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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莫离 原来青春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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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客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像有什么粗糙的东西滚过声带,磨得生疼,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他看着沈枝棠转回去的、瘦削而僵硬的肩膀,看着她后颈那一小块暴露在冰冷空气里的、白皙得近乎脆弱的皮肤,昨夜信纸上那些字句,此刻带着尖锐的回声,一遍遍撞击他的耳膜。
“我马上要走了。”
“我们亦是如此。”
“不要散。”
“喜欢是最廉价的断舍离。”
每一个字,都成了此刻沉默的注脚。
他的视线落回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意向表上。“是否有出国(境)深造意向”那一栏刺眼地空着,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的处境——他甚至没有与她面临同样的选择题。他的未来,清晰、笔直,就在这片土地上,在他熟悉的竞赛轨道和顶尖学府的规划里。而她,即将飞往大洋彼岸,飞向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与她姐姐沈杏初相关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我们亦是如此”。
不是同样的挣扎,而是同样在各自既定的轨道上,无力改变交会后必然的远离。东风无力,百花凋残。他们甚至不是被同一阵风吹散的花,而是根本生长在不同季节、不同土壤里的植物,只因一次偶然的错位,枝叶有了片刻的交叠。
他想起他们的关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篮球场边那个午后,或许更早。早在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总是昂着下巴、说话带刺的同桌,在解出难题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孩子气的、纯粹的得意。早在她第一次把抢去的柠檬糖偷偷放回他笔袋,还以为他没发现。早在那些无数个看似针锋相对、实则心照不宣的瞬间,一种陌生的、细密的牵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织就。
他想起他们的从前。
走廊初遇,她语气疏离:“请让一下。” 那时只觉得这女生有点傲,有点麻烦。
月考榜单前,她挑衅地说“最好是”,他回以“你也一样”。那时只觉得棋逢对手,胜负心被挑起。
艺术节后台拥挤的人潮里,他下意识伸手护住她,她耳根泛红却强作镇定。那时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还有后来,无数个平凡的日常:她偷看他被抓包时慌乱的眨眼,她抱怨物理题太难时微鼓的脸颊,她偶尔看向窗外时,侧脸上那种他看不懂的、淡淡的怅惘……这些碎片,原来早已拼凑出一个如此鲜活的沈枝棠,住进了他规律而平静的世界里。
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
没有正式牵过一次手,没有看过一场电影,没有在放学后的校园里偷偷并肩走过,没有在生日时郑重地互赠礼物,没有做过所有青春期恋人该做的、普通又甜蜜的傻事。他们刚刚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刚刚笨拙地递出和收下代表心动的信物,刚刚窥见那层窗户纸后面温暖的光。
似乎一切,才刚开始。
像一首诗,刚刚写下动人的标题和漂亮的起承转合,读者正满怀期待,等待后续更精彩的篇章。
就要草率地画上句号。
而这个句号,不是由他们任何一人执笔。是一只更大的、名为“命运”或“现实”的手,握着冰冷的刻刀,不容分说地,在“浅涩”那封信的末尾,在这张意向表黑色的对勾后面,重重刻下。
如此草率。如此……不公平。
江舟客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的麻木。他能质问她什么?质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可她早就用沉默和疏离“说”了,是他自己不肯相信,或者说,是不愿去深想那个最坏的可能。质问她为什么一定要走?那是她的人生,她的家庭,她姐姐走过的、被证明“成功”的道路。他有什么立场?
他甚至无法像那些青春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冲动地说出“我等你”。等待什么?隔着太平洋,隔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和人生阶段,隔着注定会越来越大的认知差异?那句“不要散”的祈求背后,是连她自己都不敢奢望未来的清醒。他的一时冲动,除了给她增添更沉重的心理负担,还能带来什么?
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上来,淹没胸腔,淹没喉咙,淹没所有试图挣扎的念头。
他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接受。
接受这场猝不及防的告别,接受他们短暂的相交,接受那个尚未展开就要仓促落幕的故事。
教室里,班干部开始从前排收取填好的意向表。纸张摩擦的声音,同学低声交谈的声音,脚步声……这些声音由远及近,像倒计时的秒针,催促着最终时刻的来临。
江舟客看着那张表格越来越近。
他忽然抬起手,拿起笔。
在“是否有出国(境)深造意向”那一栏,“否”的方框旁边,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笔尖移动,在“是”的方框里,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个极小的点。
不是勾。只是一个点。
像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像一个来不及成型的念头,又像是一种无人能懂的、沉默的标记。
然后,他将表格对折,递给走过来的班干部。
班干部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的表格填得过于简单,但也没说什么,收走了。
江舟客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落在沈枝棠的背影上。
阳光已经偏移了一些,不再那么刺眼,暖融融地笼罩着她。她依然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时光里的侧影。
那句未能问出口的“什么时候走”,那句未能说出口的质问或挽留,都消散在了这冬日教室午后,寂静而沉重的阳光里。
只剩下那个意向表上,她黑色的✓,和他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徒劳的点。
像一首诗,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翻过了页。
而下一页,是漫长的、无字的空白。
原来青春最大的嘲讽是,当我们终于读懂彼此眼里的诗,却被告知,这本书的下一页不属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