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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仲夏 “所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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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有没有兴趣谈恋爱?”沈枝棠兴趣勃勃的盯着江舟客,仿佛要探究出什么东西。那灼热的视线让他有些不适,如同在他脸上烫出了一个洞。
“没兴趣。”江舟客淡淡回复。
蝉鸣声成了聒噪的背景音。
……
A 市一中。
八月末的风还残留着盛夏酷热的一丝气息,蝉鸣声此起彼伏交于梧桐树的树影里,江舟客拉着行李箱走入学校。
这所学校是市里乃至省里一流的高中,来到这里读书的除了名贵权流便是成绩优异者。大厅里格外突出的公告栏映入眼帘,人群攒动,熙熙攘攘——是分班表。江舟客随意扫了一眼。
实验班。
还好,和他预想中的成绩大差不差。
“你好,请让一下。”
身侧传来一个娇小的女声,江舟客转头看去。A 市或许有很多明媚如风的女生,她们或古灵精怪,或阳光活力,可眼前的这个女生截然与她们不同,牢牢的吸引住了他。
她的双眸含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傲慢,像是天之骄女般的豪气。虽是可爱圆润的圆杏眼,却也添了几分娇嗔似的意味。唇角微微向下,似是有些不悦,左耳上戴低调奢华的 Mikimoto 珍珠耳坠表现出此人非富即贵。眼尾的一抹泪痣更显娇俏妩媚。
江舟客见过这只耳坠,少说也要一万块钱。他默默地侧身让出道路。他不打算招惹权势,只要做好自己便足够了。
倒是怪有钱的。想必家里也是 A 市有名的家族吧。江舟客心里暗自思索回味,望向那个女生的方向。她不算是瘦小,身材健康,垂下的辫发里那只耳坠还在闪闪发光。
……
所以接下来该干什么。
江舟客观察四周的人群,盘算了几分钟,也跟随着人潮的脚步去了宿舍。
宿舍的环境较好,上床下桌,有空调。至少他是挺满意的。因为隔壁床的男生刚刚对着天翻了个白眼。
真是啊。那干嘛不走读呢。江舟客有些无语,舌头顶了顶腮。他三下五除二布置好床铺,起身便去往教学楼。路不远,走的步子却大。床上的舍友还在吐槽,江舟客没兴趣搭理他。
走廊里的空调坏了,正嘶嘶的叫着。江舟客掀起眼皮,蹙起眉头。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
学校难道比他还寒酸吗。没钱修空调。
教师里他又遇到了带珍珠耳环的那个女生,闲坐在座位上化妆。江舟客其实不反感女生化妆,只要不影响到他自己就好。
教室里人声嘈杂。江舟客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那枚反光的珍珠耳坠上——那个女生正闲闲地对着一面小镜子涂口红。
他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椅子。一管口红滚到了他的桌沿,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抹正红的色泽,又抬眼看向镜子里的她。“同学,”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你的东西,占我位置了。”
她动作顿住。她从镜子里瞥向他,那眼神,让他莫名想起她耳坠上的珍珠——光润,但硬。像在评估一件突然闯入视线的物品。然后,她慢条斯理地旋回口红,盖好。
“这是你的座位?” 她终于转过脸,圆杏眼里看不出情绪,唇角却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介于礼貌与嘲讽之间的弧度。 “行。”她伸手把化妆品拢回自己那边,动作不紧不慢。
“还有,” 在他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她补上一句,声音清晰得不带任何暖意, “我叫沈枝棠。”
江舟客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的名字。至少,在分班表上看过。现在,她是在提醒他,他们“认识”了。
真高冷啊。不过也好,至少不会带来多余的麻烦。江舟客静静观察着他这位同桌,好似在观赏什么艺术品。
她确实像一件艺术品,《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沈枝棠,人如其名。真是株艳丽的海棠,也不知花期多久,这样的名贵花木到底能否抵御住红蜘蛛,也能否承受春寒料峭的入学考。
要是可以,恐怕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好,而是“大小姐吉祥”这样的搞笑话。她的那只耳环,抵得上他的学费吗,抵得上他一年的生活费吗,足够买多少本练习册吗,够他用来刷题到她再也追不上吗……
万恶的资本主义。
他阖上眼,轻轻叹了口气。恐怕她不会理解他,他也不会理解她。
他们之间,是两个世界。
蝉鸣声嘶嘶叫着。
……
意识悄然回笼。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不怜香惜玉,但他不想回复这种无聊的内容。
但反而助长了她的笑意。沈枝棠浅笑起来,又对着镜子看呀看,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他不明白沈枝棠到底在笑什么。
她唇角勾起的幅度愉悦,却又不失分寸。右手轻轻虚捂着唇,珍珠耳环随着她轻笑的幅度微动。像是贵妇人一般的行为举止,称得上是花枝乱颤。
“你到底在笑什么。”江舟客蹙眉,开口问道。语气没有多一丝的轻松,格外正经。
沈枝棠愣了一下,随后笑的更大声了。那样不加掩饰的笑声狠狠刺痛了他。
他牙齿咬的死紧。此刻四周嘈杂的声音都已隔绝,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针锋对决。
耻辱、不甘,一并涌上在江舟客的心尖。他的唇色本身就淡,此刻狠狠咬唇更显病态。双拳紧紧攥着,指甲陷入掌心的钝痛提醒着江舟客——不要和女人置气。他在克制自己,尽量让理智占上风。
“当然没有在笑你。江大学霸,你还没那么出名呢。”她笑得偏过去身子,像是雨后欹斜的一枝海棠,虚拢的左手随着轻移。
万恶的资本主义。沈枝棠仿佛要把肺里浸满空气般大笑。
江舟客真的有在认真发问,他前十六年的人生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几乎没什么社交。家庭把江舟客保护的一尘不染,却又与这个圈子脱节。
他不甘心这样被嘲笑。被这样的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肃正态度,垂下眉峰。
沈枝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眸中笑意更甚:“谁不知道我们江同学啊,中考成绩是市里第一名诶。”
“那你多少名。”
莫名的好胜心被激起来,他冷冷注视着面前谈笑风生的女生,仿佛命门生关都把握在那样嚣张的笑容里。他下意识比较,江舟客的价值观一向是有些功利的,一定要做到有进步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超过其他人才会心满意足。
江舟客在这点格外病态。二人之间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场,他的身侧是低气压的南极洲,寒冷的能结冰;而她的身旁却是北极圈的不冻港般,如同沐浴了大西洋的暖气流。
许久,等待她肆意妄为后,沈枝棠才轻飘飘冒出一句话——“我是保送。”
嚣张。真是嚣张。
江舟客也是保送,可是他为什么要执意去中考,就是为了检测自己的水平,以及观察自己究竟有没有被其他人落下距离。他太害怕了,他的每一步都被家人规定好了轨道,他的每一句话、甚至是呼吸出的每一口气都要被符合亲人的标准。这样的病态环境让江舟客窒息,却又让他如鱼得水,如同患上斯德哥尔摩一样的受虐倾向。
此刻,沈枝棠的“保送”二字,像一把轻巧的钥匙,插进了他紧锁的世界。
她无需验证,因为她本身就是标准。
而他拼命验证的一切,在她浑然天成的存在面前,突然显得那么笨拙,那么……廉价。
江舟客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认知崩塌。他赖以生存的、用分数和排名构建的绝对秩序,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填补的裂缝。
裂缝里,透进来的是她嚣张的笑声,和珍珠耳坠刺眼的光。实在是扎眼。
他被家庭保护的太好了,既是在金汤匙里含着长大,却又如被遮住双眼的绵羊般无助。而沈枝棠,这个实验之外的变量,仿佛是伊甸园的那条蠢蠢欲动、蓄势待发的毒蛇,引诱着他吃下那颗复明的苹果,让江舟客意识到他赤裸到极致的世界观是如此的虚伪。
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她打开了新世界的门。
旧世界像是陈年瓷器上的一道裂痕,此刻只需要沈枝棠轻轻一敲,这尊古董就会瞬间分崩离析,化为碎片。
沈枝棠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脸上每一寸肌肉因认知崩塌而产生的、细微的震颤。然后,她眼底那抹嚣张的笑意,缓缓沉淀成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她似乎看懂了他全部的挣扎,以及这挣扎的可悲源头。
这就够了。
她不再需要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存在本身,她的“保送”二字,她耳畔晃动的光,已经完成了那轻轻的一敲。
沈枝棠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能压垮脊椎。“江舟客,”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真是我见过,最可怜,也最无聊的人。”然后,她转身,珍珠耳坠划出一道冰冷而优美的弧线,说完,她没再看他一眼,拿起桌上那本烫金的英文书,转身离开了,消失在走廊的光晕里。
江舟客没有动。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呆愣着。阳光透过窗户,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因为紧握而失去血色的手掌,掌纹里嵌着四个月牙形的、深深的指甲印。
原来,这就是裂开的声音。
不是轰鸣,是绝对的寂静。是旧有的认知像冰川一样,在无声中缓慢、却无可挽回地崩解。
他闭上眼,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那道裂缝。裂缝那边,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令人恐惧的未知。
而第一个从裂缝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叫沈枝棠的,戴珍珠耳坠的变量。
他站在原地,掌心的刺痛早已麻木。那句“最可怜也最无聊”像一道终极判决,不是刻在瓷器上,而是刻进了他刚刚产生裂缝的世界观里。
裂缝,变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