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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入宫随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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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相府庭院铺开的十里红妆上时,那本该喧闹的锣鼓与喜庆,却被一种更庞大、更压抑的肃穆无声地碾碎了。
相府嫡女李玉覃与将军府嫡子苏弗的婚事,在吉日清晨骤然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显赫也更残酷的旨意:相府嫡女李玉覃,忠烈可嘉,自愿入东宫随侍病重的太子殿下。
没有花轿,没有喜乐。一辆青帷素锦的宫车停在侧门,来接她的,是东宫两位面容肃穆、年长的女官。父亲站在门前,官袍肃整,眼底却是一片复杂的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拂袖,哑声道:“去吧……莫辱没了门楣。”
李玉覃身着按品级备下的、象征太子妃嫔的浅青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缓缓下拜,对父亲行了全礼,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清晰平静:“女S儿拜别父亲。”
起身时,目光掠过人群。她看见了搀扶着老太太、眼圈红肿却难掩眸中一丝如释重负的苏弗,也看见了倚在苏弗身侧、穿着崭新嫁衣、面覆红纱仍能窥见娇怯身影的李玉娇。两相对比,她这一身青素,像一滴水落入浓艳的油彩,格格不入,又触目惊心。
苏弗触及她的目光,迅速躲闪开,带着心虚,更带着一种甩脱烫手山芋后的轻松。李玉娇则微微抬了抬下巴,那红纱下的弧度,依稀是胜利者才有的姿态。
李玉覃什么都没说,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便转身,扶着女官的手,踏上了那辆没有回头路的宫车。
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尘世所有的喧嚣与算计。
东宫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万物停滞的压抑。宫人行走无声,面色凝重。她被引至太子寝殿侧后方一处僻静厢房,名曰“随侍”,实则为“陪葬者”的等候之所。房间整洁却空旷,一床一几一椅,窗外可见庭院中枯败的荷塘。
带她来的掌事姑姑姓严,目光如尺,将她上下量了一遍,冷淡道:“李姑娘既自愿前来,便需守东宫的规矩。殿下现今……昏沉不醒,姑娘每日辰时、申初,需至寝殿外室,静候两个时辰,以示随侍之意。其余时间,无召不得擅出此院。”
“是。”李玉覃垂眸应下。
每日两次,她穿上那身浅青宫装,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太子寝殿。殿内龙涎香也盖不住那股衰败的气味。她不被允许进入内室,只能跪坐在外室冰凉的蒲团上,隔着低垂的帷幔,听着内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或宫人极轻的换药、擦拭的动静。
时间在这里被拉长,粘稠而窒息。她听着更漏点滴,心中反复推演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变数。她知道太子如今症状凶险,太医断言活不过一月,脉象几近断绝,状若“尸厥”。这是一种古医书上记载的、阴阳离绝、形如死状的危症。
所谓“尸厥”,并非真死,而是气血逆乱,上冲于脑,导致昏厥不省人事,体表或许冰凉,但大腿至□□可能犹有余温。扁鹊救治虢国太子,便是判明此症,以针刺百会穴宣泄上逆之气,再熨灸服药,导气归元,终令太子“复生”。
当今太子之症,与记载何其相似!这更坚定了李玉覃的判断:太子命不该绝。那位一月后方才出现、被皇室密而不宣的神医,或许就是通晓此道的高人。
只是,这一月……她能否安然熬过?
宫中的风,比宫外更冷,也藏着更多的眼睛。
皇后曾来过一次。这位国母容颜憔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悲恸与绝望。她看着跪伏在地的李玉覃,良久,才疲惫地开口,声音沙哑:“难为你有这份心……起来吧。好生……待着。”那话语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在皇后眼中,她与即将焚化的纸人金银,并无区别。
皇帝没有亲至,但赏下过一些绫罗药材,姿态做足,恩威难辨。
这些,李玉覃都平静地受了。她越发沉默,举止却无可挑剔,像一件被摆放在合适位置的精致祭品。
唯有在每日跪坐于寝殿外时,她的心神会微微飘向帷幔之后。她听见太医们压低的、充满无奈的议论,听见宫人提及太子偶尔无意识的呓语,内容破碎,有时是关于边关军报,有时是某句治国策论。这位太子,即便在生命垂危之际,似乎也被这些沉重的东西缠绕着。
一个飘着冷雨的午后,严姑姑突然带来口谕:“皇后娘娘懿旨,李姑娘既为随侍,可入内为太子殿下诵读片刻诗书。殿下……或能感知。”
这或许是一种最后的安抚,或是某种仪式。李玉覃心领神会,净手整理衣襟后,轻轻走入那片浓重药味与死亡气息交织的内室。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
年轻的男人躺在明黄锦被中,面色是金纸般的灰败,双颊凹陷,唇无血色,唯有眉心即使昏睡也微微蹙着,显出一种与病体不符的、凌厉的轮廓。他果然已是“形静如死状”。
她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一卷《诗经》,翻开,是《秦风》。她的声音不高,清澈而平稳,在寂静的殿中一字一句响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当她读到“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太子搁在锦被外的、枯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心中却蓦地一震,如冰层乍裂。那波动转瞬被压下,她继续读着,仿佛刚才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诵读完毕,她恭敬放下书卷,行礼退出。严姑姑看她一眼,眼神依旧冷淡,未置一词。
回到那间冰冷厢房,关上门,李玉覃背靠着门板,才放任自己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掌心一片冰凉湿滑。
太子……果然还有一线生机未绝!那手指的微动,绝非偶然。这与“尸厥”之症,阳气未绝,股阴尚温的说法隐隐吻合。
希望的火苗微弱却顽强地燃起,但同时,更深重的寒意也随之袭来。
她“自愿陪葬”的壮举,在那些真正手握权柄、心如铁石的人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个“忠烈”的符号。皇帝需要这个姿态来彰显天家威严,安抚可能因储君病危而浮动的人心;皇后或许在绝望中,真的需要一个人去“底下”陪伴爱子;而她的父亲,相府,乃至整个朝堂……在这盘巨大的棋局上,她这枚棋子被放在这里,究竟还牵扯着多少她尚未看清的暗流?
苏弗和李玉娇此刻,想必正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与庆幸中吧?他们以为用她的婚约和性命,换来了自己的安稳富贵与情深名分。
李玉覃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风雨里飘摇的残荷。
还有二十余日。
她必须活着,等到那缕属于神医的、也是属于她的生机照进这死气沉沉的东宫。
她要亲眼看着,那些欠了她的人,如何将她“用命换来”的东西,一样一样,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而第一步,就是先从这个华丽的坟墓里,走出去。
外面的雨,下得更急了,敲打着屋檐,像是战鼓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