块地的毛豆。
      江南正想着吃饱饭就要开始“教育”老人不爱惜身体的话,倏地顺着清甜的毛豆汤,咽回肚里。
      她说不了爷爷奶奶半分。
      吃饱了陪着的间隙,江南抬眼打量这个家。
      和半年前相比,又多了些生气:
      墙面重新粉刷过,黑霉斑不见了;
      门外院角,茄子、豆角、丝瓜、黄瓜、南瓜……应有尽有;
      除湿机还摆在墙角,但已经很久没开过了,今天新收割的毛豆全都堆在机器跟前。
      一切都透着长辈们“安顿下来”的气息。
      可是呐……
      江南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种那么多菜?
      她仍那么想不明白。
      心细如江南,刚才断然不只看出桌上有两盘菜是赵阿婆送来的。
      中午回来时她急着寻找老人,来不及进厨房查看,眼下一瞅,饭桌上全是今晚新炒的菜,料想江一粟和苏彩玲农忙时在三餐上有多应付。
      所以。
      为什么要种那么多菜?从料峭的春寒折腾到酷暑,分明是菜市场上花几块钱就能实现的东西?
      为什么非要回乡养老,逃避北城?儿子孙子和即将出生的小曾孙都在北城,留在家人身边颐养天年有什么不好?
      为什么她也要一遍遍下江南,因为她的名字叫江南,这种简直不能再牵强的巧合?
      这些问题,半年里江南问过自己无数次。
      如今半年过去,答案依旧模糊。
      “江北说他下个月过来。”江一粟忽然说:“带着小静,是不是已经显怀了?”
      江南回神:“嗯,嫂子的预产期在十月底吧,趁现在还能走走,孕晚期就不好折腾了。”
      护送爷爷奶奶返乡的差,当初就该让江北来的。
      江南又反刍般折回头想。
      他一个大直男,没有那么多烦恼。
      如果有的选,她一定要告诉年前的江南:
      不要被老爹忽悠套路;
      不要贪图那一个月的假期;
      不要对季小楼产生好奇;
      最好不要……
      下江南。
      “南南,南南?”有人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江南回神,听见江一粟问她:“还喝汤吗?”
      江南摇摇头,她吃饱了。不能分心想更多,于是起身接过爷爷奶奶手中收拾碗筷的活。
      等江南再回到三楼阳台,天色已经彻底被黑暗吞没了。
      蝉声渐歇,蛙鸣却渐浓,从田埂边、水沟里传来,仍旧“孤寡”,此起彼伏。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过她半干的头发。
      抬头看,夜空清澈,能看见稀疏的星子。
      远处有灯火亮起,一盏,两盏,散落在山坳里,像倒扣的星空。
      嗯?
      隔壁二楼居然亮了灯,一楼堂屋也还开着门。
      空气里有茉莉花的香气……
      江南歪头想了会儿,从行李箱里翻出几盒吃食,又下楼去橱柜里取那两个赵家的餐盘。
      她动静实在不小,江一粟在二楼听到,跟出来看她折腾:“不着急的,盘子明天还给阿婆也行。”
      “不,着急的。”江南抱起盘子往外走:“这次买的驴打滚是手作的,经不住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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