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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炼丹诡计 查出“云逸 ...

  •   腊月的雪,断断续续下到年关,将整座皇城包裹在一片刺目而冰冷的银白之中。东宫廊下的冰凌挂了尺许长,宫人们行走时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呵出的白气转眼便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然而,这份外部的严寒,却恰恰反衬出东宫内部某种无声滋长的、炽热而紧绷的氛围。

      太子赵翊的身体,如同冻土下悄然搏动的根茎,在御医精心调理与自身顽强意志的双重作用下,恢复的速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腊月二十,皇帝于早朝之上,当众宣布太子“沉疴渐去,可稍分朕忧”,正式令其重新参预政务,先协理户部与工部钱粮、营造事宜。旨意一下,朝堂震动。虽只是“协理”,且限于具体部务,但这无疑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储君之位,稳如磐石。

      一时间,前往东宫请示、汇报的官员络绎不绝。慎思殿内炭火日夜不息,弥漫着墨香与一种凝神檀香混合的气息。赵翊的身影重新频繁出现在各部衙门与御书房,他依旧清瘦,面色在厚重的朝服与殿内暖意熏蒸下,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苍白,但那双眼睛,已彻底洗去了病中的阴翳与疲惫,锐亮沉静,不动声色间,便能将繁杂的条陈账目梳理得清清楚楚,提出的问题每每切中要害,令那些原本对他病后精力存有疑虑的老臣,暗暗心惊,再不敢怠慢。

      李玉覃的日子,也随之变得更加忙碌且……微妙。她誊录的不再仅仅是药方清单,偶尔,赵翊会在批阅完一些不甚紧要的、涉及京畿民生或风俗异闻的奏报后,让她也看看,问一句“依你之见,此事可能看出些别的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懂朝政,便只从市井传闻、人心向背的角度,谨慎地说上一两句。赵翊往往不置可否,但下一次,类似主题的文书,可能又会出现在她面前。

      她成了他一个特殊的、来自宫墙内最深处的“民情参考”。与此同时,经由她口汇总的那些关于“偏门医术”、“奇人异士”的零碎信息,正被褚风与周阁老的人,像梳子一样细细篦过,一些看似无关的线索开始相互咬合。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依例有祭灶等仪典,东宫也稍作布置,多了几分过节的气息。傍晚,褚风匆匆而来,屏退左右,向赵翊禀报时,并未避着正在一旁整理书案的李玉覃。

      “殿下,查清了。”褚风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京西‘济世堂’的坐堂大夫,与已故刘实乃是同乡远亲。刘实被拔擢入太医署前,曾在此坐堂三年。‘济世堂’近年暗中收购、流通的几味特殊药材,尤其是那‘石见穿’,最终流向,除了刘实经手的一部分,还有少量……流向了城西‘玄都观’。”

      “玄都观?”赵翊眉梢微挑。

      “是。观中有一挂单道长,道号‘云逸’,精炼丹术,常为京中一些笃信道术的富贵人家‘调理金丹’。此人约是两年前来到京城,与三皇子府上一位笃信道法的侧妃娘家,走动颇近。”褚风顿了顿,“属下的人设法接近了一个在观中打杂的火工道人,据他酒后含糊之言,约莫半年前,太子您病情最重时,‘云逸’道长曾闭关七日,开炉炼制了一炉特别的‘安神定魄丹’,药成后,被三皇子府的人秘密取走。而炼丹所需的一味主要辅引,据那火工道人偷瞄到的残渣辨认……极似‘石见穿’炮制后的灰烬。”

      三皇子!

      这个名字如同带着冰碴的北风,猛地灌入暖融的殿内。

      李玉覃正将一叠文书归入书架,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未曾听见。但她心中已然掀起惊涛。三皇子赵翰,生母贤妃,外家是镇守西南的靖安侯府,在军中颇有根基。前世太子病愈后,这位三皇子似乎一直颇为安分,直至新帝登基,才渐渐显露出不甘,最终在数年后的边镇之乱中意图不轨,兵败身死。难道,这一世,他的动作竟如此之早?在太子病重时,便已通过刘实、“哑医”、乃至这玄都观的炼丹道士,布下了如此阴毒的暗手?那“安神定魄丹”,听名字无害,但在太子那般凶险的“尸厥”之症中,若用药有偏,或是与某些药物相冲,后果不堪设想!

      赵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瞬间沉了下去,深不见底,仿佛结了冰的寒潭。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

      “只有‘云逸’?丹药只经了三皇子府侧妃娘家的手?”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目前查到的线索,止步于此。三皇子本人,以及靖安侯府,尚未发现直接关联。”褚风答道,“‘哑医’那边,嘴极硬,用了些手段,也只肯承认受刘实之雇,对丹药之事,坚称不知。”

      “不知?”赵翊冷冷一笑,“好一个‘不知’。那便让他继续‘不知’下去。刘实已死,线索看似断了,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跳跃的烛火,“既然有人喜欢炼丹,喜欢求神问卜,那便让他们……求仁得仁。”

      他不再多说,挥手让褚风退下。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赵翊独自坐在案后,烛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

      良久,他才仿佛想起殿内还有一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清晰:“你都听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玉覃转过身,垂首:“是。”

      “怕吗?”赵翊问。

      李玉覃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属于帝王家最血腥的倾轧与算计。但她摇了摇头,声音平稳:“臣女之命,早就是殿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殿下所向,便是臣女所往。何惧之有?”

      赵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很好。”他道,“年节前后,宫中事务繁多,来往人员杂乱。你替孤……多留意各处动静。尤其是,与三皇子府、靖安侯府有所牵涉的宫人内侍,若有异常交接、传递,无论多么细微,记下。”

      他将更明确、也更危险的监视任务交给了她。这一次,目标直指皇子与勋贵。

      “是。”李玉覃没有任何犹豫。

      她知道,自己已彻底踏上了太子这条船,再无退路。而这条船,正驶向一片暗礁密布、杀机四伏的水域。三皇子党羽的触手早已伸入宫廷,刘实或许只是其中一环。如今太子康复并重掌权柄,对方的反扑与更隐蔽的谋划,只会更加疯狂。

      腊月二十八,宫中赐下年节赏赐。送往各宫各府的礼单,皆需经东宫过目备案。李玉覃协助整理时,目光在送往三皇子府与靖安侯府的礼单上停留了片刻。赏赐丰厚,合乎规制,无任何特别之处。但她注意到,负责押送赏赐去三皇子府的,是内务府一个姓王的管事太监,此人有个侄女,恰在贤妃宫中做二等宫女。而送往靖安侯府的赏赐中,有一批上好的江宁贡缎,登记入库时,记录的匹数,比礼单上所列,多了半匹。这半匹贡缎的“误差”,在浩繁的宫务中,微小得不值一提。

      她将这两处细节,单独记录在一张素笺上,没有附加任何猜测,只是在末尾标注了日期与事项来源,然后夹入每日呈给赵翊的、誊录好的文书最下层。

      年三十,宫中大宴。李玉覃依旧以近侍身份随赵翊赴宴。这一次,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不同。投向赵翊的目光,敬畏远多于探究;而落到她身上的视线,则混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好奇、评估、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三皇子赵翰也出席了宴会,他生得英武,举止爽朗,频频向皇帝皇后敬酒,与兄弟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唯有在望向赵翊时,那笑意盎然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阴冷,被李玉覃刻意调整角度后,捕捉到了瞬间。

      宴至中途,贤妃笑着对皇后提及,三皇子侧妃有孕,近日颇喜酸食,听说东宫小厨房有南方来的厨子,擅制一道梅子酿肉,不知可否借去伺候几日。

      皇后笑着应允,便看向赵翊。赵翊亦含笑点头:“此乃喜事,自无不可。明日便让那厨子过去。” 态度温和,无可指摘。

      宴会散后,回东宫的路上,赵翊坐在轿辇中,闭目养神,忽然对随行在侧的李玉覃低声道:“明日,你亲自去挑那厨子,告诉他,好生伺候三皇子侧妃。另外……”他顿了顿,“将小厨房近来采买的食材清单,尤其是各类果脯蜜饯、香料佐料的来源、用量,抄录一份,让那厨子‘顺便’带过去,就说是方便那边厨房配合使用。”

      李玉覃心领神会:“是,臣女明白。”

      这不止是送一个厨子,更是要借着这个由头,将一条可能的信息渠道,反向楔入三皇子府的内院。而食材清单,或许能从中窥见某些隐秘的偏好或禁忌。

      新年的钟声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与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敲响。旧岁已除,新春伊始。

      站在东宫高阶之上,望着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宫廷灯火,李玉覃缓缓呵出一口白气。她知道,表面的喜庆祥和之下,新的、更加残酷的博弈,已然随着这新年一起,拉开了序幕。

      太子的网,正在收紧。而她的仇人们的命运,也将在这场更高层面的风暴中,被彻底裹挟、抛掷。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已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素银簪。快了。这场跨越了生死、绵延了两世的恩怨,就快要看到清算的曙光了。只是不知,当那对“佳偶”发现自己倚仗的家族可能自身难保时,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美满”面具,还戴不戴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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