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夏天》栀子吻月

54、第五十四章 迎春 寒意料峭中

　　寒假积攒的慵懒被春日略带寒意的晨风一吹，便散了大半。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实验一中里里外外都浸在一片熟悉的、略带忙乱的勃勃生机里。

　　教室里弥漫着久未通风的、混合着灰尘和旧书册的微浊气味。班主任钱仲礼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花名册，声音洪亮地指派着任务：“……值日生抓紧时间打扫，窗户都要擦干净！男生，力气大的，跟我去教务处领新书！”

　　拖把扫帚碰撞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吱呀声，还有少年们被点到名时或兴奋或无奈的应答声，交织成新学期特有的背景音。窗外，阳光正好，彻底驱散了冬日的阴霾，天空是那种水洗过般的湛蓝。

　　沈枝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悠悠地擦拭着桌面。一个假期不见，教室似乎没什么变化，却又好像处处都透着新鲜感。她的目光落在前面几排，正和几个男生一起听从钱老师指挥的江舟客身上。

　　他穿着春季校服外套，拉链规整地拉到胸口，身形挺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听着老师的安排，偶尔点一下头，侧脸依旧是那副沉静专注的模样，好像一个假期的分别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似乎晒黑了一点点？还是她的错觉？

　　很快，去搬书的男生们回来了，怀里抱着高高垒起的新课本和练习册，一股清新的油墨味顿时在教室里弥散开来。江舟客也在其中，他抱着一摞语文课本，正按照学号顺序，一本一本分发给前排的同学。

　　沈枝棠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阳光透过刚擦干净的玻璃窗，在他身上跳跃。他的手指干净修长，稳稳地托着书脊，动作不疾不徐。

　　当他走到她面前，抽出一本崭新的、封面印着水墨山水的语文书，递过来时，沈枝棠没有立刻去接。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书封上，似乎正准备递出就走。

　　“江舟客。”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江舟客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嗯？”

　　沈枝棠没接书，而是微微侧过头，示意他看向窗外。她的脸上漾开一个轻快的、带着发现秘密般的笑意，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你注意到了吗？”

　　江舟客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窗外。

　　教室在一楼，窗外正对着教学楼侧面的一条小径。小径旁，几丛低矮的、枝条柔软的植物，不知何时，已经缀满了密密麻麻、鹅黄色的小花。那些花朵小巧玲珑，花瓣纤薄，在早春尚且料峭的阳光下，却开得那样热烈、那样肆无忌惮，像一捧捧泼洒出去的、凝固的阳光，又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将最鲜嫩的黄颜料溅满了枝头。

　　是迎春花。

　　寒意料峭中，最先报告春消息的使者。

　　它们就在那里，安静又张扬地盛开着，与教室里搬书、打扫的喧嚣隔着薄薄一层玻璃，构成了两个世界。

　　江舟客的目光在那片耀眼的鹅黄上停留了几秒。冬日的萧索仿佛还在昨日，这片蓬勃的生机却已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他闻不到花香，却能想象那清冽微甜的气息。

　　“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枝棠，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开了。”

　　沈枝棠这才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语文书。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递书的手指。

　　很轻的一触，却带着早春阳光的温度，和窗外那片迎春花般，鲜活而分明。

　　“楼外的迎春花，”沈枝棠低下头，抚摸着光滑崭新的书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他听，“在阳光下开的正好。”

　　江舟客“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给后面的同学发书。

　　但沈枝棠注意到，他转身走开前，目光又快速地向窗外那片鹅黄扫了一眼。

　　教室里依旧嘈杂，值日生还在奋力擦着黑板，男生们搬书的脚步声咚咚作响。

　　但就在刚才那短暂的几秒钟里，在两个少年之间，关于窗外一丛迎春花的对话里，新学期似乎才真正开始了。

　　带着油墨的清香，带着阳光的温度，也带着那抹猝不及防闯入眼帘、却又悄然印在心上的，鹅黄色的、春天的信号。

　　沈枝棠翻开崭新的语文书第一页，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新鲜的油墨气。

　　嘴角，弯起了一个和窗外迎春花一样明亮柔软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