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咫尺云泥 宫宴之上, ...

  •   时序悄然滑入初冬。几场寒霜过后,东宫庭院里最后一点残绿也褪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寒鸦掠过,留下几声嘶哑短促的啼叫,更添寂寥。然而,这表面的萧瑟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暖流,正随着太子赵翊身体的缓慢而确切的恢复,逐渐在东宫,乃至整个宫廷弥漫开来。

      汤药的气味依旧每日从药房飘出,但方子里滋补温养的药材分量,在陈太医不动声色的调整下,已悄然加重。赵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少量地批阅一些非紧要的奏章,召见少数核心的属官。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那种属于濒死者的灰败之气已褪去大半,眼神中的沉郁未减,却多了几分属于统治者的、逐渐凝聚的锐利与清明。

      李玉覃的“监看”之责依然如故,但她与赵翊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她每日誊录的药材清单,偶尔会在其中一味药的分量增减旁,用极小的字备注一句“似与三日前不同”,或“此味新换为河东产,气味稍烈”。赵翊从不对此发表意见,但陈太医下一次开方时,那些被备注过的细节,往往会被调整得更妥帖。她像一只最安静的蜘蛛,将感知到的细微波动,织入无形的网,而赵翊便是那在网中央,掌控全局的猎手。

      这日,内廷忽有旨意传来:皇后娘娘于三日后在御花园暖阁设小宴,庆贺太子殿下凤体渐安,亦为宫中久乏喜庆之事略作纾解。特邀宗室近支、少数有功重臣内眷入宫同乐。相府李二夫人及其女,新晋的将军府少夫人李玉娇,亦在受邀之列。

      消息传到李玉覃耳中时,她正在临摹一幅寒梅图。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她放下笔,静静看着那团墨迹,如同看到命运在眼前绽开一朵不祥的黑花。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看似喜庆、实则刀光剑影的方式。

      皇后此举,用意颇深。一来,太子好转是事实,需要一场仪式性的活动来宣告,稳定人心;二来,借此观察各方反应,尤其是那些在太子病重期间有“特别表现”的家族;三来,恐怕也是想看看,她这个身处漩涡中心、与宫外那场“佳话”女主角系出同门的“准侧妃”,当与“妹妹”同处一室时,会是何等光景。

      宴前一日,严姑姑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宫装,并非太子侧妃品级的浅青,而是更接近女官制式的湖蓝色宫缎长袄,配月白百褶裙,颜色清冷,质地却极佳,绣着疏朗的折枝兰草纹样。首饰亦搭配得素净,一支白玉嵌珠的如意簪,一对珍珠耳坠。这打扮,既不会僭越,又明显区别于普通宫人,透着一种有分寸的体面。

      “娘娘吩咐,明日小宴,姑娘随侍太子殿下同往。”严姑姑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姑娘只需谨守本分,安静随行即可。”

      “随侍同往”。李玉覃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意味她将以太子近侍的身份,出现在那场汇聚了京中最敏锐目光的宴会上。不是作为相府嫡女,不是作为准侧妃,而是作为“太子身边的人”。这个身份,微妙而有力。

      宴设在御花园临水的一座宽敞暖阁中。地龙烧得暖融,四角鎏金大火盆里银炭无声燃烧,驱散了窗外的寒意。阁内悬着各色精巧宫灯,明亮而不刺眼。空气中浮动着酒香、果香、以及女眷们身上传来的、清浅各异的脂粉香气。

      李玉覃跟在赵翊身后半步之遥,垂眸敛息,步入暖阁时,能感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带着好奇、探究、评估,以及一些不易察觉的惊诧。赵翊今日穿着杏黄色常服,外罩玄狐毛镶边的墨绒披风,虽仍显清瘦,但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他向帝后行礼后,于上首侧位落座。李玉覃便静静立在他座椅斜后方,像一抹安静的背景。

      帝后心情颇佳,尤其是皇后,眉宇间是许久未见的舒展笑意。宗室命妇与几位重臣夫人依次上前贺喜,言笑晏晏,暖阁内气氛逐渐活络。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通传声起:“相府李二夫人,将军府少夫人李玉娇到——”

      阁内说笑声似乎微妙地低了一瞬。

      李玉覃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闻。她能感到身前的赵翊,端茶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李二夫人与李玉娇相携而入。李二夫人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诰命服,妆容得体,笑容却有些紧绷。而她身旁的李玉娇——

      李玉覃即便不抬眼,也能从周遭骤然变得有些不同的空气中,感知到那一抹夺目的鲜妍。她穿着正红色百蝶穿花遍地金锦缎袄裙,那是只有正室嫡妻在重大场合方可穿着的颜色,头上珠翠环绕,金步摇随着她盈盈下拜的动作微微颤动,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新妇的娇羞与意气,在她精心修饰的眉眼间流转,只是那眼神在掠过上首方向时,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丝竭力掩饰的复杂与忐忑。

      “臣妇/臣女,叩见陛下,娘娘,太子殿下。”母女二人行礼如仪。

      皇帝淡淡叫了起,皇后则含笑打量了李玉娇几眼,温言道:“这便是苏家的新妇?果然是好模样。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李玉娇依言抬头,脸颊飞红,更添艳色。“臣女李玉娇,谢娘娘夸赞。”声音娇柔婉转。

      皇后点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安静立在赵翊身后的李玉覃,又落回李玉娇身上,笑意深了些:“今日家宴,不必拘礼。你姐姐也在宫中侍奉,你们姊妹也许久未见了吧?”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所有目光,明里暗里,瞬间在李玉覃和李玉娇之间来回逡巡。

      李玉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绽放出更甜美得体的笑容,目光转向李玉覃,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亲昵:“姐姐!”她上前两步,似想亲近,又碍于礼数止住,眼中迅速浮起一层水光,“姐姐在宫中可好?妹妹……妹妹心中一直惦念得很。”

      李玉覃这才缓缓抬起眼,迎向李玉娇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冷漠,只有一种经过宫廷规矩打磨后的、平静的恭顺。她微微屈膝,向李玉娇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礼,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

      “劳妹妹挂念。我在宫中一切安好,得蒙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照拂,每日唯尽心侍奉而已。见妹妹气色佳好,华服美饰,想必新婚顺遂,夫妇和乐,我心甚慰。”

      她的话,句句符合一个“深明大义”、“顾念亲情”的姐姐身份。语气温和,措辞得体。但听在有心人耳中,尤其是那句“华服美饰”与“尽心侍奉”的对比,再结合两人此刻一站一立、一鲜妍一素淡、一为宾客一为近侍的悬殊位置,便生出无数意味深长的解读。

      李玉娇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滞了滞,那层水光似乎有些凝固。她显然没料到,昔日那个或端庄或隐忍的堂姐,在经历了“自愿殉葬”、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出现在这种场合,竟会是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让她莫名心慌的、置身事外的从容。这种从容,比任何怨恨或指控都更让她不安。

      “姐姐……”李玉娇还想说什么,声音却有些干。

      这时,一直沉默饮茶的赵翊,忽然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并未看李玉娇,而是转向皇后,语气平和地开口:“母后,李姑娘在宫中这些时日,沉静少言,办事妥帖,于汤药监看一责尤为尽心。儿臣病中烦闷时,听她诵读诗书,亦觉心境稍宁。”

      他这话说得突然,声音也不大,却让暖阁内为之一静。

      太子殿下,亲自开口,为一个“准侧妃”出言,且评价颇高!这已远远超出了对一个普通侍奉宫人的态度。

      皇后面上笑意不变,颔首道:“太子觉得好,那便是她的造化。”她再次看向李玉娇,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已转,“你姐姐能为太子分忧,是她的福气,也是你李家的荣耀。你们姊妹都各有归宿,很好。入座吧。”

      “各有归宿”四个字,被皇后轻轻吐出,却重若千钧,瞬间将李玉覃的“侍奉”与李玉娇的“出嫁”,划在了不同的、且隐约有高下之分的轨道上。

      李玉娇脸上那娇艳的红晕,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些,变得有些苍白。她勉强维持着笑容,谢恩后,随着母亲有些踉跄地退回到分配给她们的座位上。她能感到,周遭那些原本带着羡慕或讨好看向她的目光,此刻已掺杂了更多的审视、玩味,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李玉覃重新垂下眼帘,恢复那抹安静的背景。但她知道,方才那短暂的交锋,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已炸响在许多人心头。

      太子对李玉覃的维护,皇后那句“各有归宿”,以及两人之间那云泥之别的处境对比……所有这些,都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出宫墙,传入那些密切关注东宫动向的耳朵里,自然,也会传入将军府,传入苏弗的耳中。

      李玉覃端起宫女适时递上的温热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那一点点泛起的、冰冷的快意。

      看吧,李玉娇。看看你精心描画的妆容,你引以为傲的正红礼服,你满头的珠翠,在这宫廷真正的权力与眼光面前,是何等脆弱与可笑。

      你偷来的姻缘,穿上的嫁衣,得到的瞩目……我如今,就用这身素淡宫装,用太子一句轻描淡写的肯定,用这咫尺天涯的地位之差,一点点,剥给你看。

      宴席散时,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将御花园映照得恍如琉璃世界。李玉覃随赵翊銮驾返回东宫。轿辇平稳,辘辘声中,赵翊闭目养神,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今日,可看清了?”

      李玉覃轻声答道:“回殿下,看清了。”

      “看清了什么?”

      “看清了……何为倚仗,何为浮华。也看清了,人心向背,有时只在瞬息之言,咫尺之位。”

      赵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夜色中,他的目光幽深难辨。“看得清,便好。浮华易逝,倚仗难寻。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臣女明白。”李玉覃的声音在轿辇的微晃中,平稳而坚定。

      轿外,北风渐起,呼啸着穿过宫巷,卷起干燥的尘土与落叶。真正的寒冬,就要来了。而那些建立在浮华之上的美梦,往往最禁不住凛冽风霜的摧折。

      李玉覃知道,今日暖阁中的一幕,只是序曲。真正的风雪,还在后头。而她,已准备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