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众卿》齐氏孙泉

52、崔贤跪求

　　正门口，当崔贤领着夫侍到门口时候，门匾已经被整个拆下了。

　　实木的牌匾分量不轻，几个大汉抬着很是吃劲，上头描金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独留门框上头那原本挂着匾额的印子，一片萧瑟。

　　有胆子小的下人已经吓哭了。

　　带头的人是宫中的侍卫统领，能亲自监工只怕的是圣上的意思。

　　崔贤上前行礼，对方忙礼数周到的还了半礼。

　　“奴崔氏见过大人。”

　　“不敢，永安侯郎君客气了。上头所差无敢不从，还请见谅。”

　　听了称呼，崔贤算松一口气。

　　摘了牌匾，只怕林昭的爵位不保。但她的诰命是圣上亲口加封的，只要没额外说明连带着他，那么打天边儿上去，他也是有品级有俸禄的诰命。

　　那林昭至少就不是要命的罪过。

　　“那可否告知外子如今身在何处？”

　　只要人没下狱，那就没什么他承受不得的。

　　头领沉默些许，乎听巷尾的动静，抬了抬下巴：“你看，这不回来了吗？”

　　皇家的队伍车辙和马蹄的声音都有所不同，熟悉的人远远听着就能认出来。

　　主心骨回来了，一下子门口都热闹起来。

　　不管是下人，还是出门瞧热闹的邻居。

　　画面与之前林昭升迁何等相似，前后相差的这样短，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局面。

　　马车挺稳，林昭下了马车。穿的还是临走时的衣裳，只是下半身多了褶皱，似跪了半晌。

　　相视一眼，林昭对崔贤点了点头，先让其放心。

　　“劳烦赵大人跑一趟了。”

　　赵头领苦笑。林昭时常出入宫闱，二人熟识。

　　“客气，想开些吧，下官没收到抄家的命令，一切便有转还的余地。”

　　林昭苦笑着摇摇头，看一眼光秃秃的门脸。

　　“摘也摘了，不如进府喝一盏茶吧。趁着现在还有好的，往后可不见得还能喝上。”

　　赵头领顿了顿，左右瞧一眼看着人多眼杂的，便没在多说。

　　“公务在身不敢耽搁，依大人的功绩品行，不愁没有相聚品茶的时候。且告辞了。”

　　送别了赵头领，林昭对邻居拱了拱手，这才进门。

　　关上了外门，崔贤才将人从头看到脚。

　　“人回来就好，可曾挨打受罚？”

　　林昭摇头：“没，就是往后难免要被我连累，过一段苦日子了。”

　　崔贤凝眉，却见她面色如常，好似在说晚上只吃一碗宽条面。

　　当时一上午的紧张担忧都找了上来，声音哽咽道：“那有什么要紧。只要你没事，这家就散不了。”

　　林晴妻夫原本在大房院里，听见了外头的混乱。

　　一时不好出去，便只在路上等人回来。

　　姐妹相遇，林晴也松了口气。

　　“姐姐！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昭本想等回了上房再说，此时被问了，只得边走边解释。

　　“圣上新得了几首控诉朝堂不公的诗，尤其感叹了日前刚被清算的几个，其中还有上一任的户部尚书。”

　　林晴没听懂：“那与姐姐有……”

　　“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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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晴脚步微顿：“是真的？”

　　林昭苦笑：“那字迹是我的，韵脚用字的习惯也与我往日相同。就算我再如何分辨，圣上相信了，便是板上钉钉了。”

　　林晴福至心灵：“这是叫人算计了。”

　　“是啊，圣上震怒，撸了我的爵位。门口摘牌匾你也看见了。这种事防不胜防，我现在还想不通谁有这本事能把我字迹模仿的天衣无缝。”

　　崔贤原本跟在她身后，闻言忽然问：“没再罚别的吗？”

　　林晴有些无奈：“这还不够吗？”

　　且不论原本有圣恩金口，这永安伯的爵位原本不会如旁人一般降级继承，自林昭往后会代代相传，世袭罔替。

　　就说这直接摘牌匾。

　　世家府邸的牌匾那就等同于脸面，如此直接摘取留下空落落的门口，那只能说连带着列祖列宗的脸都给打了。

　　再有一节，因为爵位是传下来了，府一建成挂的就是爵位的牌子从未换过。

　　如今位置空着，想换新牌匾，还要临时去定。要挑材质花纹的话，那不排个一年半载的都轮不到自己。

　　这样的局面，换个心窄的只怕直接以死谢罪了。

　　林昭应该是懂得崔贤意思的，半回身，让他跟上来并肩走。

　　“却是不止。圣上一时半会儿不想见我，贬我去河南道任职知府。七日后启程。”

　　话音落，后面人脚下拌蒜，差点扑林昭身上。

　　陈鸾堪堪扶住周歌，抿着嘴强忍下差点泄露的笑声。

　　两双眼睛同等复杂看砍过来，林昭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此事不宜现在说清楚。

　　崔贤好似没瞧见这些，只脊背僵直的一路往前走，步子快了将旁人落在身后也未察觉。

　　一群六神无主的人也顾不上去拉他。

　　林晴也在震惊中难以消化。

　　这一去一回的功夫，不仅牌匾摘了，还从正二品京中大员转去了四品知府。

　　不说二品与四品中间的鸿沟，单是京官与地方官之间，那也是差之千里的！

　　几首不知何处来的诗，怎么就成这样了？

　　昨日还鲜花织锦烈火烹油，怎的过了一宿的功夫就如此这般了？

　　她消化不及，林昭语气倒是平常。

　　“往后我不在府里，一节便都交由你了。好在你来年就要春闱，到时金榜题名，我就更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林晴的眼眶都红了：“这叫什么话。我才多大，又压得住谁？若离了姐姐，尚不知……”

　　林昭清了清嗓子：“晴儿，这话莫要再说了。再如何你如今也已成家，身为一家之主，若你言行都六神无主，又如何撑得起一家老小？”

　　林晴怔然，林昭只执起她的手，郑重道：“哪怕是没了爵位，咱们林府的女子也非泛泛之辈。我来日虽走了，安知没有回来的一日？你只管安身立命，仔细经营。往后，未必没有我依靠你之日。”

　　千金的重担压在刚刚成家的少年肩头，林晴眼泪汹涌，目光却坚定了下来。

　　哽咽着握紧了姐姐的手：“我，定不负长姐所托。”

　　到了分叉口，林昭停下步子。

　　“今日事多，咱们各自消化吧，你也正好回去同妹夫仔细商量。我也当为七日后走马上任做准备。”

　　林晴心绪繁杂，却是需要时间好生去想。

　　而林昭回了上房，关起门来还有许多事要说。

　　崔贤回来的最早，此事坐在上头，面色惨白形如雕塑。

　　吓坏了吗？

　　林昭心当时就揪了一下，两步走到了近前。

　　“好敬贤，你莫怕，没那么严重的。”

　　“噗通”。

　　崔贤仿佛忽然失了骨头，整个人自椅子上滑落就跪了下去。

　　林昭阻拦不得，一低头袖口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你这是做什么？先起来。”

　　崔贤好似没听见，再抬头，大滴的眼泪珠子顺着眼睑往下砸。

　　“奶奶，你别抛下我！”

　　声音哽咽沙哑，竟叫她听出了几分绝望的嘶鸣。
　　林昭原本还算淡定的心，一下子揪在了一处。
　　该死，怎么忘了他不禁吓？

　　蹲下身，林昭没想到向来被礼教束缚的他还能如此失态。

　　抬手擦去他的眼泪，可他的眼睛好似水做的，擦一点就涌出来更多。

　　“冷静点敬贤，我还在这里。”

　　崔贤整个扑进了林昭的怀里，肩膀抖动，难掩崩溃。

　　他有梦魇，林昭是晓得的。

　　纵使他再如何三缄其口，妻夫俩同床共枕，又岂会毫无察觉。

　　只是他不言，林昭便不问。甚至亏心来讲，他打那以后的变化，是对林昭有益的。

　　却不知哪里刺激了他。叫他忽然反应这般激烈。

　　拍着背，安抚着她的后颈，林昭也不知当说什么，只能静静陪着。

　　正夫失控，三个侍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无措的围过来。

　　半晌，才又听崔贤哽咽道：“你别想独留我一个在府里，除非我死！”

　　“净说胡话，死也是浑说的？”知晓他情绪的波动，林昭越要坚定的与其说话，给他的心房重新垒起城墙。

　　“撒谎，你敢说你没想过领着弟弟们自己走，把我留在京城？”

　　林昭愕然，紧随其后的便是心虚。

　　因为被说中了。

　　毕竟此一行未必顺遂，她是下了军令状的，不成功便成仁。而崔贤保留了诰命，只要圣上一日不撤回，那京城里就没人能欺辱了他。

　　府里上下他管理多年，在她回来前只管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子基本与过去没区别。

　　何必随她南下吃苦？

　　可崔贤怎么知道这个的？这还只是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见她不答，崔贤也起了身。

　　一会儿的功夫眼睛就肿起来了，那怨气深重的好似从野坟里出来的怨鬼，被看一眼便是一个哆嗦。

　　“所以，我不走。妻主，别留我一个人。”

　　林昭哪里还有不应的？忙连连应下。

　　“好好好，不留着你，咱们一起走。傻瓜，你是知道我的，素日丢三落四的。若没你这知心人，只怕帽子和鞋子都能反着穿。”

　　崔贤被逗得险些没忍住，可嘴一撇，怨气又起来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框我。”

　　“那我发誓？”

　　三根手指刚聚起来就被崔贤抓稳了。

　　“不用，”他从来舍不得这些，只略作思考，便咬着压根道，“左右……你要是骗我，真把我落下了。你前脚走我后脚就一头碰死。也许圣上仁慈，还能留你给我停灵。”

　　“越说越没个忌讳了。”林昭知道，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基本就算被安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