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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荀陆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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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一层湿透的薄纱,裹着鎏金校徽上的露水缓缓流动。
“让开!要炸了!”
少年清亮的喊声撞碎寂静,一道身影从台阶飞掠而下——凌乱的金发在雾中划出耀眼的弧线,黑色飞行夹克敞着领口,锁骨处的银链随着奔跑疯狂晃动。
怀里的金属箱迸出刺目火星,燎焦了袖口的铆钉装饰,耳骨上的黑曜石耳钉反射冷光,与身后炸开的火花交相辉映。
陆时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信了论坛上那个《机械核改装指南》。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组装的实验装置,此刻像头失控的野兽在他怀里咆哮。汗水滑过眉骨处的创可贴,他踉跄着冲过喷泉池,金属箱上的红光倒计时已跳至【00:07】。
他冲向喷泉池的方向,试图把东西扔进水里,但脚下猛地一滑——
就在身体失衡、眼看要抱着炸弹摔在坚硬石板上的瞬间,地面突然无声滑开一块方形盖板。
嗤——!
一道半透明的乳白色气垫从地下急速弹出、膨胀,精准地在他坠落轨迹下方展开,形成一个柔软而有韧性的倾斜缓冲面。
陆时屹连人带箱子砸进气垫,预想中的撞击剧痛没有传来,只有一阵扎实的缓冲和轻微的眩晕。爆炸的轰鸣在下一秒被气垫和地面同时升起的透明屏障闷在了里面,大部分冲击力和火光被导入了地下,只有一声低沉的闷响和四散的白雾。
他躺在微微起伏的气垫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下意识地投向气垫弹出的方向。
银白色的长发仿佛淬入了极淡的月华与霜雪,在雾气将散未散的氤氲里,流淌着一种非人间的光泽。
雾丝缠绕过他笔挺的黑色大衣下摆,又悄然散开。
皮鞋踏过湿润青石的声响规律而清晰。
两个抱着书本、被那声闷响惊动的学生从小径拐出,瞬间像被按下了静止键。脸上的惊疑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极度敬畏与压抑兴奋的神情取代,几乎是本能地停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
“荀教授早!”
“教授好!”
“早上好。”荀珩舟朝他们轻微地颔首。
两名学生一边快步离开,一边压低声音兴奋地交谈,话语碎片随风飘来。
“……那就是荀教授?真人比全息影像还……”
“……听说他这周刚在《神经拓扑》上发了新论文,又推翻了一个旧模型……”
“……何止,我学长说……”
声音远去了。
陆时屹躺在气垫上,听清了每一个字。他撑起身体,看向那个已走到气垫边、正垂眸盯着滚落在一旁、已彻底焦黑变形的金属残骸的男人。
荀教授。荀珩舟。
那个名字,连同那些光环般的标签——“二十岁博士毕业”、“最年轻的科学家”——以前只是新闻和学术周刊上遥远而模糊的符号。此刻,却和眼前这个向他一步步走来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男人停在了气垫边,目光落点并非陆时屹,而是滚落在一旁、兀自散发着焦糊热气的、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
目光极其自然地掠过陆时屹凌乱的金发、沾着黑灰的脸颊,最终,不着痕迹地扫过他后颈发际线下——一道极淡的、类圆形灼痕。
视线缓缓上移。
世界的声音彻底褪去。
陆时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渺小,狼狈,凝固。
“有没有头晕,或者恶心?”被冰雪浸透过的丝绸般的质感,清冽,平稳,穿透了陆时屹耳中残余的嗡鸣。
陆时屹摇了摇头,从气垫上滑下来,站直。他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那个谢谢您荀教授……”
“嗯,没事就好。”他拿出一支铂金钢笔,笔尖点了点那焦黑的残骸,一块变形的外壳应声脱落,露出内部烧熔的复杂结构。
“开放式能源核,参考了上周PRE峰会的展示品,但改进了传导接口,试图用最小体积实现最大瞬时功率。”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融化的线路。
“思路很大胆。但你在电磁屏蔽上用了单层刚性石墨烯薄膜,能量泄漏,回路过载。”荀珩舟的指尖在空中虚点。
“失败不是意外,是必然。你的计算里,缺了环境变量模块。”
陆时屹感到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盲点都被点明的震撼。
他张了张嘴,所有关于失败的、关于狼狈的情绪,被这精准到冷酷的技术剖析冲刷得一干二净。
“……如果能实时监测基底形变,动态调整能量输出呢?”他声音有些干涩,思路却异常清晰活跃起来。
“那需要感知器和反馈系统的协同,复杂度会提升一个数量级。但,是可行的方向之一。”荀珩舟收起钢笔,目光终于正式落在陆时屹脸上。
“把你的原始设计图、所有迭代计算稿,下午三点带到B栋703。”
“……好。”陆时屹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攥紧了手指。
荀珩舟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只有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和地面上正在缓慢收缩回地下的气垫,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穿过连接实验楼的玻璃廊桥时,此刻水汽正在钢化玻璃窗上复刻当年的火痕。
在那冲天的烈焰里,荀珩舟看见十八岁的自己跪在孤儿院焦黑的废墟前,大衣下摆沾着妹妹的血。那些血迹印刻在视网膜上,顽固得像一串无法破译的密码。
“姐姐,我一点都不疼。”妹妹仰起脸,火焰在她瞳孔里跳着怪诞的华尔兹。她的手指正一寸寸碳化,却固执地护着胸前的铁皮盒。
盒子上生出锈迹,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姐姐...…”稚嫩的童声响起,现实与虚幻的重量同时挤压视网膜,铂金钢笔滑落在地,在地面擦出永生难忘的痕迹。
七点到达实验室时,里面已经有了些人气。穿着白大褂的研究生们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或在无菌操作台前忙碌。
荀珩舟的身影出现时,原本低低的讨论声瞬间安静下来,随即是几声带着敬意的“荀教授早”。
“早。”荀珩舟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他步履从容地开始巡查,目光扫过一排排精密的仪器和闪烁的指示灯。在一个培养皿观察台前,他停下脚步,负责的研究生立刻有些紧张地站直。
“第37号样本,分裂速度比预期快了0.5%。”荀珩舟看着显微镜连接的屏幕,语气平淡地指出。
“是…是的教授!我们正在排查环境参数波动的影响。”研究生连忙回答。
荀珩舟伸手,在控制面板上调出几个小时内的环境数据曲线,指尖划过一处微小的波动点。
“这个时间点的温度补偿可能滞后了1.2秒,检查一下温控单元的反馈机制。”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研究生眼睛一亮,立刻记下:“明白了!谢谢教授!”
他继续前行,偶尔停下询问进展,解答疑问。没有高深的术语堆砌,他的解释总是清晰、直指核心,即便是最复杂的概念,也能用最平实的语言让听者豁然开朗。
实验室里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偶尔的恍然大悟。
一个男生小声对同伴嘀咕:“每次听荀教授说完,都让我觉得我们和教授并不是同一个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