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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慈乌 自性自度, ...

  •   叶淮生垂眸,目光如炬剜在她神色自若的眉眼上。

      他忽然觉得,他似乎看轻了她。

      “侯爷。”她突然语气认真地唤他,将他从无边思绪中拉回来,“今日可否许我到栖云寺礼佛?”

      他垂下长睫,以示默许。

      他早已料到她会为林朔的事有所行动,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淡粉暗纹锦囊,随手一丢,稳稳落在她抄了一半的经文上。

      “这是什么?”姜絮拿起锦囊,正欲拆开,却听得他制止道:

      “别动,里面是石灰。”

      “石灰?”姜絮不明所以。

      “必要时候,可以撒在坏人脸上防身。”

      坏人?防身?

      姜絮突然反应过来,侯爷这是在关心她的安危,顿时嘴角上扬,笑意盈盈道:

      “侯爷真好,还送我礼物,粉粉的,很贴心。”

      叶淮生嘴角抽了抽:“谁说这是礼物了?”

      “那我也要送侯爷一个礼物。”姜絮并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靛青色锦囊,抬手递到叶淮生眼前:

      “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但是我亲自转交于你,也算一点心意。”

      锦囊上的白色菩提子在眼前晃了晃,叶淮生认出那是苏芸送的平安符。

      借花献佛竟也被她说得这般大言不惭,叶淮生一时被她噎得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冷着一张脸,极不情愿地接过锦囊,咬牙切齿说道:

      “都说了不是礼物,少自作多情。”

      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到她的腰上,见她腰间系着茜粉锦囊,与他手中攥着的,恰是一对,顿时心里漾起一抹异样的情愫。

      “但我送侯爷这个是礼物呀~”姜絮仰着一张小脸,眼眸明亮,嘴角的笑意噙着一丝狡黠,在叶淮生审视的眼神中又悻悻地收敛了几分,找补道:

      “下次。”

      “下次一定给侯爷送一个我亲手制作的礼物。”

      叶淮生:……

      -

      午膳过后,姜絮在叶淮生的监督下,操弓练箭。

      练了大约半个时辰,守卫前来禀报,说青荷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

      姜絮迫不及待提着弓箭便走,迈出几步后,又突然回头,见叶淮生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正朝她看来。

      “侯爷。”她冲他挥手,“等我回来。”

      极淡极轻极平静的一句话,却如石子一般,在他的心里荡起一圈涟漪。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丝暖意。

      直到她小巧玲珑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的尽头,他才对着空气,轻飘飘地说了句:

      “好。”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朝栖云寺的方向去了,出城不到十里左右,马车突然折返方向,最后停在淮水南岸的一处半山腰。

      阿策掀开车帘,将姜絮迎了下来,指着葱葱郁郁山坳处的一个三进院落的别院说道:

      “别院共有四处出入口,各有两个守卫值守,另又有四个守卫在院中巡逻,这只是明面上的。别院在山坳处,四周环山,不知埋伏着多少暗卫。上一次,属下曾硬闯救人,出门不到半里,便有四个高手追了上来。”

      所以他那次失败了。

      姜絮顺着阿策的描述,一一打量着别院的布局,心下思索着救人之法。

      青荷突然插话:

      “二姑娘当真要救?”

      姜絮看了眼青荷,见青荷面上犹豫,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此事不可。

      姜絮安慰道:

      “我自有定夺。”

      “候夫人打算何日营救?”阿策问道。

      “后日。”姜絮回他。

      “为何如此之快?”

      “人命关天,不可拖延。”

      “后日可是春蒐之日?”阿策再次确认。

      “是。”姜絮应道。

      她要的,便是这春蒐之日。

      “春蒐之日,侯爷要陪圣上狩猎。若是夫人这边遇到什么意外,恐怕侯爷无暇顾及。”阿策话里似在劝她另择一日。

      姜絮并不听他的建议,语气平淡地说道:

      “就算侯爷没有去春蒐,他也不会来救我。”

      意思是,不管哪天营救,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她做事,从来不需要他人托底。

      如果真的需要,也不会是他。

      说完,她转过身,踩着车辕上轿,掀开车帘,弯身进车厢前,她回头望了眼还站在原地的阿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

      马车停在栖云寺门口时,整座寺庙正浸在午后慵懒的日光里,幽幽钟声荡过层林,姜絮随着引路小僧一同踏着石板小径朝后山行去。

      “侯夫人,贵客正在禅房候着。”引路小僧双手合十,略微垂眼。

      姜絮回礼,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清淡的檀香缠上鼻腔。

      室内堂前,燃着上百盏长明灯,煌煌烛光里,一道素白身影正跪坐蒲团,双手合十,广袖垂落在侧,周身似笼着一层朦胧云雾。

      姜絮对着她清冷的背影欠身行礼:

      “慈乌见过师父。”

      姜絮在给青荷的信笺里,留了求见师父的暗号。

      她是她的师父,亦是十年前,将她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拯救出来的恩人。

      姜絮对她知之甚少,只知她代号名为“佛面”。

      十年前,柳静姝去世,年仅六岁的姜絮沉浸在莫大的哀痛里。有人跟她说,若是在坟前跪满七七四十九天,她的娘亲便会还魂归来。

      她当了真,日日夜夜跪在坟前。

      时值隆冬,雪落得紧,鹅毛般的雪片压在她弱小单薄的身子上。

      她跪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浑身僵硬,背脊却依旧直挺,虔诚而又肃穆。

      膝盖下的雪被她的体温消融,融了又冻,冻了又融,雪水渗透裤腿,侵蚀入骨,疼得她微微发颤,她却咬着唇,一声不坑,生怕因为她用心不诚,误了娘亲返生的路。

      姜家的人找了她七天,却被佛面先一步遇见。

      佛面把当时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姜絮带回栖云寺,为她熬药续命,为她施针救腿,为她一点一点拂去至亲离世的阴翳。

      佛面跟她说:“你娘的死有蹊跷,你若愿意此后为我做事,我便助你复仇。”

      她没说替她复仇,她说助她复仇。

      她说:“自性自度,自己的解脱,需要自己成就。”

      姜絮应下了这笔交易,拜在佛面脚下,认她做了师父。

      她赐予姜絮代号,叫做“慈乌”。

      十年前,佛面出手,助她复仇。

      十年间,她为佛面在京中游走,助她谋局。

      十年后,佛面跟她说,该收网了。

      她回佛面:

      “师父,徒儿愿舍身入局。”

      于是,嫁入镇北候府,便是她入局收网的开始。

      而忠勇侯府,不过是丢的最早的一颗弃子罢了。

      下一颗……

      她仍微微躬身,等着她的回应。

      佛面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低缓而又平静,恍若渺渺禅音:

      “因何求见?”

      “求师父指示,春蒐之日,可否一举扳倒……”姜絮停顿,并未说出那人姓名。

      佛面已然领会,略微倾身,侧头垂眸,素白轻纱被窗外吹来的微风掀起,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在跳跃的烛光里看不分明。

      “可曾问过红缨?”她问。

      “不曾。”姜絮回道,“自嫁入镇北候府,徒儿尚未与红缨见面。”

      “你且问她,若她心意已决,则春蒐之日,便是问罪之时。”

      佛面微微抬手,抚了抚额头,见姜絮没有离去之意,又问道:

      “还有何事?”

      “回师父,京郊西侧,淮水南岸,一浅山坳处有一别院,请问师父可有此院的舆图?”

      姜絮知道她有几乎整个大兖各个角落的舆图,只是不知,是否连这么偏僻的小院亦有。

      只见佛面微微颔首,似在思索,片刻后问道:

      “因何需此舆图?”

      姜絮将营救林朔家眷之事悉数告知,本以为佛面会说她多管闲事,谁知她未恼怒,只是指出她计划中尚有不妥之处,并应下了舆图之事。

      待姜絮走出禅房之时,已是薄暮时分,合上房门前,她恋恋不舍地望她最后一眼。

      佛面总是不许她求见,这次她本以为她会拒绝,谁知她竟应许,还破天荒给了她一下午的时间。

      可她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她的心也跟着一起关闭。

      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时。

      -

      回府之前,姜絮先去了趟玉容堂。

      玉容堂今日上了一批新货,好些高门贵女都堵在店铺内叽叽喳喳兴奋地谈论着,一看到姜絮进来,顿时空气都安静了,纷纷向她投去异样的目光,先是愣了半晌,不知是谁起了头,微微躬身,沉声喊了句:

      “见过侯夫人,夫人万福。”

      顿时,满堂的贵女们面面相觑,不得不硬着头皮福了福身,齐声道:

      “见过侯夫人,夫人万福。”

      姜絮自小便是京中无人问津的庶女,此时一朝被这般众星捧月,还未反应过来,但面上仍旧淡定,回了句:

      “免礼,起来吧。”

      再抬眸时,却见人群中有一熟悉面孔。

      她顿时明白了,刚才那一声是谁起的头。

      她缓步上前,那人却先她一步微微福了福身行礼。

      她一时哑然,忙扶起那人的手肘:

      “伯母这是作何?”

      楼红缨按着她的胳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打趣道:

      “二姑娘现在可是一品诰命夫人,该行的礼节,自然是要有的。”

      姜絮回道:“昔日伯母身为少将军,统领定边军的时候,也未曾让絮儿行礼,为何今日偏偏今日这般打趣絮儿。”

      “絮儿……”似是许久都未如此称呼,楼红缨一时恍然。她望着面前风姿绰约的少女,眉眼间依稀可见故人当年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唤了句:“柳儿?”

      姜絮顿时僵在原地,似被尘封的记忆隔空抽了一鞭,一阵酥麻感沿着后脊扩散,她努力克制着指尖的颤抖,凝了凝神,回道:

      “伯母,我是絮儿。”

      “絮儿……”楼红缨喃喃道,回了回神。

      自柳静姝离去后,每一次见到姜絮,她都会恍然把她认成柳静姝。不是因为她意识不清,只是姜絮和柳静姝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那股韧劲也像。

      她记得,姜絮跪在她面前,求她教她射箭的时候,好像还不到七岁。

      然而那个时候,她从未与京中任何人提起她曾擅骑射之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慈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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