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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送别 而他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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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3日,立春。日历上说,这一天阳气上升,万物更生。可去机场的路两旁,树木依旧光秃,风刮在脸上,带着去冬未散的寒意,刺得人生疼。
沈枝棠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街景。早餐铺蒸腾的热气,背着书包匆匆走过的学生,路口那家她常去的奶茶店……这些日常的、鲜活的画面,此刻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手里捏着登机牌和护照,纸张边缘硌着掌心,传来一种真实的、冰冷的触感。
副驾驶上,母亲轻声和父亲讨论着抵达后的安排,语气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后座堆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十六年的人生,被压缩、打包,即将运往地球的另一端。
她没有告诉虞眠具体航班,只说了是今天。她无法承受在安检口前抱头痛哭的场景,那会击垮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她只给虞眠留了张字条,压在笔袋最底层,写着:“¡Adiós, mi amiga.”
车子平稳地驶入机场出发层。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暧昧的亮。不是晴天,也不算阴天,像极了他们之间从未明朗、也来不及明朗的关系。
办理托运,拿到登机牌,时间还早。父母要去换些外币,让她在安检口附近的咖啡座等一下。
她点点头,拖着随身的登机箱,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坐下。周围是熙攘的人流,各种语言的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离别或重逢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令人心慌的白噪音。她紧紧握着手机,屏幕漆黑,像她此刻茫然的心。
然后,她看到了他。
隔着涌动的人潮,江舟客就站在十几米外,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呼吸间呵出白色的雾气。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几缕碎发贴在微红的皮肤上。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她,沉静,复杂,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决。
沈枝棠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航班?是虞眠……不,虞眠不会说。那他……
来不及细想,他已经穿过人流,走了过来。脚步很快,带着风,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属于清晨和寒冷空气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匆匆赶路后的微喘。
两人对视着,一时无言。机场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你……”沈枝棠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请假了。”江舟客简短地说,声音有些低哑。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手里紧捏的登机牌,再移回她眼中。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未消的怒意,深沉的不解,尖锐的痛楚,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燃烧般的光。
“保重。”他终于吐出两个字。最简单的告别,却因为承载了太多未言之意,而显得无比沉重。
沈枝棠喉咙发紧,鼻尖酸得厉害。她用力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顿了顿,她听见自己用同样干涩的声音说:“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像一句最平凡也最无力的祝福。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
江舟客没有回应这句祝福。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
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沈枝棠甚至能数清他睫毛颤抖的频率。
他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带着凉意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触感清晰而短暂,像一片雪花融化在皮肤上,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凉,和更深的、灼人的战栗。
一如那个醉酒后的夜晚。那个一切开始变得不同、又仿佛早已预示了今日结局的夜晚。
沈枝棠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眼眶里的温热再也无法抑制,迅速积聚,模糊了视线。
江舟客退开一点,却没有拉开距离。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反而平静下来的颤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撞进她的耳膜:
“……别走。”
两个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沈枝棠,”他叫她的全名,郑重得如同起誓,“你对我很重要。”
然后,是那句她以为自己再也无缘听到,或者说,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终于听到的话:
“我喜欢你。”
没有修饰,没有迂回。是陈述,是确认,是横冲直撞的少年,在离别铡刀落下的前一刻,用尽所有勇气捧出的、滚烫的真心。
沈枝棠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疼痛与真诚,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她等到了。在这人声鼎沸的机场,在离别钟声已经敲响的时刻,她等到了这句迟到又准时的告白。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撑,所有“廉价断舍离”的自我说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听到自己带着浓重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回应着他,也回应着自己那颗早已沦陷的心:
“我也是。”
我也是。江舟客,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从很久以前,或许从那个针锋相对的开始,就悄悄喜欢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无边的悲伤淹没。
因为下一秒,她就必须亲手将这份刚刚确认的、珍贵的喜欢,推向深渊。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泪痣在右眼在被泪水浸透。看着眼前这个她刚刚告白了也被告白了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破碎的微笑,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可我不得不走。”
不得不走。
家庭的责任,规划好的路径,姐姐的背影,遥远的哥大,那个她已经填写了意向、开始学习语言、连过渡住处都安排好了的未来……所有的一切,构成一个她无法挣脱、也必须去面对的“不得不”。
喜欢是真的。
不得不走,也是真的。
这大概就是青春最残酷的真相:我们总是在尚未具备足够力量的时候,遇见最想留住的人;又总是在刚刚确认彼此心意的时候,被迫走向不同的分岔路。
江舟客看着她泪流满面却依然说出“不得不走”的样子,眼中那簇燃烧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的灰烬。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又像是被这个答案最后击垮。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脸颊上温热的泪痕。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珍重。
然后,他后退一步,两步,拉开了距离。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催促着她的航班旅客尽快登机。父母的身影也出现在不远处,正向这边张望。
沈枝棠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连同那句“我喜欢你”和额头上微凉的触感,一起镌刻进生命里。
然后,她拉起登机箱的拉杆,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汇入了走向安检口的人流。
江舟客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弯处。
立春的风,穿过机场大厅敞开的门,呼啸而来,吹得他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眼角那一点来不及落下、便已风干的湿意。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温度。
那句“我喜欢你”和那句“我也是”,像两枚烧红的烙铁,一前一后,烫在了他十六岁这个本应万物更生的立春日。
从此,春天来了。
而他的春天,好像永远停留在了这个风声鹤唳的、告别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