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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二 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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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晨钟响过第三遍,我坐在窗边,笔尖悬在脉案上,却迟迟未落。
不是无症可辨,而是心神不宁。这种空洞感,始于七日之前。
那日我从一场短暂的昏沉中醒来,仿佛大梦初离,周身无恙,脉象平稳,唯独心底缺了一块。不痛不痒,只是空。像药柜里某个熟悉的抽屉被悄然清空,外表一切如常,唯有伸手去取时,才惊觉抓了个空。
“林师兄。”花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和柔顺,“今日该去后山采石斛了。”
我搁下笔。又到了该进山采药的日子。
山路依旧。花影在后,我行在她身前三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沿途——这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观察草木长势,记认路径特征。
行至青石桥,花影照例蹲下采集石斛。我如往常般靠向那棵老歪脖松,就在指尖触及粗糙树皮的瞬间,触感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异常。
那不是经年风雨磨出的圆润,而是一道崭新的、边缘锐利的刻痕。
我垂眸细看。一个箭头,深深刻入木质,指向东方。
心脏猛地一缩。
这绝非顽童嬉戏或山民标记。刻痕精准、简洁,带着一种我极其熟悉的、属于医者或弈者的冷静笔触。
更重要的是——我清晰地记得,七日之前,此地绝无此痕。
“林师兄?”花影采完药,起身唤我。
“嗯。”我应道,目光却循着箭头所指望去——那片寻常的山壁,爬满青藤。
待花影转身前行,我快步走到山壁前,拨开藤蔓。
岩壁上,有一道显然是新近用尖锐石块划出的图案:一卷摊开的书卷。那形态,与我从不离身的百草卷,一般无二。
回到房间,阖上门扉。
我立刻从腰间取下百草卷,就着窗外天光,指尖一寸寸抚过卷身。卷首处,用篆体刻着四字铭文“秋江白鹭”。
在“江”字最后一横的下方,我摸到了一道绝不该存在的凹陷。
一道短横。笔直,精准,深度均匀,绝非磨损或刮擦。是刻意的,而且,刻上去绝不会超过十日。
一道横线。一个“一”字。
谁能在我不离身的武器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下痕迹?
一个冰冷且唯一的答案浮上心头:留下这痕迹的人,深知我必定会发现,且唯有我能看懂。因为那人,或许就是我自己。
我握紧百草卷,卷首传来坚实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暮色渐沉,药香依旧,可我脚下看似坚实的日常,已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二)
依旧是那条采药路,山涧边。花影俯身掬水时,我倚靠的青石板上,触感传来异样。
不是苔藓的湿滑,是石屑粗砺的刮擦感。
我侧目,看见简练的刻痕:一个圆圈,一个方块。围棋,黑子与白子。
当夜,书房只余一盏孤灯。
我取出了那卷《烂柯遗谱》。指腹摩挲过封皮,在划过书脊中段时,停顿了。
第一百七十页附近,书页的厚度有微不可察的增厚与绵软。这不是陈年受潮,而是近期频繁翻阅留下的、纸张纤维被体温与湿气反复浸润后的驯服感。
有人,在我不察之时,反复打开过这一页。
我直接翻到那里。
灯光照亮那局名为“欲挽天倾”的残局。而在“挽”字之畔,一行与我字迹别无二致、却透着不同力道的墨批,静静附在一旁:
“天倾不可逆,然挽势可留痕。”
“挽”字的右下角,一点朱砂,艳如凝血,旁书小字:二。
第二。
胸腔深处,那自七日以来便盘踞不去的空洞,骤然被某种更为沉重、更为尖锐的东西楔入。不是痛,是一种冰冷的、被精准命中的了然。
他,或者说,某个时刻的“我”,在借这局死棋说:曾有一场倾覆,有人试图挽回。而挽回本身,即是需要被寻回的痕迹。
我将棋谱缓缓合拢,灯花“噼啪”一爆。
夜还很长。而冰面下的裂痕,正在无声蔓延。
(三)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坐到夜深。
烛火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来回晃动。我看着摊在面前的线索——百草卷上的“一”,棋谱上的“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两个标记。都在采药必经之路上。都在我惯常停驻、目光自然会落到的位置。都是极简的图形,直指我绝不会错过的、只属于我的私密之物。
这不是偶发的事件,也绝非他人的恶作剧。
这是布局。
一个精心设计、环环相扣的局。布局者洞悉我所有的习惯:行走的路线,停留的地点,视线的落点,甚至……我内心那份对“异常”近乎偏执的探究。
寒意顺着脊背缓慢爬上。
能如此了解我的,只有我自己。
如果是“我”布下了这个局,那么规律已然显现。一、二之后,必有三。这不是猜测,是那个“我”必然会遵循的内在秩序与逻辑,是他留给我,也是留给“我们”的、不容置疑的路径。
(四)
翌日清晨,我独自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山路。
步伐比往日更慢,目光如篦子般扫过石径两侧的每一寸岩壁、树皮、苔痕。阳光透过林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在石径第三个拐角,那片常年被藤蔓半遮的灰白色崖壁上,我找到了。
一本合上的书的刻痕,线条简练。书封之上,清晰地刻着一个徽记——那是无方心法独有的标记,由三道交错弧线与一点组成,象征药理生克、顺逆由心。这徽记,天下间只会印在一本书的封皮上。
我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那冰冷而独特的刻痕。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沉甸甸的确认。那个“我”,连我发现前两处标记后必然会主动来寻、并一定能在预判的位置找到这唯一的指向,都算准了。
转身,我径直走向书房。
《无方药诀》静立在书架顶层,覆着一层均匀的薄灰。暗青色的封皮上,那道由三道弧线与一点组成的徽记,与崖壁刻痕如出一辙。无方之术我已臻化境,此书于我,早已是无需翻阅的旧典。
然而,就在将它取下的瞬间,指尖传来的触感便告知了异常——顶部的灰尘被蹭出一道新鲜的、狭窄的擦痕,与两旁书册厚重的积灰泾渭分明。有人近期动过它,且有意还原,却抹不去这细微的踪迹。
我翻开厚重的封皮。
书页在掌心沙沙作响,几乎无需我指引,便自然而然地停顿在某一页。
有人在此处,用力地折下了一个页角。
折痕深刻、干脆,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引导意味,牢牢锁定了第十六页。
这一页,记载着“含锋破月”的招式要诀。字句我早已倒背如流。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墨字,落在“月”字上。
在最后一笔的收势处,一点朱砂,红得刺眼,如同凝结的血珠,突兀地钉在陈旧的纸页间。旁边,是一个崭新的、墨迹清晰的小字:三。
一,二,三。
百草卷,残局谱,无方诀。
江、挽、月。
(五)
我站在原地,书页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与胸腔里那无声绞紧的惊涛形成对峙。
一个名字,就这样从逻辑的残骸中浮起。
没有记忆佐证,没有情感依托。只有三个字,如同三枚严丝合扣的榫卯,在某个被预设好的时刻,“咔哒”一声,嵌合了。
我扶着药柜边缘,指尖陷入木纹。
药房里常年萦绕的安神香忽然变得滞重刺鼻,窗棂透进的天光白得晃眼。周遭一切声音潮水般退去,只余那个名字,在空寂的颅腔内反复撞响:
江挽月。
江挽月。
是谁?
我转身,开始系统性地翻查。
所有我经手的脉案按年月归档,条理清晰。我检索了最近三年的所有记录——没有这个名字。
一次也没有。
就在我指尖划过最底层抽屉的角落时,触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成册的案卷,而是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薄册,下面还压着几本边缘磨损、书脊松散的线装书。
纸页泛黄,边缘脆硬。但包裹的方式……带着一种过于郑重的、近乎密封的意味。
我解开细绳,展开薄册。
病患姓名处,是空的。不,不是没写,是被人用极锋利的刃器,仔细地刮去了,只留下一片颜色稍浅、触感略凹的空白。
我翻开。
字迹确是我的。可记录的内容,却让我指尖发凉。
脉象平稳从容,寸关尺三部有神,气血充盈流转如常……每一次诊录,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康健无恙,毫无病征。
然而,在每一次“平”“安”“和”的判语旁,在行距的空白处,我的批注却泄露了天机。墨迹从最初的冷静分析,渐次变得急促、潦草,力透纸背:
“脉象如此,症结何在?”
“诸法用尽,竟无计可施?”
“吾之所学……何用?”
最后几页,字迹近乎狂乱,只剩下反复的诘问与大片无意义的划痕。一个医者面对“健康”的消亡,所有学识与经验皆成虚妄的崩溃,无声地漫透纸背。
脉案之下,是几本我绝不会、也不该收藏的书。《幽明录》、《离魂纪异》、《续命杂纂》……书脊破损,页脚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最初的批注,冷静而疏离,甚至带着惯有的审视与讥诮:“怪力乱神,荒诞不经。”“穿凿附会,不值一哂。”
然而,随着书页翻动,批注的颜色渐深,字迹渐乱。质疑变成了追问,追问化作了勾画与推算。
“若魂可离体,七日为限?”“此法凶险,然……或可一试?”“阵图此处似有缺漏,当以朱砂、无根水佐之……”
字句间,理智的堤坝在逐渐溃退,一种近乎偏执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疯狂,透过纸背弥漫开来。那个笃信医理、鄙弃虚妄的我,正在一页页地,坠入自己曾经最不屑的深渊。
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是凌乱不堪的大片墨迹。像是笔锋在此停顿了太久,墨水饱胀地滴落,晕开,又被仓促抹去,只留下一团污浊的混乱。在那片狼藉的中央,有几行字挣扎着显露出来,笔画断续,仿佛书写之人已耗尽了所有力气:
“穷尽……毕生所学……难留……”
后面的话,被一大片深褐色的、干涸的晕染彻底吞噬,再也辨不分明。
唯有断句之前,一个相对清晰的单字,孤零零地立于泪渍边缘——
卿。
我的呼吸滞住了。
目光凝固在那个字上,很久,很久。所有的线索、悖论、疯狂与绝望,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个简单而沉重的字眼轰然贯通。
我曾以“卿”相称一人。
曾为她,背弃毕生笃信之理,沉沦于荒诞玄说,只为求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而我,竟将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六)
指尖冰冷,我翻过这沉重的一页。
一张折叠的棋谱,滑落出来。
纸张微黄,墨线却清晰如昨。顶端,是我自己的字迹,工整地写着四个字:
七日离魂。
棋谱边缘,一行朱砂小字,颜色暗沉如血:
“此局无解。然天地之间,岂有真绝途?若心有不甘,可于星陨之位,以心血为引,得归途之数。”
我回到书房,摊开那张“七日离魂”的棋谱。
灯光下,我执黑白二子,在棋盘上一一复现。棋路从一开始便是绝杀之局,白子看似有生机,实则每一步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推向深渊。我越算,心越沉。
第七手。白子落下,看似抢占要点,实则自此之后,所有活路尽数断绝。我执子推演了十余种变化,无论怎么走,白棋都逃不出十步。十步之后,便是全军覆没。
十死无生。
我盯着那枚象征她最后一步的白子,指节捏得发白。棋谱的边角,那行早先未曾细究的批注,此刻灼灼刺眼:
『此局无解。然天地之间,岂有真绝途?若心有不甘,可于星陨之位,以心血为引,得归途之数。』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然。既是我的局,便由我来破。
我执起一枚白子,依着棋谱,也依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在棋盘上复现那条绝望之路。每一步白子落下,都像是在重历她最后的七日——看似有选择,实则步步被逼入绝境。这不是对弈,这是一场早已写定的、单向的奔赴。
第七手。星陨之位。
白子落下,全局气绝。十死无生。
我看着这终局,忽然明白了这棋谱为何名为“七日离魂”。这白子走过的七步,便是她离魂消散的七步。棋局演绎的,是她的“死路”。
那么,批注中“若心有不甘”的,是谁的“不甘”?是我。
这棋局,不仅是记录她的绝路,更是留给我的、唯一能与她产生关联的“仪式”。她的路已走完,棋局已终。我能做的,不是在对弈中赢她,甚至不是去改变这已定的结局。
而是,在她消失的地方,留下我的痕迹。
(七)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铮然咬合,构成一座严丝合缝的逻辑之塔,轰然运转:
我遗忘了一段过往,与一个人。
那人的名字叫,江挽月。
我曾以“卿”唤她,视她如生命至重。
我曾穷尽毕生所学,翻遍医经毒典,甚至不惜坠入曾嗤之以鼻的怪诞玄说,只为在绝境中为她觅得一线生机。
而她,以魂为契,窃来七日浮光。
七日之中,她始终伴我身侧。故而天道将我整段的记忆篡改替换。
我在真相未泯前,已然窥破玄机,开始布局。
在百草卷上刻下“江”,在棋谱上写下“挽”,在无方典籍上标注“月”。我将线索拆解,融入我毕生最精通的三种所学之中,分散藏匿,并留下只有我自己才会注意的标记。
因为我算准了——算准了失忆后的我,仍会陪花影走那条固定的采药路。算准了我会在那几个固定的位置停留。算准了我一定会注意到那些“异常”。
我甚至算准了,当这三个字组合成“江挽月”时,我会去找那卷脉案,会发现那些与我格格不入的志怪书,会循着棋谱的指引来到这里,会破解这局“七日离魂”。
过去的我,以天地为枰,以光阴为子,以她为注,为未来的我,布下了这一场跨越遗忘的绝命之局。
(八)
所有的推理在此汇聚,指向最后一个问题:过去那个“我”,将最终的答案与证物,藏于何处?
我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棋枰上的“七日离魂局”。
“以心血为引”。
我取出了随身的银针。没有犹豫,针尖刺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饱满而沉重。
我抬起手,将血珠对准棋盘上那个名为“星陨”的交叉点——四之四,她最后一子落下,也是她存在消失的坐标。
血珠坠落,在木纹上溅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紧接着,奇异的变化发生了。那摊血迹并未静止,而是如同被木质深处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沿着两条极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浅痕沟壑蔓延开来。
血迹勾勒出的,是两个清晰的字迹:
“三五”
字迹只显现了短短一瞬,随着血液渗透干涸,便渐渐隐去,棋盘恢复如常,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褐痕。
我瞬间明白了。这棋盘木质紧密,寻常笔墨难以留存。过去的我,定是用极锋利的刀刃,在此处提前刻下了这浅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唯有液体,尤其是血液这种易于吸附且色泽鲜明的液体,才能短暂地填满那些微观的刻痕,使其显现。
“三五”。
这不是药柜的坐标。这是我的书房,书架。
我默念着,目光投向书架。第三排,第五本。
指尖触及书脊,是那本《无方——从入门到精通》。
这书名起得实在草率,像极了坊间那些唬人的杂书。可当年不知哪位同门将它混入我的藏书,我偶然翻看,却发现内里关于无方心法变招的论述别出机杼,虽偶有荒诞之处,却常能予人启发。只是它毕竟与正统药理大相径庭,我便只将它随手塞在架角——权当是个提醒,这世上解法,或许不止一条。
只是……这手感不对。
我将它抽了出来。入手的感觉,轻飘得异样,仿佛被悄然抽走了大半筋骨。
我仔细打量。深蓝色的书封,烫金的字,一切如常。但当我掀开封面,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纸页——厚重的书芯中央,被精准地挖出了一个方正的凹槽,边缘切割得光滑而整齐,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这依旧是一本书,却也是一具被精心改造过的容器。
而在这深深的凹槽之中,静静地躺着三枚棋子。
一枚赤红如鸡血,一枚深蓝如青金石,一枚素白如羊脂玉。触手冰凉温润,底部皆嵌有极细的磁石。
我合拢掌心,棋子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口。模糊的记忆骤然浮现:这张棋盘,是我早年亲手所制。当时沉迷机关巧术,似乎……在内部暗藏了一道“七星锁”。需以特定磁石棋子,按北斗方位落子,方能触发机括,开启隐秘。
我竟忘了。忘得如此彻底。
更未想到,过去的我,会将开启这机关的“钥匙”,藏在一个看似戏谑的“空壳”里。
没有犹豫,我捏起那枚赤红棋子,依据棋局终形与方位感应,将其稳稳落在棋盘“天枢”星位。
“嗒。”轻微的吸附感传来,棋子定住。
第二枚深蓝棋子,落入“天璇”位。
第三枚素白棋子,轻触“天玑”位。
就在第三枚棋子落定的刹那——
“咔。”
一声极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机括弹动声,自厚重的棋盘内部传来,沉闷而确定。
紧接着,平滑如镜的棋盘表面,就在我眼前,沿着一条隐蔽至极的拼接线,无声地朝两侧滑开一道约两指宽的、笔直的缝隙。
(九)
缝隙之下,并非空洞。一方紫檀长匣,静静地嵌在棋盘腹心的暗格中,表面打磨得幽暗光滑,倒映着顶上摇曳的烛火,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终于等到了开启它的眸光。
匣盖开启时,有极淡的、混合了陈年墨香与某种枯萎花草的气息逸散出来。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束用褪色红绳仔细缠系的发丝。一束是我的,另一束颜色稍浅,细软些,此刻正静静交缠在一起,在从石窗漏进的微光下,泛着一种了无生气的、黯淡的光泽。
结发。
其下,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我取出信纸,展开。纸是药宗特制的桑皮纸,韧而薄。字迹确凿是我的,可那笔锋间的力道,却透着一股陌生的、近乎痉挛的执拗,每一笔的收势都带着刀锋般的决绝,仿佛要将最后的心魂也摁进纸里:
“若你见字,我已非我。”
“然我毕生所学,皆用于此局:于天道抹杀处留痕,于规则铁律中藏私。”
“灵素卷藏江,残局谱隐挽,无方诀锁月。此三钥,分置三处,唯你能解。”
“因我知,纵使魂魄重塑、记忆尽洗,林渐苏仍是林渐苏——那个见错必究、逢局必破的弈者。”
“故设此局,以天地为枰,以光阴为子,邀未来的我,对弈一局。”
“赌注是:她。”
“若你循迹解谜,终得见此信——”
“则此局,胜。”
“则我虽死犹生,虽忘犹记。”
“则这茫茫天地,浩浩光阴,皆是我为她写下的——”
“情书一封。”
信,到此为止。
我捏着信纸的边缘,很稳。可视野却开始不受控地模糊、晃动,纸上的墨迹融成一片动荡的深潭。胸腔里那片被逻辑暂时填满的空洞,此刻正被某种更庞大、更具体、也更无情的东西疯狂灌入、撑开、碾轧。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哑的、近乎嗤笑的嗬气。
“好手段。”声音干涩得像沙石摩擦,在空寂的书房里荡开微弱的回响,“真是……好一局棋。”
我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步步为营,用理性凿穿了遗忘的铜墙铁壁。
可我也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我赢回了一个名字,几缕残痕,一座用密码砌成的冰冷墓碑。却永远地输掉了碑下埋葬的、有血有肉的全部过往。
双膝一软,我重重跪倒在冰冷的书案前。额头抵上坚硬冰凉的纹理,那触感尖锐地刺入皮肤。最初只是肩背无法抑制的颤抖,随后,某种断裂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迸出,化为断续的、破碎的哽咽,最终再也无法压制,变成失声的嚎啕。
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弄丢了唯一珍宝的孩子,除了用尽力气嘶喊,不知还能如何面对这铺天盖地、却无迹可寻的失去。
为那个我再也拼凑不出容颜的女子。
为那个机关算尽、却连拥抱的温暖都要预先抵押出去的自己。
(十)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息,只余下空洞的抽噎。书房重归死寂,唯有窗外月色愈发明亮,清辉如冷水,泼洒在眼前的地面上,照亮了那束被我无意识攥在手中的结发。
我抬起头,眼眶灼痛,视线却异常清晰。
月光流淌在发丝上,那黯淡的微光,此刻看来,竟像极了某种沉默的、亘古的见证。
我松开紧握的拳,任由信纸飘落。对着那片虚空,对着月光,也对着掌心那缕微凉的缠绕,用尽此刻仅存的、全部的气力,将那个被逻辑确证的名字,轻轻捧出唇齿:
“你叫……”
“江挽月。”
声音嘶哑,低微,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的……结发之妻。
我低头,看向掌心的躺着那缕系着红绳的结发。
没有犹豫,我用右手拈起绳结,绕过左手手腕。红绳微凉,触感清晰。接着,我极其缓慢、又无比用力地,拉紧两端,打了一个死结。
绳结嵌入皮肤的瞬间,带来一丝细微的疼。这很好。我需要这种确凿的、属于此刻的感知。
这不是信物,不是念想。
这是婚书。是天地不存、规则抹消之下,我林渐苏以血肉为印,为她一人补上的婚书。
也是碑文。是乾坤颠倒、记忆成灰之后,唯一能证明她曾为我妻的、刻入魂魄的碑文。
从今往后,林渐苏的命途之上,将永远镌刻着这个由他自己亲手推导、并亲手缚于腕间的墓志铭。而曾有一个女子,在这被规则彻底擦拭的世间,于此地,于此身,于此心,获得了她永不磨灭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