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惊海

51、怎样算爱一个人 想了解想关

　　蒋祎礼的项目最近很忙，正在赶工期，又是检查高峰期，一天忙下来，手机都没顾上看。

　　开远最近做的项目也比较赶时间，加上付收想要挤出一个完整的周末，一直忙到快末班车，他给蒋祎礼发信息：

　　「下班了没，我准备回家，你想吃什么吗？我去买。」

　　没有等多久，手机界面弹出来信息：「今天要加晚班，赶工期，可能要很晚，你别等我，先睡。」

　　付收看着聊天框，抿抿唇：「那你吃晚饭了没？」

　　「我吃了，你回家自己吃点吧，我先忙去了。」

　　「好。」

　　打开门的时候，屋内一片漆黑，他轻轻叹一口气，还是打开灯，从卧室洗漱完，走出来望一眼门口，打开电脑在客厅的沙发边坐下。

　　蒋祎礼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是亮着的，轻手轻脚地进门，他亲亲趴在电脑边的脑袋，晃晃付收，柔声说：“我回来了，去睡吧，我身上脏先去洗漱。”

　　付收努力睁开眼，模模糊糊地应他：「好。」

　　周五下午，蒋祎礼开车接付收下班。

　　他轻车熟路走进办公室，已经没有员工，只剩下付收的办公室飘荡着键盘打字的声响。

　　推开门对上付收抬眼望过来：“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他迅速地收拾完东西，笑着走到蒋祎礼面前：“走吧。”

　　“请走右侧车道，500米后右转……”

　　导航显示目的地离市区比较远，付收望着蒋祎礼的侧脸：“我们去哪？”

　　“我从前住的地方。”

　　村子郁郁葱葱一片绿，人烟很少，零星住着几户人家，显得有些荒凉寂寥。

　　车停在村口已经进不去，两个人下了车，蒋祎礼走在前面，四下望了望，长叹一口气，点一根烟。

　　他领着人走到一户房子跟前，从口袋拿了钥匙出来开门。

　　寂寥的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很普通的农村小平房，但是整齐干净，空气里都带着老木头的沉静的味道。

　　蒋祎礼看着客厅正中间挂着的两幅黑白相片，眯着眼吸一口烟吐出来：“我到十岁前都在这里跟我奶奶一起生活。”

　　付收怔怔地看过去，老人眉眼有些严肃。

　　“奶奶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刀子嘴豆腐心，对我要求很高，期盼很高，却在我妈面前总是心疼我。”他的眼里情绪不明，“只是小时候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没有人撑腰，总想要离开……”

　　“我记得有一次，我贪玩，放学去同学家玩，不记得时间，眼看天黑了，就想着住同学家，也没跟爷爷奶奶说，到了晚饭时间了，同学爸爸回家打听了一下情况，准备骑摩托车送我回去，说我爷爷奶奶肯定很着急，我当时心里还觉得他多管闲事，就是住一晚上不是什么大事，快到家的时候我才心里有些发怵，那是我第一次见奶奶发这么大的脾气，她领着我跪在大门口，拿着竹条发了狠一样抽。我后来从邻居嘴里才听到，老两口都急疯了，村子周边的同学家都找了，还沿途去学校的必经之路找。”

　　“老太太白天看着什么都不说，晚上跟爷爷絮絮叨叨说‘幸好那同学把孩子送回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人，孩子从小就跟着我们，吃了这么多苦，要是真丢了我真没办法跟他爸妈交代……’转头又嘱咐我爷爷，上下学接送，半夜还要偷偷起来看我身上有没有被打得太狠出血，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

　　“但那个时候我只要面子，只想着奶奶让自己跪在门口丢了脸，心里怄着气，只想着要是爸爸妈妈在，肯定不会这样。”

　　付收看着蒋祎礼的背影，脊背有些弯，黑色的风衣衬得整个人有些单薄，满屋的孤寂笼罩了两个人。

　　“其实小孩子哪里懂那些，不过是外人一直告诉你，你爹不疼娘不爱，时间久了，自己也信了，总觉得天底下自己就是最委屈最可怜的那一个，总觉得父母就是应该很爱很爱自己的……呵。”他吐一口烟，指尖的烟，慢慢渗透出丝丝缕缕的温暖穿到皮肤上，“还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蒋祎礼把烟随手掐灭，往屋里走去，脚步经过卧室的时候，蒋祎礼顿住：“有一回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躺在床上，扒着床边就吐，奶奶急得不行，叫爷爷去邻居家找人帮忙，我模模糊糊的意识不清，嘴里胡乱喊着爸爸妈妈，我听见奶奶给爸妈打电话过去，没说两句那边就挂了，奶奶气得直骂人，我挂了一晚上水，奶奶陪了一晚上，早上还是叫爷爷给我送到学校去，中午又让爷爷来接我去医院继续挂水。”

　　他笑了一下看看付收：“那个时候我就想，奶奶怎么这么狠心，我都烧得这么严重了，休息一天都不行。”

　　两个人慢慢走出房子，后院的荒草长得很高，厨房的木头上布满绿色的青苔。

　　“我小时候很瘦很瘦，村子里的人都经常打趣我，说我奶虐待我不给我饭吃，但我其实饭量很大，放学回家我就饿了，下午吃饱了晚上就不怎么吃饭，有次奶奶急了，随手就拿了竹条抽我，冲我喊‘天天不吃饭怪不得身体这么差，怪不得走外面去人家说我不给你饭吃！回头叫你爸妈给你接走！谁爱管谁管，我是管不了你了！’”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买了各种补品营养品塞给我吃。”

　　手上快燃尽的烟蒂烫了一下手指，蒋祎礼反应过来，掐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轻叹一口气。

　　老太太勤俭节约了大半辈子，也就在自己身上大方过，可惜小时候的自己并不珍惜，那些营养品很多都被自己偷偷倒掉喂了河里的鱼。

　　付收走过去，手指扣住蒋祎礼那只刚刚被烫了一下的手，握住：“后来你被叔叔阿姨接走了吗？”

　　他像是苦笑了一下：“是啊，后来终于等到我爸妈回老家接我去省城读书，爷爷奶奶却怎么都不愿意去，走的那天，奶奶要求全家一起拍个全家福，还特地把我哥也接回家，我印象特别深，那天我特别高兴，照片上笑得最开心的就是我，真是没心没肺。”

　　蒋祎礼打开那间爷爷奶奶的卧室，抽屉的第一格里放着的就是那张全家福，小孩满眼都是高兴，眼睛闪闪亮亮，付收擦干净照片，指腹拂过小孩的脸。

　　老人脸上也有笑容，淡淡的，旁边年纪大一点的男孩，冷漠疏离，跟家里的人都有些距离，格格不入。

　　“你跟你哥差多少岁？”

　　“十岁，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蒋祎礼看着全家福，有些讽刺，这样的一家四口，看着整整齐齐的，其实各怀鬼胎，而自己那个时候还一直很努力地想要融入。

　　“我其实一直觉得我在家里像个外人，第一次踏进家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没有什么温馨的欢迎，甚至我刚到家他们就忙着应酬去了，紧接着就是转学，考试，上学放学，家里永远只有一个保姆阿姨。”

　　“学校的成绩单下来一张，我就多一门补习课，然后我就明白我做错了，他们从不打我，甚至都没空骂我，但就是让我意识到我做错了，我的成绩一点一点越来越好，见爸妈的次数就多起来，可能也不多，但那个时候，我也不太在乎了。”

　　那么多日日夜夜的自卑和怯懦，在雷雨天和哭声一起被揉碎了掰开了，一点一点被刻进灵魂里，面上装得再好看，一到那间房子里那个家里，就像病症显现一样缠住自己。

　　蒋祎礼站在车边，天色暗下来，灰蒙蒙一片，连着灰扑扑的老房子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被爸妈接走后，刚开始我每个礼拜都回来，后来是每个月，然后是一年才来一次，每次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我的话越来越少，她呢什么也不敢说。最初我是死要面子，生怕奶奶看出来我其实有些后悔跟爸妈回去，又怕她不让我回来，时间久了，一开始没说的，就更加张不开口了。”

　　蒋祎礼笑了一声，打开车门，眼神越过付收，长长地望着那座灰扑扑的房子。

　　“临了到最后，我决定好放弃了，她也听不见了。”

　　返程的路是付收开的，蒋祎礼没有说话，也没有睡觉，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付收不太想说，也怕说错什么，让他更难过，车里很安静，除了手机时不时震动有消息进来，没有其他声音。

　　一路绿灯，回家几乎节省了半个小时，付收停好车，车灯熄灭，一片寂静，蒋祎礼在黑暗中开口：“小收，我不知道怎么样才算爱一个人，我敢确定的，就是对你好，我想了解你，想关心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怎么样才能让你信我。”

　　付收偏过头望着他的方向，嘴无意识地张了张，他这样坦诚，这样毫无保留地把所有事情摊开在自己面前，他不敢承诺，不敢开口。

　　漆黑一片里，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车门打开，蒋祎礼下了车，付收呆呆地坐在那里，身体里的温度好像跟着车门带起来的风抽离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这边的车门被打开，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拽住放进口袋，带他下车：“我知道这很难，但是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会逼你，但我不想放开你的手，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