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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期末 一个比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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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考场,肃静得能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规律而绵密。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旧课桌木料混合的气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将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扁扁的,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沈枝棠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落下句点,轻轻舒了口气。检查时间还剩不少,她将试卷翻回前面,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答案。流程化的重复,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略带疲惫的无聊感。
视线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冬日的天空是那种冷冷的灰蓝色,树枝光秃秃的,显得空旷而寂寥。看了一会儿,她又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沿。
然后,毫无预兆地,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江舟客的脸。
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失笑。怎么会突然想起他?还是在这种时候。
但既然想起来了,思绪便不受控制地延展开。说起来……好像真的没有仔细、认真地端详过他呢。总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或是匆匆一瞥,或是在交谈时下意识地捕捉眼神,却从未像观察一幅静物画那样,将他五官的细节一一描摹。
此刻,在考场的寂静与无聊中,那些细节却异常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利落,转折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青涩却已初具棱角的硬朗。眉骨略高,衬得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眉形是那种天然的、带着些许凌厉的剑眉,不修整也自有气势。眼睛……她努力回忆瞳孔的颜色,似乎是偏深的琥珀色?在阳光下会显得通透一些,平时则像两汪沉静的深潭,情绪很少外露。鼻梁很高,挺直地连接着眉心和唇峰,为整张脸增添了雕塑般的立体感。
不笑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峻的,唇角天然地带着一点向下的弧度,配上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神,很容易给人留下“不好接近”、“严肃刻板”的印象。
这家伙……沈枝棠在心里无声地评价,其实也是挺帅的嘛。就是太不近人情了些,白白浪费了这副好皮囊。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赶紧低头掩饰,假装认真检查试卷。
而此刻,在考场另一端的座位上,江舟客也恰好合上了笔帽。
他答题的速度向来快,检查完毕,确认无误后,时间依然充裕。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放松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颈。目光习惯性地在考场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沈枝棠低着头,似乎正在检查试卷,马尾辫柔顺地垂在肩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冬日的校服外套略显臃肿,却依然能看出她清瘦的肩背线条。
看着她的背影,江舟客的思绪也难得地偏离了试卷和考题,飘向了一个未曾细想的方向。
明明是同桌,几乎天天见面,甚至经历过那样一场风波,彼此的距离在无形中拉近了许多。可是,他似乎也从未真正地、好好端详过她。
不是“沈家大小姐”,不是“语文课代表”,也不是“那个有点麻烦但又不算讨厌的同桌”,就只是“沈枝棠”这个人。
他开始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她的面容。
眉毛是细细弯弯的柳叶眉,不像时下流行的一字眉,带着古典的秀气,微微上挑时,会透出灵动的神采。眼睛……是圆杏眼与桃花眼的结合吗?眼型圆润,眼尾却微微上翘,睫毛很长,不说话静静看着人时,会显得无辜又清澈,笑起来时,那双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像是落满了细碎的星光,亮得惊人。嘴唇是标准的樱桃小嘴,唇形饱满,颜色是自然的浅粉,生气时会微微抿起,高兴时则会扬起漂亮的弧度。鼻梁也很挺拔,虽然不是特别高,但胜在精致秀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眉眼和唇部的柔美,添了几分英气。
不得不承认,他客观地想,她确实很好看。不是那种标准化的、千篇一律的美,而是鲜活、生动、带着鲜明个人印记的美。像春日枝头最俏丽的海棠,也像秋日阳光下熟透的、色泽饱满的苹果。
这个比喻让他心头微微一动,想起了那个深夜的对话。
“你不是烂苹果。你只是一颗熟透了的苹果。”
那时她正陷在自我怀疑的低谷,而此刻,在考场的宁静中回想,她分明生机勃勃,色彩鲜明。
监考老师咳嗽了一声,提醒大家注意时间。
江舟客收回目光,也收回了飘远的思绪。他将视线重新投向自己的试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重新进入检查状态。
只是,那张带着柳叶眉、杏桃眼和樱桃唇的生动面孔,已经悄然印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细微的暖意。
考场的时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个相隔不远的座位上,少男少女各自想着彼此未曾言明的面容,在期末考试的肃穆气氛里,偷偷藏下了一颗关于“注视”的、青涩而柔软的种子。
……
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教学楼瞬间从压抑的寂静切换到喧嚣的洪流。沈枝棠随着人流挤出考场,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把刚才考场里沉闷的空气都吐出去。她站在走廊边,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搜寻。
很快,她看到了柳妍婷。
柳妍婷正倚在楼梯口的栏杆上,单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冬日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个子高挑,身姿挺拔,即使穿着统一的校服,也自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出众感。桃花眼微垂着看手机,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笑时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下的弧度,配上高耸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显得英气又有些疏离。但当她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沈枝棠时,那疏离感便瞬间消散,化作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慵懒灵动。
“棠棠。”柳妍婷收起手机,走了过来,声音是那种带着点磁性的、不紧不慢的调子,“考得怎么样?饿死了,快走,去食堂抢位子。”
“还行,老样子。”沈枝棠自然地挽上她的手臂,两人随着人流下楼,“就是有点无聊,写完检查的时候,脑子里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柳妍婷随口问,目光已经提前扫视着食堂的方向,盘算着今天哪个窗口人少。
沈枝棠顿了顿,不知怎么,刚才考场里那个关于江舟客面容的清晰“观详”就溜到了嘴边。她侧头看了看柳妍婷精致英气的侧脸,用谈论天气般随意的口吻说:
“我突然觉得江舟客很帅。”
柳妍婷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转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和玩味。她挑起一边眉毛,拉长了语调:“他——?”
那语气里的质疑和调侃意味太过明显,沈枝棠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不服气:“怎么了?客观评价而已。”
“哦,客观评价。”柳妍婷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长得嘛,是挺正的,骨相不错,皮相也干净。”她客观地评价道,语气像在点评一幅素描,“不过——”她话锋一转,拍了拍沈枝棠的手背,“棠棠啊,A市缺帅哥吗?实验一中缺帅哥吗?光是咱们年级,隔壁班那个体育生,上次篮球赛扣篮那个,还有楼上理科实验班那个学霸,戴眼镜那个,不都挺有味道?哪天我给你介绍认识认识?保证款式多样,任君挑选。”
沈枝棠被她这一串如数家珍的“帅哥名录”和“任君挑选”的口气逗笑了,轻轻捶了她一下:“去你的!我就随口一说,谁要你介绍了!”
“这不叫介绍,这叫拓宽视野。”柳妍婷一本正经地纠正,眼底却满是狡黠的笑意,“免得你……嗯,局限在某棵看起来比较端正的树上。”
“柳妍婷!”沈枝棠耳根微热,作势要掐她。
柳妍婷笑着躲开,两人笑闹着挤进了食堂。不愧是公认的“交际花”,柳妍婷三言两语,就把沈枝棠那点微妙的心事调侃得七零八落,却又在玩笑中透着一丝洞悉和不着痕迹的关心。
食堂另一边,江舟客端着餐盘,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刚坐下,对面就“哐当”一声放下了两个餐盘。
孟洲雁大咧咧地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惯常的、有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旁边跟着一脸好奇和兴奋的江风。
“江哥!考得咋样?”江风迫不及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江舟客言简意赅,拿起筷子。
孟洲雁却没动筷子,一手撑着下巴,目光在江舟客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哟,我们江大学霸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他拖长了调子,“考完试不应该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吗?怎么感觉……有心事?”
江舟客夹菜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接话。
江风立刻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凑近了些:“哥?真有情况?”
江舟客放下筷子,看了他们俩一眼。孟洲雁是篮球队的,性格外放,但并非不靠谱;江风是他表弟,虽然跳脱,但嘴还算严。或许……可以问问?
他难得地,心里冒出了一点想要倾诉或咨询的念头。关于考场那个不受控制的“端详”,关于那张突然变得异常清晰生动的面孔,关于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的悸动。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我有事和你们说。”
孟洲雁挑眉,脸上的玩味更浓。江风则已经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江舟客看着他们俩截然不同但都充满“期待”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卡住了。要怎么形容?说“我觉得我同桌挺好看”?还是说“我考试的时候一直在想她的脸”?这听起来……太奇怪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在孟洲雁越发促狭的目光和江风快要按捺不住的催促中,又拿起筷子,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算了。”
“哎——?!”江风失望地拖长了声音,肩膀垮了下去。
孟洲雁却笑了起来,不是大笑,而是那种带着点痞气、了然于心的低笑。他拿起自己的筷子,敲了敲江舟客的餐盘边缘:“行,不说就不说。哥懂。”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语气是那种过来人般的调侃,“你这种……嗯,青涩懵懂、心里小鹿乱撞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心态,我懂。”
江舟客:“……”
孟洲雁无视他微僵的表情,继续“热心”道:“哪天哥带你看看,B班那个新转来的妹子,学舞蹈的,气质绝了,保证让你眼前一亮,瞬间打开新世界大门!比整天对着同桌那张看腻了的脸强多了。”
江风在旁边小声嘀咕:“我觉得沈枝棠姐姐就很好看啊……”
孟洲雁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小孩子懂什么!要博爱,要广泛接触!”
江舟客听着孟洲雁越说越离谱的“建议”,和江风小声的嘀咕,忽然觉得找这两个人“咨询”大概是自己今天做的最错误的决定之一。
他低头,默默吃了一口饭,决定不再参与这个话题。
一个柳妍婷,一个孟洲雁。
一个要“介绍款式多样”,一个要“带你打开新世界大门”。
一个比一个能“助攻”,也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虽然……从某种角度说,他们似乎都比自己这个当事人更“敏锐”些?
江舟客嚼着米饭,心里那点关于“端详”的微妙情绪,在朋友夸张的调侃和不着调的建议中,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一丝无奈,和一丝更加清晰的、无法忽略的在意。
食堂里人声鼎沸,食物的热气混合着少年人蓬勃的朝气。
关于“帅”与“好看”的悄然发现,在考场的寂静后,于朋友间的玩笑与试探中,悄然生根,静待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