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梦见幼时 李莲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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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迷雾一般的梦里，他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泛着冷光。
他伸手去推，触手可及的却是刺骨的冰冷。
“有人吗？快开门，快开门……”
梦里没有声音。
他用尽力气拍打，手掌砸在朱红门板上，却像砸进一团棉花，没有回响，没有疼痛，只有令人发疯的寂静。
门忽然开了。
门后是一座荒芜的宫殿，院子里野草齐腰，石阶上爬满青苔，廊下的灯笼旧得发白，像吊死鬼的舌头。
一个孩子蹲在石阶上。
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不合身的衣裳，瘦得下巴尖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地上搬家的蚂蚁。
李莲生想走近些，脚却像生了根。
那孩子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是他自己。
“你又来了。”小小的李莲生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小的他低下头，继续拨弄蚂蚁。
那些蚂蚁正费力搬弄一只死去的飞蛾，忙忙碌碌，不知疲倦。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蚂蚁吗？”他问，不等回答，他就自己先答了，“因为他们不会走，不管我什么时候来看，它们都在。”
“不像送饭的人。”
午膳的时间早就过了。
小小的李莲生抬起头，望向膳房的方向，那里门窗紧闭，门上的铁链生了锈。
这座宫殿大概只有他一个主子，还不受宠，宫人们都不把他当回事，连个专门给他做饭的厨子都没有。
“有时候他们忘了，有时候他们记得，但是懒得走这么远，有时候来了，饭是馊的，菜里还有虫子。”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蚂蚁，又抬头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
“我不怪他们，这里太偏了，走一趟要很久，而且父皇不喜欢我，他们都知道的。”
梦里的李莲生终于能动了。
他走过去，在小小的自己身边蹲下，想摸摸他的头。
手却穿过去了。
小小的他没有察觉，只是专注地看着蚂蚁。
“昨天送饭的嬷嬷来了，”小小的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点难得的活泼，“她摔了一跤，食盒打翻了，粥洒了一地，她骂我，说都是因为我晦气，害她倒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她打了我三下，然后走了，没留饭。”
梦里的李莲生忽然哭了。
泪水无声滑落，他看见那个孩子摘了墙角的野果子吃，酸得直吐舌头。
再后来，甚至看见他蚂蚁也吃。
他想说什么，那孩子什么都听不见，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蚂蚁说话。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残破的玉，玉被匠人雕成莲花的模样。
“我怕有一天，突然发现不记得母亲的样子。”
他把玉攥在掌心，贴在胸口。
“然后我只剩我自己了。”
场景骤然破裂。
李莲生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竹顶，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融融的。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发疼，眼角有泪水滑落，顺着脸颊淌进鬓发里。
他还是不知道他是谁，可似乎那个梦里，大家都不喜欢他。
是梦吗？
是梦吧。
“醒了？”
一道清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李莲生转过头，看见白兰若坐在床边的竹凳上，手里还端着一碗正在冒热气的粥。
不知道她在这里坐了多久。
李莲生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白兰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粥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又从袖中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粗布帕子，递给他。
“擦擦。”
凡人寿命短暂，情感却丰富，所以泪水也比妖精多。
李莲生接过帕子，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低下头，用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白兰若把碗往前推了推，“先吃吧，要凉了。”
李莲生低头看着那碗粥，熬得浓稠的白粥，旁边还配着腌萝卜和酱黄豆。
都是极寻常的东西。
可他盯着那碗粥，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怎么了？”白兰若问。
李莲生摇摇头，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梦中那个饿得啃酸野果和蚂蚁的孩子，那孩子从来没有吃过这样一碗粥，热气腾腾的，有人特意为他熬的。
“白姑娘，谢谢你。”李莲生说得认真。
白兰若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谢我，就快点把病养好。”
李莲生低头继续喝粥，心想她果然是惦记着以身相许的事。
瞧她的模样，也算适婚女子，八成是家里人催得紧，所以才这般恨嫁。
白兰若顿了顿，又说，“今日要给你换药，等会我去烧水，你得泡个药浴。”
“药浴？”
白兰若站起身，拿起药篓，“你身上的伤不全是这次弄的，也有一些是以前的旧伤。”
李莲生沉默不语。
他也不知道那些旧伤怎么来的。
白兰若推门出去，留下他一个人对着那碗粥发呆。
药浴的汤药煮了一个多时辰。
白兰若把从山上带来的药材按照新研究出来的方子配好，倒进浴桶里，又添了几大桶热水。
热水蒸腾而起，整间净房都弥漫着苦味。
“可以了。”她推开门，对等在屋外的李莲生说，“进去泡着，水凉之前出来。”
李莲生点点头，往净房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有些犹豫地看她。
白兰若挑眉，“怎么？”
这可是她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药浴，就算不能泡一次就全好了，但也能起到强身健体的效果。
“没、没什么。”李莲生垂下眼，耳根子微微发红。
白兰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催他，“快去，水凉了药效就差了。”
李莲生这才推门进去。
白兰若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莲生身上有几处伤在后背，他自己够不到，得有人帮他敷药。
她犹豫一瞬。
凡人说男女有别，可他是病人，她是大夫，大夫给病人治病，天经地义吧。
而且那些伤不好好处理，日后落下病根，麻烦的还是她。
她正想着，净房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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