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罪臣》二道白格

72、唯一 不装了

　　姜絮顿时泄了几分底气，试探性问道：
　　“侯爷为何不肯见我？”

　　阿策眉头微皱，其实他也想不明白，只是如实说道：
　　“侯爷只说昭狱腌臢，不愿侯夫人受委屈。”

　　“我不信。”姜絮反驳，上前一步，说道：“昭狱再腌臢能有井底更腌臢。”

　　“侯夫人……”阿策提剑后退，劝道：
　　“侯夫人不要为难我。”

　　姜絮凌厉的目光直直锁着阿策躲闪的眼睛，一步一步逼近，说道：
　　“阿策，你杀过我一次，我不介意你杀我第二次。”
　　姜絮抓着阿策的手，将其手上紧握的长剑抹上自己的脖颈，在阿策惊慌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突然一个反手，直劈对方脖颈。
　　阿策只说了句“侯夫人……”，当即倒地不起。

　　姜絮提着衣角，从阿策身上跨过，脚尖刚落地，便听得身后追上来一句：
　　“姜絮！”

　　姜絮脚下一顿，没有回头，仍直往昭狱里走。

　　“姜絮！”楼红缨再次叫住，声音里多了些急迫，追在姜絮身后解释道：
　　“你要知道他若不愿见你，定是有他自己的苦衷。”

　　这句话留住了姜絮。
　　姜絮缓缓转身，望着溶溶月色下神色凝重的楼红缨，心里已有了大致猜测。
　　她嘴唇微微颤抖，感觉肩头突然很重，压得她有些呼吸急促。
　　“伯母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楼红缨是缇钺司的大统领，又身兼御史台之责，查的又是镇北侯和太子，一个北境柱石，一个东宫储君，她能拿到的卷宗，已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唬得住的了。
　　所以她才会问出那句“你们想……造反？”

　　看姜絮的眼神似已经知晓一切，楼红缨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真的没想到是你……是你们。”

　　户部尚书构陷江南总兵，牵扯出当朝太子构陷镇北侯，桩桩件件都轰动朝野上下，圣上给了楼红缨最高特权，经年以往所有的卷宗，她都能经手。
　　然后，楼红缨不仅查到了周渊，姜衡和柳静姝几人当年的恩怨，也查到了几封密信。
　　分别写给忠勇侯府，光禄寺卿，礼部尚书，户部尚书，还有监军御使。
　　每封信或以升官，或以美人，或以权力，或以秘辛，为诱惑或威胁，要求其共同构陷镇北侯通敌叛国之罪。
　　楼红缨查了很久，都没有查到字迹出自何人。

　　直到镇北侯说他认罪了。
　　她赶回昭狱。
　　看见狱中的叶淮生正拿着一叠泛黄纸笺在细细端详。
　　她以为是谁人送的密信，正准备缴获，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抄的佛经，她觉得字迹有些眼熟，再定睛一看，竟和那几封密信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哪来的？”她激动地问道。
　　叶淮生扫她一眼，淡淡地回道：
　　“侯夫人亲手为本侯抄的。”
　　其实是阿策想给侯爷带点侯夫人的东西，作为念想，结果翻遍侯府上下，就只有书房里的佛经还有点侯夫人的痕迹，于是藏在食盒底下带了进去。

　　“你是说姜絮？”楼红缨不敢相信。
　　叶淮生点头，对楼红缨过度的情绪激动表示不解。
　　楼红缨依旧难以接受，居然是姜絮，姜絮的字迹明明不是这样，一个人的字迹再怎么变化，都能从中看出刻意修改的痕迹，可姜絮的没有。
　　这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的字迹。

　　“怎么了？”叶淮生问道，见楼红缨久久地沉浸在震惊之中回不过神，也对手中的佛经开始起疑。
　　他本就对姜絮有了疑心，看到楼红缨对姜絮字迹的反应，他的疑心更甚。
　　她似乎，远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她似乎，还牵扯进了他的被构陷案。

　　“所以是她吗？”叶淮生问道，嘴角漾着一丝苦笑。
　　楼红缨攥着佛经的手微微颤抖，安慰道：
　　“尚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叶淮生问，“意思就是确有瓜葛。”
　　楼红缨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兜兜转转，最后发现，镇北侯被构陷的开始，竟是因为他的侯夫人。
　　这叫人如何接受。
　　饶她是个局外人，一时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狱中突然变得安静，只听得到滴滴答答的雨水敲打着屋檐落下，雨滴漏过窗棂的缝隙，砸到身上，在心底生起一片长满潮湿的青苔，钝钝的，涩涩的，不疼，只是无奈。

　　沉默了许久，晦暗的角落才传来一声长长的轻叹。
　　“那我认罪。”他说。

　　“但是我要知道所有经过。”

　　楼红缨也不确定是不是她猜的那个原因，于是她说：
　　“今晚侯爷自己来听吧。”
　　“姜絮已经察觉是侯爷不让他来昭狱，那她今晚必定会来闯。到时候侯爷就在昭狱旁的慎思堂，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听到昭狱门口的动静。”
　　“放心，我会清场。”

　　“好，到时候麻烦楼大统领帮我问几个问题。”在楼红缨离开前，叶淮生意味深长地说道。

　　此刻，看似漆黑一片，门扉紧闭的慎思堂，实则角落里开了半扇窗，叶淮生就坐在窗户旁。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明暗斑驳，照见他眉峰紧锁，在看见姜絮一掌劈晕阿策时，他眉心跳了跳。
　　似乎不用问，他就知道了答案。

　　“勒格察可是你……你们杀的？”楼红缨问道，虽然亲眼见到阿策被姜絮劈晕在地，但是她还是不敢相信，姜絮真的能做出那么多骇人听闻的行为。

　　“是。”姜絮坦然回道，并不遮掩，然而慎余堂内某人的心被再次揪紧。

　　“为何杀他？”楼红缨问道。

　　“因为他背信弃义，私自毁约，侵夺云州，他就该死。”姜絮回道，语气死不悔改。

　　“你可知就因他的死，导致北境连年纷争不断，多少无辜的士兵和百姓都因此丧命？”楼红缨追问。

　　“知道。”姜絮回道，接受所有的质问和指责。

　　“那你为何……”楼红缨说不出口。

　　“为何会那样做？”姜絮自问道，一时无法回答上来。
　　当时只是因为师父吩咐要那样做便去做了，事后她也没有叩问过自己，是否应该那样做。如若不是楼红缨今日再次提起，她也只当是随手杀过的一个人罢了。

　　只是楼红缨为何会突然提起此事？

　　“伯母问这个做什么？”姜絮起了疑心，顿时想到了叶淮生，莫不是……

　　“查到了就问一下。”楼红缨解释道，“我父亲是定边军主将，我竹马是定边军副将，楼家军为北境安宁付出了血与泪，不该被这么轻贱。”

　　姜絮眼睫颤了颤，这些她当然知道，这些她也要。
　　“听闻伯母离开定边军时，楼大将军曾赠予伯母一枚令牌，无论何时，只要拿着这令牌便可号令三军。”

　　楼红缨眉头拧紧，满眼不可置信，她僵硬地摇了摇头，语气不解地说道：
　　“姜絮……”

　　“伯母会给我的吧。”姜絮语气轻松地说道，背着双手，装作乖巧的样子，脚步一颠一颠走向楼红缨。

　　明明是一派天真无邪的少女模样，楼红缨却从姜絮乖巧的笑容里感到一丝瘆人，恰又望见月光下姜絮迎面走来，姣好的脸上一片惨白，鬼气森森。

　　“姜絮！”楼红缨出声制止。

　　“嗯？”姜絮停下脚步，歪头微笑，乖乖等着楼红缨。

　　“令牌可以给你，但是你要回答我的问题。”楼红缨说道。

　　“好。”姜絮一口答应。

　　“太子的事，可与你有关？”楼红缨问。

　　姜絮眼波微动，察觉异样，警惕起来，反问道：
　　“太子哪方面的事？”

　　楼红缨被问住，叶淮生只是让她问太子的事，但并不告知具体何事，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打马虎眼说道：
　　“你知道是什么事。”

　　姜絮不知道。
　　但凡与太子，与二皇子有关的，佛面都让她不要插手。唯有在联姻计划定下的时候，嘱咐了姜絮一句，镇北侯深不可测，若无完全的把握，可利用太子。
　　在城郊义庄被太子救起，便是她与太子唯一的交集。
　　后来她也数次打探过太子，只是都一无所获。
　　看来，她还得继续打探。

　　“我不知道。”姜絮回道，面上仍是一片清明坦荡。

　　楼红缨无法继续追究，只能转而问道：
　　“那镇北侯之事，可与你有关？”

　　月光照亮叶淮生一半眉眼，一小块冷光落在脸庞，他将情绪深藏，却依旧没克制住眼下青筋微微抽动。

　　慎余堂外，昭狱门前，檐下灯火昏黄摇晃，将姜絮的影子拉得细长，微风过时，裙摆飘荡。
　　姜絮站在原地，伫立良久，仿佛在一阵风来，吹散她所有的无法宣之于口。
　　她没有回答，而是底气十足地反问：
　　“伯母是如何知道的？”

　　楼红缨一时愕然，正犹豫着如何敷衍，却又觉得她话里有话，再向姜絮看去时，姜絮已换了副一切了然于胸的模样。
　　难不成她……
　　楼红缨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

　　“唯一可以确定是我的证据，由我亲手留在镇北侯府里。”姜絮说道，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一点波澜，淡定得近乎诡异。
　　“伯母会这样问我，说明侯爷也知道这事，对吗？”
　　“伯母的这些问题，其实是侯爷让问的，对吗？”

　　楼红缨不置可否，只是被姜絮周身阴鸷得近乎癫狂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

　　“那么，该我问侯爷了？”姜絮说道，眼睛眯起，仿佛在透过楼红缨的眼睛，逼问着楼红缨幕后的叶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