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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孩 侯爷不知道 ...

  •   姜絮左右打量一眼,见禁卫军只是目视前方并未注意,于是按着膝盖,一瘸一拐来到巷子拐角。

      她挺直脊背,忍着膝盖处的疼痛,等着阿策开口。

      “属下有一事相求。”阿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求夫人拿着侯爷的狼牙令,以侯爷夫人的身份到京郊义庄,审问侯爷的偏将林朔。”

      姜絮眉梢闪过一丝困惑,且放下她能不能拿到狼牙令之事,先问道:

      “这是为何?”

      “侯爷与属下都怀疑,林朔便是做伪证诬陷侯爷之人。”

      “那为何偏要我去?”

      “因为侯爷不去。”

      “侯爷不去自然有他的打算,我这样贸然闯去,岂不是乱了他的计划?”说着,姜絮欲转身离去,却又听得身后阿策声声恳切:

      “夫人,没有时间了。诬告侯爷的通敌证词里,牵扯到几个主战的副将和参将,说他们私藏粮草,同谋叛国。又将他们奋勇杀敌的功绩篡改成临阵逃脱,不日即将流放苦寒之地,妻女没入奴籍,彻底失去翻案的可能。”

      “不是延期三月吗?怎么会这么快?”

      “明面上延期三月,但侯爷在京中树敌太多,尤其是二皇子的人,都盼着他尽快定罪,所以故意以这些副将和参将为饵,想激怒侯爷。”

      姜絮明白了。

      一边故意拖着审判流程,不给他清白。

      另一边,又故意为难他的部下,想激怒他做出逾矩之事。

      卫珏之事,便是如此。

      当日她仅仅是拿着卫珏的狼牙令,便已能将他轻松激怒。若是他知道了此事,岂不是要闯入那昭狱,直接将那昭狱杀得血流成河。

      所以……

      姜絮突然反应过来:

      “侯爷不知道这事?”

      阿策点头默认:“属下和卫珏都没敢说。”

      姜絮应道,面上浮现一丝忧虑,但还是咬牙应下:

      “我先试试能不能拿到狼牙令。”

      叶淮生现在正在气头上,她并没有把握。

      而且此时,更该操心的,是春蒐之事。

      她刚走出两步,又被阿策叫住:

      “还有一事。”阿策继续说道,“属下已查出,林朔的家人被二皇子畜养的死士软禁在京郊别院。”

      “求夫人先救出林朔的家人,再去审问林朔,免了林朔的后顾之忧。”

      听闻此言,姜絮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肩上有千斤重的担子压着,无奈道:

      “阿策,你看我。”姜絮张开双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一脸笑意地自嘲道:

      “你看我像有三头六臂的样子吗?”

      阿策没忍住笑道:

      “夫人生得这般好看,自然不是那三头六臂的怪物。”

      姜絮顿住脚步,心头忽的闪过一丝落寞,自顾自地淡然道:

      “好看吗?”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姜絮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怅惘,但很快又消散掉,说道:

      “既然我答应帮你办事,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

      说罢,姜絮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递与阿策:

      “交给青荷,要尽快。”

      -

      天色向晚的时候,落日余晖斜斜淌过青翠竹林,在影壁上投下斑驳竹影。

      姜絮立在影壁前,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日头。

      侯爷已经一整天没有和她说话了,而且只字未提射箭的事。

      怕不是要反悔吧。

      见两个禁军正提着食盒路过,姜絮主动接过食盒,说由她来就好。

      借着送饭的由头,她脚步轻轻地来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侯爷,该用膳了。”

      声音不重,在这寂寂庭院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侯爷。”姜絮又敲了两下,“该……”

      话未说完,便被屋内一声书页翻动的轻响打断。

      人在里面,只是不愿应声,看来气还没消。

      姜絮站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再喊第三次,提着食盒转身离去。

      而门内,叶淮生翻动书卷的手早已停住,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眸色深沉,思绪复杂。

      他想了一下午都没想通,她为什么会突然告御状?

      他总觉得她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他想问,又不想问。

      而且,事情被揭穿,她居然还能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么坦然地叫他去用膳。

      她还有心情……

      她确实有心情。

      姜絮离开后不到片刻,叶淮生便推开房门,本想着四处走走透透气,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西厢房的游廊。

      他没有刻意看向庭院,他只是余光瞥了眼眼院中梨树,却倏然脚步顿住。

      姜絮坐在梨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搁着碗粟米粥,她就着一碟脆生生的咸菜,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梨花,半点郁色也无,仿佛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或者说,她早已放下。

      她倒是豁达,那他呢?

      叶淮生站在原地,周身的怒火突然涌了上来,拳头攥得梆紧。

      他看着她一口咸菜一口粥,把托盘里仅有的两份的食物吃完,甚至还打开食盒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似乎盘算着把他那份也吃掉,但最后良心发现,合上盖子,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意。

      区区咸菜和粥,就能吃得这么开心?

      不是尚书府的千金么?

      不是锦衣玉食么?

      怎么活得跟个乞丐一样?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簌簌梨花打着旋儿飘下来,有些许花瓣被吹落廊下,落在叶淮生的衣衫一角,带起一阵轻浅的梨花香。

      恍惚间,竟与多年前城隍庙后的满树梨花的味道重叠,让他想起幼时的一些往事。

      他生于乱葬岗,父母不详,自小便是孤儿,全副身家只有城隍庙里的一块破麻席,平日靠着捡拾路人的贡品勉强生活。

      每年冬天,他都瑟缩在城隍庙的墙角,担心自己活不到第二年的春天。

      或许他命不该绝,他挨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直到九岁那年,他生了场重病,昏迷得神智不清的时候,被连人带席丢到了城隍庙□□。

      四五个年纪比他大很多的少年,每人各拿一把铁锹,在梨树下一铲一铲挖着,扬言要把他活埋。

      他脑袋昏沉,意识模糊,连救命的话都喊不出,就这么任由着他们把他丢进挖好的深坑。

      春雨过后的泥土,黏湿中带着一股咸腥,直往他眼里鼻里嘴里钻,似乎还有蚯蚓在他脸上爬。

      随着泥土越埋越厚,他的胸腔被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抬手挣扎,却连手都被湿土裹住。

      他们离去后,绵密的春雨又落了下来。

      雨丝冰凉,砸在脸上,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他千疮百孔。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眼,望向灰蒙蒙的天,望着满树梨花簌簌落下,黏在他的脸上,像是有人流落的滚烫的泪滴。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一声温软祥和得仿佛来自天际的呼唤:

      “孩子,撑住。”

      原来,还有人会把他当小孩。

      这便是他与青姨和阮伯的初识。

      后来他们就收养了他,日子过得清苦而又简单,几乎顿顿都是稀粥和咸菜,但他也吃得香甜。

      就像,此时在梨花树下,正吃得有滋有味的她。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尾悄悄漫上一层湿意,却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再抬眼时,脸上半点波澜也无,片刻间便已恢复往日那般冷硬的模样。

      他拢了拢衣袖,缓步朝院中走去,朝梨树下的姜絮走去。

      还未走近,便被她察觉。

      姜絮尴尬地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推了推下粗瓷碗,解释道:

      “我没有一个人偷吃,我只是饿得慌了,喝点粥填下肚子。”

      说着,她又把食盒打开,微微倾斜,露出里面的酱牛肉和清蒸鱼,说道:

      “这些我都没有吃,怕侯爷嫌……”

      “弃”字还没有说出来,便被他打断:

      “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就站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她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她微微仰头,望见他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此时竟没了往日的戾气。

      他明明是质问的语气,可她却没有感受到他的怒意。

      “什么解释?”她问。

      “今日。”他指尖敲了敲石桌,发出轻声脆响,她的心脏也跟着砰砰轻跳,“为何到圣上面前污蔑我?”

      “我若解释,侯爷会信吗?”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神拷问他的内心。

      他似被烫到一般,移开了视线,右手背到身后,微微侧头,说道:

      “若是在理,自然相信。”

      “那我问侯爷,我们最开始的约定是什么?”姜絮问道。

      叶淮生垂眸,回道:

      “你若成功解封演武场,本侯便教你射箭之术。”

      “那演武场有没有正大光明解封?”姜絮又问,刻意把“正大光明”几个字咬得很重。

      叶淮生垂着的眼睫忽的一颤,似封尘已久的迷雾被人猛然戳透一般,嘴硬道:

      “那你也不该在圣上面前污蔑我。”

      “我何时污蔑你了?”姜絮反问,据理力争:“侯爷身负通敌叛国之罪,罪同谋逆,我状告侯爷谋逆,等同于往脏水上面泼脏水,用脏水换侯爷的演武场解封,侯爷不开心吗?”

      “而且……”姜絮顿了下,继续说道:

      “你不觉得圣上很好哄吗?”

      叶淮生眼里闪过一丝困惑,问道:

      “何出此言?”

      姜絮解释:

      “他们查了你半个月,都不能定你的罪。我入府不到一天,我哪里来什么揭发你的罪证?”

      叶淮生立在原地,沉默半晌,眼里的茫然逐渐变得清明,忽然瞳孔微微一缩,似是心里的郁结轰然贯通。

      若她直言求见圣上,圣上有前车之鉴,绝不会搭理她,她恐怕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

      但她直接告他谋逆,多疑的圣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必然会见她,到时候她再胡乱扯些逻辑不通的罪证敷衍,最终才道明她的来意。

      他心底忽然浮出一个念头:她竟有这般玲珑剔透的心思。

      这个念头如一粒风沙,穿过紧闭的城门,落入他心里那座覆满寒霜的孤城。

      他浸在一种莫名的情绪里面,久久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听到她的声音传来:

      “侯爷,现在该我问你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羽毛似的过他的心尖。

      他垂眸望向她,见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似揣着什么捉弄人的心思,顿时心里一阵忐忑,面上仍强装镇定,淡然道:

      “你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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