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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逐之臣 自生自灭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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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
永昭二十六年腊月廿八
问废太子,近来身体可好?
答:尚好
问:一年将尽,大曦久不飘红雪了
答:红雪渗人,白雪最宜
问:距你杀害十七皇子之日已逾六年
答:……
问:罢了,闲聊两句吧
答:王大人请
问:永昭二十年四月初七,殿下可还记得?
答:不记得了
问:是吗?
答:地牢潮汕,脑子也容易生锈
问:那老夫便同你讲讲。那年陛下选拔了一批人送进了学堂…
答:……
问:我的儿子王朗也在其中,他是个不服管的,可这一次却服得很彻底,因为那年的学生里有一个人。
答:何人
问:当今大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安王——丞上行。
答:……
问:当年他十六年纪,太傅说他“明月入怀,利剑藏匣。”而殿下十七,我本以为大曦从此会有两个太阳。
答:……
问:他姿容卓越,身负殊才,很快名冠长安。陛下言:“天下才气未有及丞卿者。”
答:……
问:后来他大败苍阙、北烈,三年连升四品。陛下亲自设宴,宴席上多少王公贵族劝酒,他全不在意。
答:略有耳闻
问:次年腊月,陛下赐婚李家三女李元姿与他,小姑娘虽深居闺阁,但幼时曾写信与你,文采之斐然,你应该知道。
答:如今她也有二十了吧?
问:不错,唉,不瞒殿下,我可是很得意她的,本来想替犬子上门提亲,中途却被他拦去,心中极不痛快。可恨的是这丞上行竟然还拒绝了赐婚,惹得陛下大怒,连贬三阶。
答:虽说愚蠢,却也大胆。
问:好个愚蠢大胆,殿下可知那丞上行又是如何当了镇安王的?
答:洗耳恭听
问:后来他去边境平乱,回来后陛下问他桀骜何来?他说:“可谒三千斛,克驱十万兵”
答:……
问:陛下听了,眉开眼笑,敕封镇安王。
问:殿下当年也曾说过这话。
答:走火入魔,神志不清所言。
问: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殿下的荣光举国皆知。当年推举你当太子的奏折如今还没看完。何等风光无限。永昭二十年腊月,陛下命你接待西和使者,谁料宴会结束,你便将十七皇子杀害!
答:……
问:殿下可知近年周国多订盟约,战火渐熄。
答:知道
问:大曦如今早不是飘摇乱世的小国了。陛下有意赦你。只要你…
答:王大人不必再问,我所言所行,无愧于心,无关皇权。我在这里呆了六年,只当自己是个疯子,你也当我是个疯子吧。
问:如今你是疯子,可当年你不是。
答:我杀他,不是因为储君之位,而是因为我是他的兄长,我是一位皇子。
问话者刑部王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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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元日朝会。
文武百官、藩属使节行三跪九叩礼,君臣共贺新年,殿内朝贺的钟磬声震彻云霄,阶下文武百官的朝服在明黄御座前铺展成一片肃穆的红黑。
与朝会正酣不同的是宫外的一条僻静小巷,小巷尽头是被梅花掩了大半角门,有些年头了。
一队内侍推门而入,一股子幽沉的肃杀扑面而来,门廊狭窄逼仄,通往一个个漆黑的囚牢,那长长窄窄的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来到最后一个囚牢,领头的太监捧着明黄圣旨,低声道:“奉陛下圣谕,新元肇启,应天顺时,布德施恩。特赦罪宗不怜,即刻归邸,闭门思过一月。”
门闩“吱呀”作响,杨不怜身着素色囚衣缓步走出。
他看了领头的太监一眼,微微颔首,道:“罪臣不怜,叩谢天恩。”
老太监双手递上圣旨,恭敬道:“六爷,马车在外面候着了。”
他天生桀骜,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如今被赦也是丝毫没有敬畏之心,或者说对于皇帝,更多的是怨恨,所以磕个头也不肯。
老太监是以前伺候他母妃的,多少有些情谊,也就没在意这些。
上了车,老太监从外面递给他一件裘衣,他将裘衣披在身上,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没一会,他感觉身体沉重不已,脑子针扎一样的疼。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行至半途,细碎的雪沫子便簌簌落了下来。起初只是星星点点,不多时,就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雪,将街巷的年味都裹进了一片素白里。
他的脑子好像没那么疼了。可下一瞬老太监扶他下车时他还是踉跄了一下。吓得刚到门口的丫鬟立马快步上前扶他。
进了庭院,又有两人跑来迎接。老太监对他们吩咐道:“六爷身娇体贵,你们要好生伺候,饭菜别太油腻,茶水不能太浓。吩咐你们做事胆敢懈怠,杖罚。”
三人齐齐称是。
庭院积了薄雪,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丫鬟扶着他进了暖阁,紧接着老仆端来一壶热茶。
“六爷,海容已经去烧水了,您稍坐片刻。”
杨不怜疲惫地摆了摆手,随后两人离开了房间。此时此刻,他什么也没有想,脑子却疼的厉害,伸手去拿茶杯,却在看见自己手的那一刻顿住了。
这手骨节突兀,皮肤森白如骨,皮薄如纸,血管清晰。他轻轻曲伸了一下,关节清脆。
他心有不甘,一个踉跄起身,走到一面模糊的铜镜前,他努力往前分辨着。
镜中人苍白如纸,眼窝凹陷,眼下淤青发黑,双颊凹陷,衬得颧骨尖削,好似人皮盖骨。发枯如秋草,披散凌乱。
活脱脱一个恶鬼模样。
“啊——!”
“砰—哗啦—!”
他踢翻了镜子,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这灭顶的情绪渐渐褪去。
罢了罢了,他埋头使劲揉了一把脸。重新回到茶杯前一饮而尽。
水烧好了。
他把自己沉进浴桶。一股子温暖包裹着全身,他有些眷恋,直到皮肤泛红,指尖起皱,才从水中探出头来。
水珠自消瘦的背脊滑落,看着身上的血色,他发自内心感到满意。
晚上躺在温暖的锦被里,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快要从他脑子里跑出来了。
“咚…咚…咚…”
不知名的声音在他脑中跳动,然后是脉搏,最后是胸口。
他倏地睁开了眼,起身披了件外袍,那恼人的跳动声戛然而止。他突然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到了窗边,窗外是窸窸窣窣的雪落声。
脑中不自觉浮现蚕虫啃食桑叶的画面,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渐渐地,一阵沉重的眩晕袭来,他兀地遁入了一片混沌中。
鸡鸣过后。
丫鬟来喊他吃饭,却见他撑着窗棂睡着了,她不敢打扰,默默退了出去。晌午,她端了一盘点心,见他还没醒,又悄无声息放下点心离开。
他是被胃里一阵绞痛唤醒的,刚睁眼就被透过窗纱的日光刺中了,“现在什么时辰?”他沙哑道。
守在门外的老仆忙不迭推门进来,“回六爷,此时申时。”
“可有饭食?”
“有,老奴给您送来。”
饭菜简单清淡,他却吃的很慢。
不知为何,他全身无力,老仆说带他出去晒一会太阳,他看了看自己惨白的手,点了头。
冬阳暖而不晒,他坐在椅子上又睡着了。直到晚饭时才醒来。
老仆:“六爷,门外有人求见”
杨不怜:“不见。”
老仆:“他在外面站了两个时辰了,说不见您不走。”
杨不怜长叹了口气:“让他进来。”
那人恭恭敬敬递上了一封信,杨不怜问:“谁让你来的?”
那人道:“主人不让我说,六爷莫怪。”
眼看杨不怜有愠色,那人又急忙道:“我家主人不会害您,他说这信您看了有用,不看也没事。”
杨不怜没什么表情,挥了挥手。那人被送出了府。眼看日落西山,天色已晚,丫鬟端来一个暖炉,见他手里拿着信,她不由好奇送信人是谁。
难道是从前爱慕他的女子?毕竟自家爷以前何等风光,难保还有痴情儿恋恋不忘。
杨不怜将信交给她,道:“以后递来府里的所有信,都烧了,不用请示我。”
这位爷如今的身份地位,人人敬而远之,此时还能有人送信来,着实稀奇,他不领情就算了,怎么看也不看?丫鬟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饭后杨不怜入了书房,房内被打扫过,书却很少,他找了半天勉强找到一本能看的。
可没看一会,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便袭来,书卷在手中滑落,他歪在椅中沉沉睡去。
半夜,他又醒了,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件厚衣,推门而出,明月高悬,今夜无雪无风。他掉头去厨房取了碳火,泡了壶热茶。
如此静谧的夜,哪怕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他也觉得吵。火焰跳跃下,连影子也变得厌烦,可没办法,甩不掉的,于是守着这壶茶坐到了天亮。
杨不怜虽然没参加元日朝会,可朝堂上眼睛众多,他被赦免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一时间,不论朝中大臣还是世家名门都对此事议论纷纷。
“太子被赦免了?”
“嘘,甚么太子!莫要胡言。”
“杨不怜居然出宫了,难道皇上要恢复他的太子之位?”
有人质疑:“不可能吧?元日朝会都没让他参加。”
“我听说他在府邸思过期间都没有亲信探望。”
“谁敢探望啊?如今镇安王当道,他一个废太子能保住命就行了。”
说到这,突然一阵寂寞,似乎都在顾忌什么。
半晌,有人问道:“镇安王?你们不觉得他功高盖主了吗?皇上此时放出杨不怜,说不定就是为了打压他。”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再不打压,杨氏变丞氏了。”
“不是还有炎王、玉王吗?轮得到一个废太子去打压?”
“平心而论,废太子虽然风光不再,却也不是他那两个兄弟能比的。”
“那就再等等?看皇帝的意思?”
“若皇帝真有意让他继位,对大曦来说倒也是件好事。”
“好事?一个连痴呆胞弟都不放过的禽兽,将来继位,只怕也是个暴君!”
“你们总说他当年如何风光,可惜我是没见过,但镇安王我是见过的,他可是个狠人啊。废太子斗得过他?”
……
这样的言论还有很多,杨不怜想不知道也难,可始终没有人和他人见面。
第一个月,宅家
第二个月,宅家
第三个月,宅家
……
半年过去了,依然宅家。
至此,越来越多人相信,皇帝没有重新立他的想法。即便当年叱诧风云,如今也成了凡人。
没有人可以永远站在高台上。