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罪臣》二道白格

62、矛盾 好

　　“我要你去御史台，去揭发我父亲姜衡当年的罪过。”姜絮说道，语气平缓，字字坚定。

　　“你父亲？”
　　“什么罪过？”周梧问道，轻轻将筷子放下，侧过身去，故作轻松地望向姜絮。

　　“周梧……”姜絮望着周梧似乎不谙世事的眉眼，从他眼里看到了躲闪与掩饰。
　　他明明早就知道，却仍装作不知。

　　“当年你父亲被污蔑私通倭寇之事……”姜絮缓缓开口道：
　　“御史台查了很久，你父亲都自持清白。”
　　“我娘亲也坚信你父亲的清白，自愿卷入其中，为你父亲上下奔走，助你父亲洗冤。”
　　“后来有个人，她伪造了我娘亲与你父亲暗通款曲的信件。”
　　“我父亲信以为真，便与御史台合谋，捏造了足以判你父亲死刑的伪证。”

　　而后，周渊定罪，流放滇南，周梧随同前去，从此与姜絮天各一方，彼此错过许多年。
　　这些事周梧怎会不知？
　　他日日站在结香花树前，只因夜夜噩梦连连。
　　梦里他杀了姜衡，姜絮为了给姜衡复仇杀了他，他的父亲为了给他复仇，又杀了姜絮。
　　杀来杀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最后，是姜絮的娘亲，柳静姝，选择用自己的死结束这一切。

　　在留园，柳静姝面色平静地坐在石桌前，目光停留在院子里的结香花树上，一想到姜絮一天天长大，年年生辰都要和结香花树比高矮的样子，柳静姝的脸上浮现一抹慈爱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在看见宋应雪走进来的时候戛然而止。

　　宋应雪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拈着杯盏，边走，边将酒杯斟满，轻轻地搁在石桌上，正正搁在柳静姝的面前。

　　“只要你活着，周渊就不肯低头，誓死咬住姜衡要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姜衡垮了，姜家可就垮了，你和姜絮……”
　　宋应雪话不说绝，只是站在石桌前，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微微低头沉思的柳静姝，继续说道：
　　“但是一旦你死了，周渊就会心软，姜衡就有胜算。”
　　“就算周渊不心软……”
　　“妹妹别忘了，我可是先皇亲封的靖宁郡主，我娘亲可是先长公主，以宋家在兖京的权势，护住一个姜家，可是绰绰有余。”
　　“但是……”宋应雪看出柳静姝眼里的欲言又止，强调道：
　　“只要你活着，我就不可能出手。”
　　“只要你一日活着，姜衡的眼里就一日没有我。”
　　“我不过抢了你一个正室的地位，他用得着日日留宿留园，一眼也不往我那里瞧吗？“
　　“我不过让你打了一个孩子，他用得着整日对我冷脸冷眼的吗？”

　　说完，宋应雪望着柳静姝微微颤抖的侧影，继续说道：
　　“妹妹还不知道吧，妹妹的第一个孩子，是我让姜衡打掉的。”

　　柳静姝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有小声的抽噎声传来，听得宋应雪更是兴奋，说道：
　　“其实我不过跟姜衡说了句，我不想让我以后的孩子做小。”
　　“是他自己非逼得你打掉。”

　　柳静姝的肩背彻底沉了下去，仿若心如死灰般，她指尖缓缓伸到沁凉的杯沿，端起毒酒，正欲一饮而尽，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望着宋应雪，用一贯温柔的语气说道：
　　“姐姐说来说去，不过是想告诉妹妹，姐姐也爱着姜衡。”
　　柳静姝眉眼低垂，望着青瓷杯盏里晃荡的血红毒酒，无奈道：
　　“可是爱一个人，不应该用毁掉他爱着的人来证明。”

　　“你懂什么！”宋应雪怒骂道，一手掐着柳静姝的下颌，用力捏开柳静姝的嘴唇，另一只手抢过柳静姝手里的酒杯，直往柳静姝嘴里灌。

　　宋应雪的动作太过粗鲁，大半的毒酒洒了柳静姝一身，白纱罗裙沾染血色酒污。

　　“其实……”柳静姝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擦了擦嘴角，手肘撑在石桌上，勉强稳住身子，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其实……姜衡他……很爱姐姐……”
　　“只是他也很矛盾……”
　　“如果他和姐姐在一起能幸福的话，妹妹死而无憾。”

　　“你疯……”宋应雪话还没说完，柳静姝就了咽气，整个人如同一片飘落的薄雪，很轻很轻地落在庭院。
　　可她的话，却像碎石，重重地砸在宋应雪心头。
　　宋应雪到死都没有明白，“只是他也很矛盾”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柳静姝死了，纷争停息了。
　　柳静姝死在周渊即将揭发姜衡做伪证前。
　　周渊手里拿着姗姗来迟的证据，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目光空洞得仿佛死了的那个人是自己。

　　当时小小的周梧跟在周渊身旁，急促地问道：
　　“爹爹，你怎么不动了？”
　　“爹爹，快走啊，我们把证据交上去你就清白了。”

　　周渊被周梧推搡几下，回过神来，缓缓屈膝蹲下，一把将周梧紧紧搂进怀里。
　　那一刻，他突然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小梧。”周渊的脸颊擦着周梧的耳朵，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们害阿絮没有娘亲了。”
　　周渊的声音里带了点隐忍的哭腔，他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一想到柳静姝为了证明他的清白宁愿去死，他顿感自己的软弱无能。
　　父亲的叮嘱还萦绕在耳边：
　　“到了兖京，多去看望看望你义妹，别让别人觉得她是渔女出身就小瞧了她。”
　　于是他频繁到姜府走动，却不曾想被人安排个暗通款曲的由头，将柳静姝牵连至死。
　　周渊吸了吸鼻子，轻轻拍着周梧的后背，安慰周梧，也安慰自己：
　　“我们不要再害阿絮没有父亲了，好不好？”

　　当时的周梧不懂这句话的重量，他只是不想让阿絮伤心，于是他声音稚嫩却态度坚定地回道：
　　“好。”

　　周梧将这个“好”字连同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心底，一藏就是数年。

　　后来姜絮杀了宋应雪，仍陷在复仇情绪里无法解脱，佛面于心不忍，将真相从头到尾全盘托出。
　　那时她才明白，她误会了他许多年。

　　“师父，我终于知道我在痛苦什么了。”
　　姜絮跪坐佛堂前，望着眼前跃动的煌煌烛火，脸上神色异常平静，似乎灵魂跳出身外，陌生而又疏离地观测自己。

　　“我娘亲为救他父亲而死，我明明应该恨他杀他。”
　　“可我却一直不愿。”
　　“今日得知我与他本无死仇，心里这才释然。”
　　“难道因为……我爱他？”
　　说出这句话，姜絮自己都怀疑了下，眼神困惑地望着指尖信笺，那信笺仿佛一瞬变得透明，透过信笺，她望见烛火在风中跃动，而周梧这个名字，在她心口隐隐作疼。

　　”这……就是爱吗？”
　　“这……真的是爱吗？”

　　姜絮端详着自己拈着信笺的指尖，神情懵懂而又困顿，当时她不过十三四岁，情窦初开却不懂情爱，只是听见佛面在她耳边轻声叮嘱：
　　“绝不可以，为任何人动心。”

　　师父不会害她，于是她乖巧地回了一句：
　　“好。”

　　姜絮的衣角边还凌乱散着周梧写了一遍又一遍的书信，她没一一打开，只在起身离开时瞥见露出来的几句：
　　“滇州无事，唯思君矣。”
　　而信的后半部分，被层层叠叠的信件掩盖。
　　待姜絮走后，佛面才把信笺抽出，得以见到后半部分：
　　“盼君春来，永结鸾俦。”

　　这竟然是一封婚书。

　　佛面觉得蹊跷，将信件全部整理后，她发现忏悔书和婚书的数量是一样的。
　　意思是周梧每寄出一封忏悔书的同时，也寄出了一封婚书。

　　后来，佛面心软，跟姜絮说：
　　“去看看那个孩子吧。”

　　但佛面并没有将婚书的事告知。
　　她想的是，如果有缘，她会留在那里，如果无缘，她会回到她身边。

　　姜絮南下滇州的那些天，佛面的心也为她日夜忐忑。
　　好在最后，姜絮如约归来，每天都到栖云寺点一盏长明灯忏悔。
　　她跪坐蒲团，双手合十，虔诚悔过：
　　“师父说了，不可以为任何人动心。”

　　某日，有个扫地的僧人听见她的悔过，问她：
　　“你师父说不可以为任何人动心，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姜絮语气困惑。

　　“你自己有没有动心？”僧人问她。

　　仿若万古长寂中的一声钟磬，于无明处照见天光大亮，姜絮恍然顿悟。

　　原来，真的是爱。
　　姜絮忽然觉得心口一阵抽搐的疼，像有人将刀子插进胸腔，狠狠剜着搅着她的心脏，她呼吸不过来，脸上一片煞白，额角渐渐沁出了汗。
　　她缓了好一阵，才坦然接受，她明白得太晚了，她和周梧，没有以后了。

　　看着姜絮洞然一切的眼神，周梧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只是好奇道：
　　“你既早已知晓此事，为何一直不肯原谅我？”
　　周梧的语气难掩失落。

　　“原谅你？”姜絮觉得诧异，问道：
　　“不应该是我求你原谅我吗？”
　　“我一直以为你恨我。”

　　“我以为……”
　　周梧一瞬哑然，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神里满是困惑，在遇上姜絮同样困惑的眼神后，两人对视半晌，才恍然明白过来。

　　他们二人都以为，对方对自己的恨超过了爱，所以不敢贸然打破这层窗户纸，却不想因此白白蹉跎了许多年。

　　泪意疯狂涌了上来，泪水在眼眶里氤氲，模糊眼前视线，周梧突然将姜絮一把抱住，在察觉到怀中之人隐隐的挣扎时，他轻轻摩挲着姜絮的发丝，安抚道：
　　“我知道我留不住你。”
　　”这次可不可以让我抱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